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一場終成空4

大夢一場終成空4

侏壤道：“還不是。”

樞歇怔愣，茫然片刻，問：“那你們什麽時候來接我？”

侏壤別過頭，說：“等等，再等等吧。”

這一次的天梯消失後，過了兩百年，又有一名人族的英雄飛升。樞歇依舊跨越山海趕了過去。接引的人還是侏壤，而他仍舊說着四百年前說過的話。

等等，再等等吧。

又是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

夢中景致飛速變換，大抵已經有很多個三百年過去了，當那些變換的景致重新停下來時，龍狵境已經變變了模樣。

昔日充斥在這裏的蓬勃靈氣消失了，熱鬧的長街上長出了雜草，樓閣磚瓦塌陷，梁柱斑駁腐朽，空蕩蕩的神殿中布滿蛛網。

唯有孤零零的身影，仍在一夜一夜仰望星空。

終于，千年過去，天梯再一次落下。這一次，它就出現在距離龍狵境不足十裏的原野上。

樞歇看着千年未見的舊友，小心翼翼地問：“侏壤，你幫我問問青君，他是不是……把我忘了？”

仙階上的侏壤将那個剛飛升的凡人擋到身後，半晌，面露不耐，終于發出一聲低嘆。

“你還不明白嗎，樞歇，你回不到九天了。”

樞歇微微瞠目，疑惑：“為什麽？”

侏壤道：“你總是這樣，驕傲自大，絲毫不把別人的話放在心上，我分明勸過你的。”

是的，侏壤曾說過，風頭太盛，人族只知樞歇，不知其他神，長此以往，他會吃虧的。

侏壤閉目，不再看他：“樞歇，這是你做錯事，神族給你的教訓。”

“錯？我做錯了？”

“你當然做錯了。我當初就告訴過你，你頻繁憑借神力幫助凡人，傳授他們本不該掌握的技藝，讓他們領悟出他們本不該擁有的本領，以致竟能以肉體凡胎修煉成仙……”

說到這裏，他似是想到身後還有一名才飛升的凡人，忽然語滞，沉穩了語氣，才繼續道：“你屢次挑戰天道秩序萬物規則，把青君置于何地？把神族置于何地！青君沒有公開驅逐你已經是給你留了體面，你還要什麽？還求什麽？何不安心留在凡間，等候天人五衰，也算全了你神族後裔的身份！”

樞歇的表情茫然了一瞬，驟然目眦欲裂，仰頭狂笑：“可笑，太可笑了！你們太可笑了！”

侏壤面露驚愕：“你說什麽？”

“你們因我教導人族，就認為我挑戰了神族尊嚴，不過是擔心人族強大後，世間再無人神之分！是你們虛僞！是你們錯！

“放肆！你怎麽還執迷不悟！”侏壤未料到他竟說出這番話，勃然大怒。

天際烏雲滾滾，正是天神發怒的征兆。然而樞歇卻仿佛破罐子破摔，怒斥的聲音越來越大。

“執迷不悟的是你們！神族助人，凡人回饋信仰，神族力量才會越來越強大，這才是天道法則，這才是秩序！你們不願做的事，我做了，人族的供奉，你們享了，事到如今，你們因凡人信仰而登九天，共長生，卻還冠冕堂皇地說抛棄我是給我教訓！憑什麽！你們憑什麽！”

樞歇雙目赤紅，身上靈氣迸發，一步一步逼近天梯。侏壤臉上的平靜随着他的逼近而逐漸瓦解破碎，開始出現擔憂和恐懼。

“樞歇，你想做什麽？沒有神族的允許，你是登不上天梯的！”

樞歇自然沒有聽他的，他踩上第一步，就有第二步，而侏壤在發現天梯并沒有如想象中一般拒絕樞歇後，臉上的恐懼開始加深了。

神族在九天上生活太久，他們快要忘了，天梯是天道的産物，它并不聽令于任何人，所以，它并不會抗拒擁有資質的人登上它。

可是樞歇要是真的登上九天，以他的力量，現如今掌管九天的青君又該何去何從？神明不再插手凡間事物的規則會否改變？這天地，将會有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樞歇，停下！停下！！！”

侏壤驚懼大喝，然而他的呵斥并沒有阻止樞歇攀登的腳步。

然而，就在叔歇距離他們幾步之遙的時候，夜空中一道驚雷落下，不偏不倚擊中了天梯。

天地間爆發出一聲巨響，高聳入雲的天梯從侏壤與叔歇對立的中間斷裂，靠近大地的一段轟然倒塌，玉石崩裂，摧枯拉朽，仙階上的樞歇跟着那些殘垣斷瓦一同墜落，從雲端重重摔向大地。

侏壤也驚住了，他擡頭看向那道神光奕奕的驚雷，須臾，又揚起下巴，俯瞰着地面上狼狽的一團。

“樞歇，你太狂妄了！如今天梯因你而斷，世間再無人可飛升九天了，你可滿意？”

