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物是人非事事休17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物是人非事事休17
林七竹摸了摸肚子,倒是不覺得饑餓,但似乎也到了吃飯的時候,便道:“餓,想吃馄饨。”
李瑺玉一副已經駕輕就熟地模樣:“好,我去做。”
他嘴角噙着笑起身離去,等他離開,林七竹才驚覺自己對他竟能這麽自然而然地提出要求。好似他們真的做了多年的夫妻,早已習慣對方。
習慣是騙不了人的,或許,真的是她多慮了。
是因為太喜歡了,所以才不敢相信現在的一切是真的,才會生出那麽多不該有的擔心。
她嘆了口氣,告訴自己,不該再杞人憂天了。
夜間,峰上起了風,院子裏的海棠花被吹得噗噗速速響。
“明日一早,剛結出的花苞該都被刮落了。”她這麽擔憂地說了一句,李瑺玉就已經坐起身,伸手拿了架子上的罩衫披上。
“我去看看。”他伸手提了燈,給她掖好被角,這才起身推門出去。
他離開後,林七竹也一直沒睡着,她盯着窗戶的縫隙看了半晌,沒聽見院子裏有什麽動靜,猶豫一番,便也爬起來,披上衣服走出去。
她以為李瑺玉走遠了,所以才沒動靜,可推門出去,卻見熟悉的身影就立在院子裏,手裏還提着出門前拿的燈籠。夜風吹起他的衣角,讓整個人顯得單薄飄搖。
“師尊?”她喚了一聲,無人應答。
她皺眉,攏了攏衣服,拾階走到他身後。
又喚:“師尊?”
說着,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然而只是剛觸碰到衣角,面前的人便驀然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是李瑺玉從未有過的焦急和憤怒,擡手掐住她的胳膊,低吼着:“林七竹快逃!”
林七竹睜大眼睛,茫然無措:“……師尊?”
“離開這裏,不要被他困在這裏!快逃——”
面前的人急切不已,說出來的話她卻一句也聽不懂,然而即便如此,她的腦海中卻浮現出一個陌生的名字。
“儲……”
儲什麽來着?
還有一個字想不起來,就在這時,面前的李瑺玉也像是忽然被抽去力氣,向她倒來,林七竹下意識将人接住。
她尚未回過神,懷中的人又清醒過來,扶着她的肩膀退開,只是眼中再沒有方才的焦急,取而代之的是林七竹熟悉的平靜祥和。
李瑺玉看着跌落二人腳邊的提燈,笑着道:“不是讓你在屋內待着嗎,夜裏風大,要是着涼,就要吃更多藥了。”
林七竹看着他溫柔的面龐,鬼使神差一般,開口道:“師尊,你認識一個叫儲湘的人嗎?”
李瑺玉神情茫然,搖頭道:“小七可是最近又看了什麽書,是書裏的人物嗎?”
林七竹道:“那搖光掌門呢?”
李瑺玉笑道:“怎麽突然提起你師叔,這個儲湘和他有關系?”
林七竹怔然,須臾,開口問:“那……林念念呢?”
李瑺玉還是搖着頭,只是此刻的神情中多了一絲擔憂,道:“小七是不是做了什麽夢,怎麽忽然提起這些古怪的名字?”
林七竹微微仰頭看着他,那些模糊的記憶在想起儲湘這個名字時,便倏然變得清晰明了,腦海中的昏沉散去,讓她一瞬間明白自己身處何處。
這不過,是個夢境罷了。望着眼前的人,這是屬于誰的美夢,不言而喻。
“怎麽了?”他見她蹙眉沉思,不由擔憂起來,擡手想去探一探她的臉頰,卻被林七竹偏頭躲過。
這個“李瑺玉”的記憶中大概從未感受過林七竹的躲閃拒絕,怔了怔,擡起的手僵在空中。
林七竹垂着眼睫,心中有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半晌,擡頭看他,問:“我與師尊,從未分離過嗎?”
李瑺玉放下手,笑道:“自然沒有,小七自小便在這澄竹院長大,三月前我們結為道侶,約定從此以後執子之手,相守一生。小七,你是不是又在考驗為師?”
林七竹道:“所以在師尊的記憶中,我從未離開藏雲宗,也從未被剝魂換體、剜心頭血,也從來沒有林念念的存在……”
李瑺玉微微瞠目,對她說的話不能理解:“什麽剝魂換體,誰要剜你心頭血?林念念又是誰?小七,你說的這些,我怎麽聽不懂?”
