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山此去無多路（上）

蓬山此去無多路（上）

蓬山上有新的神明誕生了，露萃被鐘聲喚醒匆匆趕到神殿，彼時那位新神正躺在破裂的巨繭中，緩緩睜開雙眼。

她抱着雙膝，未着寸縷，一雙眼睛猶如初識天地的嬰孩，茫然懵懂地看着推門而入的露萃。其他靈侍們手忙腳亂，準備熱水的準備熱水，拿毯子的拿毯子，有人招呼露萃：“還愣着乾什麽，快點去準備衣服呀！”

露萃就去拿衣服了。

實在不是她笨拙，而是這四千年來，蓬山上就接引過兩位神。像露萃這樣的蓬山花草所化的靈，實在沒有什麽照顧人的經驗，可是那一位又說了，他們需擔起接引新神的指責，這樣才能積攢功德，以後也能修煉成仙。

露萃很想成仙，因為聽說天宮之上能喝到更好喝的佳釀，吃到更好吃的東西，故而特別賣力。三日下來，新生的那位小女神已經可以說話了，只是腦子還有些懵懵的。

這也正常，那個人說，自天梯斷裂後，凡人成神就需要走這一遭，破繭重生，方可改頭換面，然而重生了，可不就是新生兒了嗎？

小寶寶就是需要照顧的。

露萃低頭看着伏在自己膝上的女子，雖然這個小寶寶有些大，應當是保留着她在凡間死去時的年紀。沒關系，她若是不喜歡這副模樣，待她逐漸恢複記憶後，也可以選擇自己的容貌和年紀。

“嗯嗯……”

面前有一只蝴蝶飛過，她伸手去抓，露萃怕她分不清輕重，把小蝴蝶抓壞了，連忙握住她的手，低頭安撫：“不能抓，這是一條小生命。”

“生……命？”

“是生命，很寶貴的東西。”

她瞪着大眼珠晃了晃神，半晌，重重點頭，又睡過去。

屋外的靈侍們在談論着什麽，露萃皺了皺眉，将人放在床上，推門而出。那些小靈侍瞧見她就不敢說話了，露萃批評：“她在睡覺，你們在這裏叽叽喳喳，是想要吵醒她嗎？”

“姐姐恕罪，我們不是故意的，是阿環他們說，不周山近來震動頻繁，許是山下的邪祟又在作怪了。”

“那底下關押的魔獸兇狠異常，若無天神鎮壓，出世便是滅世，很可怕的。”

“怕什麽，這不是什麽都沒發生嗎？何況一切有神君在。”

露萃皺了皺眉，将小靈侍們打發走了，轉身回殿，可剛推開殿門，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神君。”

床邊坐着位身形颀長的男子，鶴發童顏，眉眼不語便帶着笑意，此刻正垂眸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子，頭也不擡，只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示意她噤聲。

露萃抿了抿唇，侯在門邊。等了一會兒，神君才從床邊起身，走出房門，她緊随其後。

“方才大家所言……”

“危言聳聽罷了，不必理會。”神君的聲音淡淡的，似乎只是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他走過來，擡手摸了摸她的頭頂，溫聲：“不周山的異動，只是因為世間将有新神誕生，那群玩意兒害怕了而已。”

露萃看了眼寝殿，恍然大悟：“新神，是指神女？”

神君卻并沒有馬上點頭，反而思考了一瞬才道：“或許吧。如今天道正在篩選新神，或許，在未來這段時間裏，蓬山會有越來越多的繭出現。”

露萃想到接連誕生的兩位新神，詫異：“未來……會誕生許多神嗎？”

神君看向遠方，點了點頭：“自天梯斷裂後，四千年無人飛升，九天之上各方神位虛席依舊，天道也迫不及待了。”

“可是……可是上次那位不就放棄了……”

“這世上有人想要飛升成神，有人不願意，天道選擇的是擁有高潔無私心性的人，并非渴望成神之人，所以，就算他們來到蓬山後，還是選擇放棄登天，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露萃點了點頭，道：“露萃明白了，不管有多少繭，露萃和大夥兒一定會照顧好他們的。”

神君笑了笑，又摸了摸她的頭：“那就多謝你們了。”

又過了三天，新生的神女會說話了。

她叽叽喳喳問了露萃很多問題，比如這裏是哪裏，天為什麽這麽近，山下有什麽，山上的宮殿是怎麽建的……有些問題露萃也回答不上來，只能說：“神君來了，讓他告訴你吧。”

神女就問：“神君是誰？他什麽時候來？他長什麽樣子？他就什麽都知道嗎？”

露萃癟了癟嘴，說：“神女，沐浴吧。”

玉宮的湯泉并非一般的湯泉，這裏的泉水是為了讓促進新神蛻變新生的，畢竟剛破繭的神在那個殼子裏待久了，身上的肌膚都十分脆弱，有時候哪怕是碰到一點帶有棱角的東西，也容易受傷，只有泡了這裏的湯泉，肌膚才會恢複如常。

