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大夢一場終成空17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大夢一場終成空17
去歲下過雪,今年的春日來得更早了。
孟子鳶路過村落時,農人正在播種早稻,他要了碗水,和人閑聊了兩句,對方便熱情地說起這一年來的家長裏短。
說來慚愧,孟子鳶是水經館的弟子,水經館的責任便是記錄山川風物,歷史志異,但南明這個地界,他還是第一次來,從前只在師兄師姐的書裏見過。
原本以為此地偏僻落後,來了之後方知這裏民情風俗頗有特色,金江畔更是十步一美景,讓人流連忘返。
不過,他也聽村民說,這裏曾也遭遇過乾旱,只是有一年,忽然一場大雨過境,從此之後便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他還聽人說,就在南明與巴蜀交界的南禺山上,有一處千花寨,那裏更是神秘,他也曾試着拜訪,卻礙于重重毒瘴,最終也未尋到那寨子。
此刻,田埂邊。大概是見他總拿個本子寫寫畫畫,有孩童湊過來看,問他畫的哪裏,他說是西洲。
大夥兒湊近了看,說,可真是不一樣了啊。
孟子鳶此番正是剛從西洲回來,那裏的确如村民所說,相比起一年前的西洲,完完全全大不一樣了。
荒化結束,大小諸國開始修生養息,重建故土,與中洲建立貿易往來,富庶更甚以往。
他也去過方剎宮外的祭坑遺址,那裏已經變成一片純淨的湖泊,聽聞,是七竹仙子死後所化。
孟子鳶沒有目睹當年仙魔兩道大戰的境況,只是聽從西洲歸來的同門繪聲繪色地講過。
他們講,帶病奔赴戰場的澄慈真人從劍上跌落,魔尊赫連纓跳下了祭臺。而祭臺之下,一朵血花綻開,狂風起于一息,澎湃的靈力從大地下震顫着往上奔湧。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從大地下傳來的,強勁而有力的心跳聲。
那場戰役終究沒有打起來,只有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姑娘死了,沒有給人們留下只言片語。
人們只知她叫林七竹,沒什麽名氣,連個像樣的名號都沒有。水經閣的記載的第一稿裏,記敘了她曾在藏雲宗生活過,是李瑺玉的親傳弟子。稿子交到孟子鳶手裏,他左思右想,最終還是把這一段給劃掉了。
但其實關于七竹仙子是西洲靈脈這件事,大家的讨論也各不一致。有人說,藏雲宗的澄慈真人早就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所以才刻意将人培養在身邊,教化她為蒼生而犧牲,為的就是這一天。
又有人說,李瑺玉是個僞君子,雖然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卻為了消滅西洲,刻意将她藏起來,對她隐瞞真相,不願她出手相助。
還有人說,誰都不知道七竹仙子的真實身份,真正知道她是西洲靈脈的人,只有她自己,所以她才會瞞着衆人奔赴西洲,向死而行。
七竹仙子死後,西洲百姓奉她為普光濟世神,為她立廟建觀,供奉香火。中洲一些廟宇也塑了她的神像放在殿中接受供奉,漸漸地,便有傳言說七竹仙子的确是飛升成神了。
江湖上各色各樣的說法太多,多到水經閣弟子們根本收集不過來,但孟子鳶倒是更傾向于第二個。因為從戰場回來的師兄師姐們又說了,說那日澄慈真人墜劍前面色奇差,分明是身受重傷,尚未恢複,情急之下才匆忙趕往西洲的。
作為傳記的記錄人,他總要追尋一下事情的真相的。
于是,他主動拜訪了藏雲宗。
然而那時候澄慈真人避世,掌門換人,藏雲宗也并不安穩。他問完關于七竹仙子的事情,便開始打聽和她親近的其他人。
