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物是人非事事休8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物是人非事事休8
術合贏的屋內擠滿巫士,李瑺玉正在其中為其施針。
屋外,林七竹陪着阿黍坐在樹下,見阿黍一臉魂不守舍,林七竹安撫道:“你別太擔心,那位李道長十分厲害,有他在,術合族長一定沒事的。”
阿黍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裏轉了一圈,此刻臉蛋和鼻尖都紅撲撲的,聽到林七竹的話,也只是失魂落魄地搖搖頭。
林七竹不知該如何安慰,忽聽屋內傳來術合弈的大罵:“又是那個鬼地方!你們為什麽沒有一個人告訴我?為什麽都瞞着我?!”
說着,他身影已經從屋內沖出來,手裏拿着弓和刀,氣沖沖地往一個方向沖去,後面急匆匆追着幾個砥族的青年。
“阿弈!”阿黍起身要追,然而她腿腳不便,一急起來更是行不穩,才起身就差點跌倒,好在被林七竹一把扶住。
“糟了,阿弈肯定去樞歇墓了,不能讓他去那裏!”
阿黍掙脫林七竹的手,還要再追,卻看一陣青影從屋子裏閃出,攔住術合弈的去路,正是衛意如。
術合弈見是他,不客氣地罵道:“這是我族家事,和你一個外人無關,讓開!”
衛意如淡淡道:“在下只是奉師命行事。”
術合弈欲拔刀,卻被衛意如一個手刀搶先打暈,衆人相視一眼,齊心協力将人搬走。
人走了,衛意如這才翻了個白眼,轉身回屋。
林七竹看他這樣子,料想他肯定早就想對這個纏在林念念身邊的小子動手了。
她看向懷裏的小姑娘,嘆了口氣道:“他現在暈了,你要去看一下他嗎?”
沒想到阿黍還是搖頭,并且比方才更加悵然。
林七竹看她這幅樣子,忽然覺得事情可能沒有她想的這麽簡單,想了想,在她面前蹲下,溫聲道:“阿黍,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阿黍這才從手掌間擡起頭看向她,眼睛紅彤彤的,像是一只受傷的小兔子,嘴巴嗫嚅良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林七竹猶疑着:“方才的地龍翻身,不是意外,是不是?”
“是樞歇。”
林七竹一怔,樞歇不是都成墳塚了嗎?這人到底是誰,死了都還能出來興風作浪?
阿黍沉吟片刻,緩緩道:“樞歇是上古時期一位兇狠殘暴的神明,相傳他和無間地獄的惡鬼一般陰邪恐怖,在南海一帶興妖作孽,所到之處民不聊生,一片哀嚎。後來砥山神與他大戰了一場,最終将他鎮壓在那片叢林之中。我們砥族世世代代紮根此處,自然也就肩負起守墓之責。
“聽老人們說,以前樞歇墓大部分時候都很安穩,就算偶爾鬧起來,只要天神使們登上雀臺跳起傩舞,它就會安靜下來。可從上一輩人開始,樞歇墓越來越不安穩,發生異動的頻率越來越快,我們修繕雀臺的速度根本追不上雀臺損壞的速度。
“三年前,族長下令舉全族之力再次加固雀臺,還為此舉辦了盛大的祭祀,可是就是那次祭祀後,族長的身體越來越差,族裏的人說,那是樞歇的怨氣侵蝕了族長的身體……”
人死後的确是會留下怨氣,可上古時期距今四千年,在這樣悠長的時間裏,這個樞歇就算真是鬼,怨氣也該散得渣都不剩了吧?
不過聽阿黍的說法,這個上古神的怨氣似乎還在越來越強……
“術合弈生氣,是因為他對族長受到怨氣侵蝕的事情毫不知情?”