沐浴完，穿好衣服，露萃開始收拾東西，收拾到一半，又聽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回頭一看，她略無語：“神女大人，您又在做什麽？”

原來，她一個不注意，方才還坐在榻上乖乖等她的神女，此刻已經赤着腳走到湯泉旁的雜物間翻箱倒櫃。

“這些是什麽？”神女左手一根腰帶，右手一件青衫，“是給我穿的嗎？”

“這是男子的衣袍，不是給您穿的。”

“那是給誰穿的？”

“是上一位新神的衣物，我們正準備處理掉。”

“上一位新神……”神女眨了眨眼，挪動過來，靠在露萃肩膀上，“上一位新神，和我一樣嗎？他去哪裏了？”

“他回家了。”

“他的家在天上？”

“不……他的家在俗世……”露萃想起之前那位新神，恍惚一瞬，轉頭撫摸神女的臉頰，“在神女記憶後，也可以做出選擇，登天亦或回到世間，取舍都在您。”

神女依舊懵懂地看着她，半晌，攥緊手裏的腰帶，道：“我喜歡這根腰帶，送給我吧？”

露萃笑了笑：“好。”

又過了幾日，神君來看望神女了。

他是神女的接引人，明明神女應當很依賴她的，可神女卻好像很排斥他，一看到她就眉頭緊皺。神君帶來了幾樣玩具，可剛送到神女眼前，就被她嫌棄地躲開了。

露萃笑着将東西收起來。神君有些尴尬，托腮坐在神女旁邊，嘟囔道：“七竹姑娘，你怎麽飛升前飛升後，都這麽對我呀？”

神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問：“七竹姑娘？我嗎？這是我的名字嗎？”

神君笑嘻嘻的：“是啊，你叫林七竹。”

神女撓頭，神女接受。

“那你呢？你叫什麽？”

神君道：“我？你聽好了，本尊叫做淨世慧航普度真君，乃是當世九天第一神君，你也可以稱呼本尊為——帝君。”

神女撓頭，神女不接受。

“你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不太像帝君。”

神君翻了個白眼。

神女卻來了好奇心，湊上前問：“露萃說，我以前是人，因為犧牲自己救了許多人，攢了大功德，所以才被天道欽點為神，你是不是也是這樣？”

露萃一驚，怎麽還有自己的事，神君還不會怪自己洩露天機吧？

然而神君只是揮了揮扇子，滿不在乎道：“我不是。”

“那你是怎麽當上神仙的？”

“我當上神仙，那可是在四千年前了。”

“嚯，那麽厲害？”

露萃：怎麽還捧上哏了？

“是啊，很久了。”神君還笑着，神色卻黯然了些許，似想起什麽，緩緩道：“那時，天梯未斷，凡人還可憑借修行突破人身桎梏，進階為神。而我，便是天梯斷裂前，最後一位以肉體凡胎登天的神……”

“天梯是什麽東西？你那麽厲害，不能修好嗎？”

“曾經，集結衆生之力，或許是可以的。可上一代的神靈裏，有許多人習慣了伫立九天之上執宰萬物的權力，漸漸地，大家都認為沒有天梯才更好。當神成為觸不可及的傳說，神權才會更穩固，更有效。”

神女有些憤懑：“他們怎麽這樣？”

“是啊，他們想的不對。”

“你不這樣想？”

“我不這樣想，因為我也曾是凡人啊。”神君望向窗外，淡淡道：“在我登天那一日，我曾見過一位被貶的神族，他因為插手太多凡間事物，反被他的族人厭惡抛棄。我當時站在天梯上，就想，我也曾是凡人，那我登天後，是否還會被欺負？如果是這樣，那我成神又有什麽意義？”

“那你沒幫他嗎？”

“我幫不了他，我甚至不知道，他做的是對是錯，我只是同情他，可同情并不足以讓我為了他而放棄成神的資格。”

神女默了默，坐起身：“可是不對啊，你說他們不允許新神誕生，可露萃姐姐說，我就是新神。”

神君笑了笑，滿意地看着她，像是看一件讓自己滿意的作品：“是啊，我說的是之前的事情了，如今那些腐朽愚蠢的舊神都已經羽化，現在的九天，由我來主持。我允許新的神誕生，于是，我創造了蓬山玉宮，接引凡人登天。”

神女似乎聽的懵懵的，但還是鼓掌：“聽起來好像很厲害。”

神君面露得意，抱着手臂道：“那當然。所以，林七竹，你可不要像上一位一樣，辜負我的希望，完成重生後，可一定要來九天之上找我啊。”

神女眼珠子轉了轉，揮手：“讓我想想吧。”

神君走了，神女就坐在臺階上想了一夜，露萃去給她添衣服，她反手将她拉到身邊坐下。

“露萃姐姐，我要是不想成神，是不是就辜負神君的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