此番前來,他沒有見到衛意如,聽說他已經放棄修行,回了金陵,接手族中事物。
那位金鈴仙子的墓xue自然也沒有見到,聽聞,當初藏雲宗在方剎宮外找到了她,當時她打扮作魔修模樣,正企圖去祭坑裏尋人。藏雲宗弟子去攔她,反被她亂錘了一頓,無法,只得打暈帶走。
可是帶回來之後,醫修門才發現,人似乎已經有些不正常了。
白日裏,她會在屋子裏哭着喊爸爸媽媽,說要回家之類的話,到了晚上,又會念叨着敘岚的名字。後來有一日,她清醒了,主動央着照顧她的醫修帶她去見了武曲長老。
再後來,大家都知道了敘岚的死因。
又過了一段時間,澄慈真人也醒了。百部峰的弟子說,真人醒過來的那天夜裏,去見了金鈴仙子,守在門外的弟子打了個瞌睡,忽聽一聲女子刺耳尖叫,慌張推門去看,金鈴仙子已經睜着眼睛,死在真人懷中了。
百部峰的弟子趕到時,澄慈真人正抱着懷中的屍體緩緩向山門走去,他們醫修随身都會帶捕魂袋的,可跟上前去,卻被真人面無表情地略過。
眼巴巴拿着捕魂袋的弟子摸不着頭腦,被道行高些的師兄扯了扯袖子,指着羅盤說:“看過了,殘魂,還在那間屋子裏。”
也就是自那之後,澄慈真人便隐退了。
後來,武曲去瞧過林念念那縷殘魂,結論很明顯,就是被李瑺玉活生生剝出來的。只是不知為何,李瑺玉并沒有讓她灰飛煙滅,只是帶走了那具冷冰冰的軀殼。
武曲命人收集了那些魂魄,說是若有機緣,或可送這縷殘魂歸鄉。但是陣法布下當日,那縷殘魂在陣法中陡然掙紮,或是心有不甘,又或是尚有執念未消?總之,死活不願離開這個世界,故而那縷殘魂至今也被武曲長老收在捕魂袋中,很是難辦。
關于這些故事,孟子鳶一邊愕然,一邊一字不落地記在了稿紙上。
半年後,孟子鳶又拜訪了方剎宮,見到了赫連纓。
一年前的月落島上,孟子鳶見到過這位當代少有的天才魔修,那時候他意氣風發,桀骜不馴,仿佛世間萬物都他都不放在眼裏。但是此次再見,孟子鳶非常詫異。
昏暗的宮殿之中,這位傳奇魔修竟已經變得白發蒼蒼,鶴發雞皮,彷如一個耄耋之歲的老人。
根據館裏的記載,修仙之士雖不能長生不死,但也能常葆青春,出現這樣的情況,要麽是道心破損,類天人五衰,要麽,便是放棄了修行一道,自行進入衰老死亡的結局。
可是赫連纓也并沒有回答他太多,他太蒼老了,反應似乎也變得遲鈍起來,孟子鳶問他問題的時候,他大多數時間都只是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回憶。有時候會回憶很久,就回答一句話,有時候又過了很久,才抱歉地說自己不記得了。
那日,恰是西洲燃燈節,到了夜間,便有人放飛燈火。
也只有那一瞬,孟子鳶覺得赫連纓似乎清醒了許多,他看着檐外的漫天光點,忽然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孟子鳶沒聽清,屏息凝神想了半晌,才推測出,他說的似乎是:祝神仙安康。
神仙為什麽還要凡人祝安康?孟子鳶不懂,總之,他走出方剎宮時,只得道兩個有用的,可以記載下來的信息:第一,七竹仙子和魔尊赫連纓的确是舊識;第二,七竹仙子讨厭浪費糧食;第三,西洲,真的變得很好。
南明田埂邊,孟子鳶歇夠了腳,便背起行囊繼續往前。
他走了一天一夜,錯過了城池,只能尋荒郊野外的一處破爛道觀歇腳。
水經館常年走山訪水,早已習慣宿在野外,但這夜他剛尋了草垛鋪好躺下,便聽到有人走進來。起身一瞧,是個叫花子,不知吃錯什麽藥,大半夜地跪拜在殘破的神像下,一下一下地磕頭,嘴裏不停念着什麽,仔細一聽,是在念:“錯了……我知錯了……求求……”
孟子鳶慨然,這人也不知是犯了什麽樣的錯誤,是害了人命?死了兒女?沒了爹娘?總之,必然是日子過得十分不順遂的,否則怎麽會大半夜的這裏拜神認錯?
