大夢一場終成空9

大夢一場終成空9

術合贏猛地擡頭看去，臉色瞬間漲紅，怒道：“誰讓你一個小姑娘進來的！出去！”

和他的激動相比，阿黍卻是神情冷靜。

她垂手走到術合贏的面前，平靜道：“族長，別再執迷不悟了，砥山神不會幫助我們結束這場災難，繼續等待下去也不會有好結果的。”

術合贏身形一僵，紅眼道：“你一個小姑娘懂什麽？還不趕快回去照顧阿弈！”

阿黍卻道：“我懂，您老了，糊塗了，砥族人需要一個新的首領來改正這個錯誤。”

術合贏震驚地看着她，像是對面前的人極其陌生。

阿黍轉頭看向赫連纓，平靜道：“你說得不錯，我族擅長封印，怎麽會不知道把自己藏起來的術法？只不過，當年砥山神只傳授了我們封印之法，卻沒有傳授我們解開封印的法術，所以，族長擔心的是我們一旦封印月落島，就再也出不去了”

其實不需要阿黍解釋，聯想到三百年後的月落島，林七竹和赫連纓心中早有結論。

赫連纓大抵也和林七竹想的一樣，他想到什麽，聳了聳肩，道：“我們是外族人，選擇權在你們。”

看他置身事外的模樣，術合贏更加惱怒了，怒斥道：“我作為族長，決不會讓月落島變成人間地獄！”

阿黍卻道：“那麽族長，你帶着族人離開吧。”

術合贏怔愣瞠目：“你、你說什麽？”

“你們走，我留在這裏，啓動封印。”

“你連天神使者都不是，從小到大只會跟在阿弈身後，連正經的占蔔祭祀都沒有學過，一個人留下能乾什麽？不過是徒……”

“我可以！”阿黍低吼着打斷他的話，緩緩擡起頭，“我會占蔔，會祭祀，在你們說我是個小姑娘，沒有天資，腿腳還不好，打發我站在一邊觀看的時候，我就已經把所有東西都記下了。不僅是占蔔祭祀，還有擺陣射箭，我樣樣都會！”

術合贏難以置信：“阿黍，你……”

阿黍說了聲，低聲道：“我不說，是因為我也曾經以為自己什麽都不是，砥山神沒有選中我做使者，我沒有資格學習，我怕我的那些野心是自以為是，一旦暴露，就會被人嘲笑。”

“不，阿黍。”林七竹上前一步，道：“我看過你射箭，其技精湛，其力千鈞，嘆為觀止。”

聞言，阿黍眼中的自卑一掃而空，擡頭笑道：“是，我發現了。”

她轉頭看向術合贏，道：“我發現就算不需要砥山神的認可，我也可以做得比那些天神使者更好，更強大，而且族長，阿弈，已經廢了。”

術合贏的雙眼驟然視角，看眼前小姑娘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阿黍，你怎麽……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生平第一次，阿黍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沉緩而堅決道：“族長，如果你沒有能力修正這個錯誤，那就，傳位于我吧！”

……

雀臺之下，砥族人應召集結。

老人和婦人們抱着孩童，壯年帶來了祭祀祈福的家夥，只等待着族長一聲令下，便開啓盛大的儀式。

他們沒有做好面對末日的準備，還以為這是族人的一場難關，只要向天神祈求，便能得到賜福，回到昔日的美好家園。

然而，他們首先聽到的是阿黍繼任族長的消息。起初還有人不服氣，嚷着就算術合贏的身體堅持不住，也該由術合弈繼任，怎麽可能讓一個瘸腿的小姑娘當家做主。

可随後，他們又從新一任族長口中，聽到關于月落島淪陷的噩耗。

再當阿黍說出當前形勢，并提出封印之法後，嘈雜的人群就徹底安靜了下來。

他們明白，阿黍的這個族長，分明是臨危受命，以承擔後世唾罵之責。

然而饒是這樣，人群之中，仍有人弱弱舉起手來，回應：“既然、既然阿黍、不，族長都上了，那我也留下吧，據我所知，大陣可不是一個人就能啓動的……”