林七竹看着他心急疑惑的模樣,卻低頭失笑。
李瑺玉居然做着這麽一場荒唐的夢,且還将她也差點困在其中。
她搖了搖頭,輕聲道:“師尊錯了。”
“……錯了?”李瑺玉茫然地看着她。
她緩慢而堅定地道:“我與師尊并未成親,也從不曾相戀。我年少時的表白,師尊沒有接受。後來我也長大,離開了玉照峰,此後數年,我們沒有再蒙面,所以,更不可能相守一生。”
李瑺玉臉上帶着疑惑之色,對她的話覺得不解,然而她的神色是那麽認真,這讓他感到一絲害怕,忍不住伸手去握她的肩膀。
“小七在胡說什麽,什麽不曾成親,什麽離開玉照峰?我們何曾分離過?你與師尊日日都待在一起,如今你我已經成親三月有餘,你都忘了?”
頓了頓,他神情嚴肅,手掌滑到她的手腕:“你定是生病了,師尊帶你去找你廣白師叔瞧瞧。”
“生病的不是我,是你。”
林七竹伫立未動,定定看着他轉過頭來,低頭一根一根撥開他的手指,“你好好看看我,我這幅皮囊是你記憶中的林七竹嗎?”
她醒來時沒有發現不對,便是因為李瑺玉的這場夢中,并沒有将她想象成從前的樣子,可是現在想起一切,她換魂後的模樣變成了最大的漏洞。
然而面前的李瑺玉卻仍面露疑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李瑺玉,這不過是一場夢,快醒過來吧,我不想和你在這裏浪費時間了。”
“……小七,你定是病了。”他仍不相信,眼中卻有了倉惶的意味,只是面上仍笑着過來拉她的手。
見林七竹撤手躲開,他面上一僵,眸中染上着急慌張:“我們成了親,這就是我們的家!”
他拉着她就要去百部峰,林七竹卻找準機會,拔出頭上的發簪朝着他後頸紮去。
她不知道這一紮他會不會死,但是她沒有別的辦法,這人還沒有赫連纓好說話,就算點明破綻他也不願意清醒過來。昔日面對晉連的幻境,她便是通過刺殺脫離的,如今她只能試一試故技重施。
然而以李瑺玉的境界,即便是不設防,身體也會對危險下意識做出反應。簪子在接近他後頸的一刻,他便已經轉身握住她的手腕,雙眸難以置信地望着她,明明沒有被刺中,臉上卻露出震驚而受傷的表情。
他似乎真的不明白為什麽愛侶會忽然背叛自己,嘴唇顫抖着問:“……小七,你要……殺我?”
林七竹道:“我要離開這場夢。”
“我說了,這就是真的!我們成了親,你就是我的妻子!你說的那些才是荒唐的夢!”
他紅了眼眶,顯得焦躁而憤怒。
林七竹定定看着他,并不畏懼他的憤怒,只冷靜道:“李瑺玉,你清醒點吧,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李瑺玉難以置信地望着她,半晌,視線落在她掌心的簪子上,倏然彎起唇角笑道:“你是覺得,如果這是場夢,那我一死,它就會結束是不是?”
林七竹驀然擡頭,突然,李瑺玉握住她的手,将那根發簪順勢紮進自己的胸口。
“……李瑺玉!”她低呼一聲,手卻被他握着無法掙脫。
李瑺玉眼角緋紅,唇角帶笑,湊到她的耳邊開心地呢喃:“你看,小七,這并不是夢,我們真的……”
然而下一瞬,他的話驟然一頓,驚愕地擡起頭,白玉一般的面龐出現一絲碎瓷一般的龜裂。
只見目之所及,天地崩塌,猶如天神降下罪罰,整個玉照峰正在逐漸化作細沙随風而逝。
“不可能……這不是夢……我與你在一起了……我就是與你成親了!你就是我的妻子!”
他驚惶起來,緊緊擁住林七竹,像是擁住最後的希望,“這不是夢,這不可能是夢!”
“別走!不許走!別離開我——”
随着最後不甘的嘶吼,澄竹院那荒誕的場景終于消散,擁住林七竹的溫暖懷抱也随之消失。
周遭變成了一片黑暗。
林七竹跪坐在地,手中還握着那根冰涼的發簪。
寂靜之中,她的身後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只是這聲音相比片刻前的聲嘶力竭,已經變得平靜而淡漠。
“就這樣活在夢中不好嗎?”
随着話音響起,黑暗中亮起一簇火焰。
林七竹直起身,微微偏頭,因為不适應驟然亮起的光線,下意識擡手遮住了眼前。
然而透過指縫,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李瑺玉?”
緩緩放下手,眼睛已經能清晰視物,她難以置信看着眼前的一幕。
晦暗不明的墓室之中,白衣青年端坐于不遠處一座空蕩蕩的冰棺之上,在他腳下,一只巨大的紅眼蜘蛛正輕輕擺動前螯,十二只眼睛緩慢而僵硬地轉動,陰冷地窺探着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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