地上那團黑漆漆的影子掙紮着動了一下，又塌回去。

侏壤嘆了口氣，說出最後一句話：“你看，你又做錯了一件事。”

說完這句話，他帶着那名世間最後一位飛升的凡人，頭也不回地登上連接九天的後半段天梯，消失在了星辰雲海之中。

原野之上，被摔得七零八落的叔歇還在掙紮着想要爬起來，可是不知是太過悲憤還是實在摔得太慘，他試了無數次，都還是沒有爬起來。

一夜過去，太陽升起，他沒有爬起來。

又一夜過去，月亮落下，他還是沒有爬起來。

日升月落整整三日，就在林七竹和衛意如以為他已經放棄的時候，荒野裏的人才終于擡起一個肩膀。雖然狼狽無比，但他終究是重新爬起來了，只是林七竹和衛意如都在這張臉上發現了一樣令人震驚的事。

作為可以永葆青春的神族，從天梯墜落後的叔歇，頭上竟然生出了一縷白發。

衰老，意味着死亡。

侏壤的神谕成為現實，天人五衰開始，這一刻，樞歇從神，變成了人。

原野上，從頭到尾看完這一幕的兩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半晌，衛意如終于忍不住開口問：“……小七，這和你在壁畫看到的一樣嗎？”

面對衛意如的疑問，林七竹緩緩搖了搖頭，反問：“你覺得，這是可以令人沉醉的美夢嗎？”

衛意如也搖了搖頭。

二人不約而同沉默了下來。

“你說的那個壁畫或許根本就是滿口謊言。不過如果這些事情是當年真實發生的，那後面又是誰把樞歇封印在砥山腳下的呢？”

林七竹也好奇，然而不等他們猜測，景物猶如鏡面碎裂，飛散到了林七竹和衛意如的身邊。

在離林七竹最近的碎片中，她看到了一位伫立于神殿之中的耄耋老者。

老者面前單膝跪着一名年輕的少年，他雙目炯炯有神，姿态虔誠，一手撫胸，仿佛已經做好了獻上什麽的準備。

再環顧四周，所有的碎片裏，大殿裏的人都在舉行着同一個儀式——換魂。

“他在不停換魂？”衛意如大概是意識到什麽，臉色有些蒼白，“他……他想要做什麽？”

林七竹道：“還不明顯嗎？他不甘心，不願就這麽失敗地死去，他要重新修行，再次為神，因為只有這樣，他才有機會報仇雪恨。”

“報仇？向神？”衛意如震驚不已，瞠目看向那些不停變換的鏡子碎片。

在那些畫面裏，樞歇換了一具又一具的身體，卻又一個接一個的衰老、死去。樞歇在人間多年，關于他的傳說太過多，哪怕歷經百年，也仍有人願意為他奉上身軀供他修行，以換家族功名滿身，財富滿盈，權傾天下。

然而，在這些零散的鏡面碎片中，林七竹還發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鬼使神差一般，她伸手輕點，空氣一陣蕩漾，她和衛意如便再次置身于龍狵境的神殿之中。

殿上中，虛弱神祇前跪着一對夫婦，婦人懷中抱着一名襁褓中的嬰兒，男子神情激動，而他的面容，讓林七竹和衛意如不約而同都瞳孔緊縮。

那張臉，眉心朱砂，面貌與李瑺玉有着九分相似，若非服飾形制與今有些許差別，他們恐要認為那就是李瑺玉了。

男子俯首叩拜，口中虔誠：“信徒今得神君賜藥，感激不盡，今對天發願，他日神君若有需要，李氏族人必義不容辭！”

許下諾言，夫妻二人抱着孩子，互相攙扶着走出了神殿。

大抵是因為樞歇這一世的身體還算康健，這一次，他沒有選擇換魂，只是無聲地望着他們遠去後，便繼續潛心修行。

而不知是他時來運轉，還是這幅身體的确有仙緣，在不知經歷多少年後，樞歇竟在一座山洞中再次悟道。那一瞬間，他所在的山川靈氣爆漲，星辰停止轉動。

天道再次選擇他，而他也再次打破規則，這一次，他成了打造天梯的人。

然而，就在樞歇建好天梯，距離重回九天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侏壤再次光臨人間。

這兩個昔日的戰友成了拔劍相對的敵人，二人在砥山之上進行了一場大戰。本就是神的侏壤對上尚未成神的樞歇并未讨得什麽好，但樞歇畢竟肉體凡胎，身體愈合速度比不上侏壤，最終他還是失敗了。

活下來的侏壤也無法重回九天，他在山腳修築了一座陵墓，把樞歇的身體放了進去，并召集附近的信徒，聚集成部落，修建雀臺，鎮壓陵墓。

同時，他着手銷毀了世間記載有樞歇二字的所有經書典籍。沒有文字的記載，随着日月輪轉，朝代更疊，那兩個字，和關于神族少年英雄的傳說，終将消失在時間長河裏。

此後，天神侏壤一直守在這座山上，直至神力耗盡，消散于人間。

至此，他終于完成了神族交給他的最後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