孟子鳶原本想忍到對方離去的,但也不知這人吃錯什麽藥,一連嗑了一炷香都不停,眼見着額頭都淤青出血了,孟子鳶連忙将人呵斥起來。那叫花子蓬頭垢面,背脊佝偻,見這破廟中還有人,也不争辯這裏是無主之地,起身便乖乖離開。
孟子鳶惦記着他額頭上的傷口,追出去拉住人想要贈點藥膏,對方卻絲毫不領情,推開他踉踉跄跄地走了。
孟子鳶也懶得追,回廟裏接着睡覺,只是躺下之後,總覺得那污發下的一雙眼十分熟悉。
像誰來着?
孟子鳶撓了撓頭,記不清了,還是先睡飽為上。
美美睡了一覺,第二天醒來便要繼續趕路。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蜀中錦繡城,聽聞,當年七竹仙子也曾來過這裏,還隐姓埋名拜訪過蜀山派。
今時今日的蜀山派,鎖妖塔已經修葺完畢,就在一年前,還重新選了一位掌門人,聽山下的百姓說,這位掌門雖然年輕,但出生無情道,不近任何女色,而且來到蜀山之後就一直待在山上,從未下過山,怕的就是又遇到什麽情劫。
孟子鳶聽了之後不置可否,反正憑借他這些年收集傳奇志怪的經驗,這種關起來的無情道,遇到情劫時瘋得最狠了。
不過大概是經過一段時間的修整,蜀山的香火倒是比四年前更加旺盛了。水經館雖然不是道門中人,但對神仙亦存在尊敬,路過這樣的名門寶地,多少是要拜一拜的。
他取了香,進入大殿,卻未曾想到在這裏又看到了昨夜的瘋叫花。
和昨晚一樣,這人仍是蓬頭垢面,跪在蒲團上,一下又一下地叩拜着一樽神像。
因為他不修邊幅,渾身髒兮兮,或許還有一股臭味,周圍的香客都敬而遠之,連守着功德箱的蜀山小道也忍不住上前斥責驅趕他。他卻毫不理會,只一味虔誠叩拜,嘴裏仍念念有詞。
那小道忍無可忍了,出動了拂塵,幾下揮打,這人便悶不啃聲地爬起來,轉身走了,路過孟子鳶時,還差點撞上他肩膀,幸而接待孟子鳶的蜀山弟子拉了他一把,才讓他幸免于難。
小道長說:“這叫花子,也不知從哪裏來的,聽人說在東川就遇到過了,一路往北,管他神佛,遇廟就拜,邊拜邊說自己錯了,瘋瘋癫癫,直要将腦袋磕破,吓得周圍人驅趕才離開。”
孟子鳶感慨:“怕也是個可憐人,否則怎會将所有希望寄托于神明。”
小道卻不贊同:“這種瘋子我們見多了,十個裏面有九個都是賭輸了家財,妻離子散,悔之晚矣,心頭郁結,所以才變成這般模樣,總之,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
孟子鳶盯着那道跌跌撞撞地背影,歪了歪頭。是這樣嗎?
不過,剛才那樣的距離,倒是讓他又看到了一次那雙熟悉的眼睛。這一下,他總算想起來那雙眼睛像誰了。
那雙眼睛,像極了他曾經在金光大醮上遠遠看過一眼的澄慈真人。
不過,剛冒出這個想法,他自己就笑了。澄慈真人何許人也,那樣一個光風霁月、龍章鳳姿的人,怎麽會和一個叫花子扯上關系。
說起來,藏雲宗在一年前昭告天下,其掌門李瑺玉卸任掌門之職,退隐山林,潛心修行,藏雲宗也由武曲接接任掌門之位。如今一年過去,也不知那位真人的傷養好沒有,如今游歷到何方了?
那樣的人物,恐怕早已尋到一處神山洞府,不問世事了吧?
搖了搖頭,孟子鳶捏着香,跨進門檻,卻又心念一動,忍不住回頭,可大殿之外,早已看不到那個叫花子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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