說話的是一名天神使者，她還很年輕，但也正是巫力最蓬勃的時候。

她一開口，便有更多的人也跟着舉手。

“那我也留下，反正我還有弟弟妹妹，他們跟着阿爹阿娘他們，我沒什麽放心不下的了。”

“那我光棍一個，不留下也不行了呗。”

“族長一個小姑娘都留下了，我好歹是砥山神親選的天神使者，當然不能跑啦。”

“保護族人是我們天神使者的責任，我們從出生起就享受了這個稱號帶來的照顧，總不能在這個時候當逃兵吧？那樣我們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的。”

阿黍身後，術合贏怔愣地看着這些年輕的面孔，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錯誤首先葬送的會是這些孩子。

然而此時此刻，他已無顏下達任何命令。

于是，阿黍仰首下令：“只有半天時間，大家回去收拾行李，只帶走重要的東西，傍晚之前在東岸上船。青，你清點人數。葛叔，東叔，你們出海經驗多，上船之後的事情你們負責。族長……”

術合贏搖頭道：“我不會離開的，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才會發生，我沒有一走了之的道理。何況……”他深深看了阿黍一眼，道：“阿弈也不會離開的。”

阿黍默了默，轉頭看向族人們，冷靜下令：“子時之前，所有族人必須離開，留下來的天神使者在雀臺集合，随我一起啓動封印大陣。”

人群開始散去，有的腳步匆忙，有的腳步沉重，有的留在原地沒有再動。

傍晚過去，海岸邊的船只揚帆起航。

月落島的砥族人終究沒有全部離開，安土重遷是凡人本性，特別是早已看淡生死的老人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外面适應新的生活。

他們送走了孩子，又回到了雀臺之下，目送着年輕的天神使者們換上祭祀禮服，登上晚霞映照下的高臺。

古老的祭祀神秘而宏偉，百年後的巫觋們大抵只摸到它的冰山一角，密密麻麻的上古文字像是游龍一般自雀臺腳下生長蔓延。

在巫士們的吟唱中，這座島嶼将會被徹底封印，成為樞歇怨氣的囚籠。

……

下了雀臺，她和赫連纓往村落的方向走回去。看着那些守在雀臺下不願離去的老人，林七竹忽然問：“你說，三百年後的砥族人如果知道真相，會怨恨術合贏和術合弈嗎？”

“會。”赫連纓斬釘截鐵，“人都是這樣，別看他們現在心性堅定，無所畏懼，可那是因為他們還沒有經歷怨氣侵蝕的苦楚，等他們和他們的後代在這裏堅持三百年，再堅韌的心性也會被消磨殆盡，到時候，留給他們後代的只會是無盡的悔恨和怨憤。”

林七竹低頭笑道：“從我們現在的處境看來，的确是這樣。”

赫連纓想到什麽，問：“對了，你剛才單獨找術合弈說了些什麽？”

林七竹道：“沒什麽，就是告訴了他我們來到這裏的緣由，讓他給砥族後人留下信息，不要再引你和李瑺玉前來。”

赫連纓道：“我怎麽沒想到，這樣這一切不就不會發生了嗎？本座也就不會浪費那麽多時間在這破島上了。”頓了頓，他皺眉，“可是不對啊，如果你提醒了他，那這一切就不會發生，我們也就不會來到這裏，可你我現在仍站在這座島上，是不是說明已經發生的事情再也無法改變？”

林七竹看他能立即反應過來，心道：還不算傻。

她笑了笑：“佛門說三千大千世界，包羅萬象，我們在此刻做出不同的選擇，會延伸出不同的結果，不同的結果，又會延伸出不同的走向。我選擇提醒術合弈，或許不能改變現狀，但或許在那一刻，在我們觸及不到的地方，已經有一個新的世界誕生。”

赫連纓第一次露出讷讷的神情，皺眉：“你說的太玄了，我不太明白……”

玄幻修真世界的魔尊居然說她說的話玄，也是吃了不懂物理的虧。

林七竹挑眉，不置可否。

赫連纓知道她不想搭理自己了，舉頭望了望天，喃喃道：“不過如果你的理論是對的，那大千世界裏，是不是也有一個從未荒化的西洲？”

林七竹一怔，忽然想到今日月落島的殘局，其實也正在西洲上演着。只是赫連纓沒有術合贏這般好運，能從殘局中帶領族人全身而退。

她抿了抿唇，道：“赫連纓，我一直都覺得，沒有壞人會自己稱自己為壞人，魔道也不會天天把自己是魔挂在嘴上，你一開始修行，也是為了飛升吧？你飛升後想要做什麽呢？”

是為了西洲嗎？

因為西洲等不及了，所以才選擇魔修，別人要付出十年，他只要一年，只有這樣，才能最最快的時間內，獲得最大的力量，做最想做的事。

赫連纓的身形僵了一下，半晌，低下頭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林七竹，你開始好奇我的心路歷程了？你對我感興趣了？古往今來男女老少，就沒有不折服在本座魅力之下的，果然如此。”

“當我沒問吧。”林七竹推開他，加快腳步。

回到屋內，李瑺玉仍在昏迷之中。

林念念一看到二人便變了臉色，林七竹一看到她，心情也不甚美好，蹙眉道：“李瑺玉還活着嗎？”

林念念怒道：“你竟有臉說這種話，如果不是你，師尊怎麽會變成這樣？現在你還帶着這魔頭登堂入室，是半點不把仙門放在眼裏了嗎！”

林七竹皺了皺眉，剛要開口，身旁的赫連纓卻搶先一步道：“念念好狠的心，先頭是你提出要成親，差點喚本座為夫君，如今勞燕分飛，就稱本座為魔頭了？”

林念念驀地臉色蒼白，怒道：“你胡說八道什麽，我何時喚你夫君……”

一直在為李瑺玉擦汗的衛意如忽然出聲：“念念，當初，是你提出要與他成親的？”

赫連纓抱着手臂，倚着門框，笑道：“何止啊，還是念念提醒本座，這等好消息應該昭告天下。”

林念念一個眼刀望過去，他無辜道：“怎麽了念念？此事不能說嗎？那些仙門小朋友都在場，本座還以為不是什麽秘密呢。”

林念念看向赫連纓的眼睛裏滿是憤怒，可偏偏赫連纓滿臉無辜，甚至不解她為何憤怒。

林念念吞吐道：“師兄，我……我當時只是害怕，我沒有想要害你們……”

衛意如扔下帕子，聲音發顫：“沒想過害我們？你當然沒想過，你想過的，只有師尊是不是重視你，會不會為了你涉險！”

“你知道？你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怪我？自從林七竹回來，你和師尊就都圍着她轉，師尊更是……他都變得不像我認識的那個師尊了，我只是害怕……”她擡手捂住臉，淚水奪目而出，“我只是想證明自己在你們心中也是重要的……”

衛意如紅着眼看她，心卻微微動搖，正要開口，卻聽赫連纓的聲音忽冷笑道：“所以，你就禦劍将林七竹推下樞歇墓？”

衛意如猛地一怔，難以置信：“你說什麽？”

他僵硬地看向面前的小師妹，說出的話幾乎在發抖：“我告訴過你，小七不會禦劍，你這麽做，是想要殺了她？她是你師姐啊！”

林念念姣好的面容在這一瞬蒼白如紙，她知道林七竹沒死，這件事就瞞不過，但沒有料到這件事會由赫連纓來捅破。

而現在，一向奉她若神明的衛意如，正用一種震驚和憤怒的眼神看着她，這讓她幾乎崩潰。

“她不是我師姐！她已經脫離師門，就是一個普通凡人而已，我救了那麽多凡人，殺她一個又如何！”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打得林念念偏過頭，半晌，她才回過神，緩緩轉過頭來，怔怔看着衛意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