“那時阿弈正在砥山上閉關學藝,族長命我們不能将這件事告訴他。”
阿黍拉住林七竹的手,悵然道:“七竹姐姐,我是不是做錯了?阿弈把我當成最好的朋友,就算別人瞞着他,我也不該什麽都不告訴他的,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術合弈性格沖動,阿黍要是當時把這件事告訴他,他一定會去樞歇墓犯險。族長大概也是太清楚兒子的性格,才會這樣囑咐下面的人。
林七竹攏住她的手,安撫道:“術合長老這麽做有他自己的考量,你別擔心。”
阿黍一怔,喃喃道:“可是現在阿弈肯定很難過,我不敢去見他,他知道我也瞞着他,肯定會恨我的……”
林七竹道:“你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就算他一時之間想不通,責怪你,可等他平靜下來,一定會明白你心意的。”
阿黍道:“真的嗎?”
林七竹點點頭。小姑娘噌地站起來,自己給自己打氣道:“那我……那我現在就去找阿弈……我要陪在他身邊!”
林七竹看着小姑娘自說自話的跑走,愣神片刻,開顏而笑,轉頭卻見李瑺玉掀簾從屋內走出。二人相視一眼,李瑺玉從臺階上走下。
林七竹道:“術合族長怎麽樣了?”
“暫無性命之虞,但其內傷已深,恐怕熬不過這個冬天。”
秋日已深,山中的凜冬也快來了,也就是說術合贏命不久矣。林七竹心頭微緊,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李瑺玉微微搖頭,看她悵然,擡手想撫摸她的頭頂,然而只是指尖輕輕動了一下,便收回袖中。
他溫聲道:“生死有命,術合長老早已準備好身後之事。你我于他們而言終究是外族之人,不便置喙。”
林七竹怎麽會不明白這個道理,但是術合贏畢竟救了他們,她對這位族長心存感激,聽此噩耗,難免心憂。
李瑺玉知道她的想法,默了默,道:“我已将身上所帶的丹丸盡數交給他們,巫術詭妙,也說不準後面會有什麽轉機。”
林七竹也知道不能強人所難,唯有默然。
二人回到小屋,李瑺玉卻沒有離開,而是跟着進了屋。林七竹脫掉披風,尚未整理,旁邊一雙手便順勢接過,展開挂上一旁的衣架。
怔然間,李瑺玉已經從屋外提進小碳爐,用鐵鉗輕輕翻動炭火,他今日的打扮沒有大袖,動作便不似往日溫吞優雅,更顯利落爽快。
然而林七竹看到他忙前忙後,心中只覺滋味微妙。有一瞬間,面前的人似乎和記憶中的黑衣少年身影重疊。
千花寨小小的院落中,那個自稱儲湘的少年也曾這樣照顧過她。
那是前年的隆冬,她上山采藥時誤食毒草,差點沒氣,原封長老來看過,下了幾貼藥,給她了放血,卻仍是高熱不退。
迷迷糊糊間,她記得自己醒來過,透過被風雪掀起的門簾,能看到少年鼻尖凍得通紅,仍堅持着坐在廊下揮動蒲扇煎藥。
那幾日,她只要晨間醒來,少年便端着青菜白粥出現,趁着她吃東西,将她被子裏的暖爐換出來,到了午間,又抱她出去曬太陽。林七竹在竹亭裏看書,他便在院子的另一邊劈柴喂雞,偶爾過來給她換一杯茶。
傍晚是段季他們來探望的日子,一群孩子圍着她問東問西,儲湘便在廚房裏準備吃食,不時從窗口探一探這邊的情況,若是發現有不聽話的小崽子預備爬上林七竹的腿,便會冷不丁地在窗戶喊一聲。
那時林七竹喘着氣,躺在搖椅裏頗為懊惱,看他坐在一旁習以為常的模樣,嘆氣道:“這樣真讨厭,什麽都乾不了。”
少年擡眼觑了一眼,低頭繼續吹勺子裏的藥,唇角微彎。
林七竹不知道他在暗爽些什麽,搶過藥碗支使他去燒水,少年便垂下唇角,乖乖起身去了。
現在,眼前忙碌的身影像極了那年冬日在火爐前忙碌的人。赤忱而執着,心無旁骛。
然而只是一瞬,很快她便清醒過來。
沉默良久,她艱難開口:“李瑺玉,你不必這樣的。”
他手裏托着個暖爐,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林七竹便更明晰道:“你不必模仿儲湘。”
他松了口氣,笑道:“我就是他。”
“是嗎?”林七竹掃視着他今日的打扮,“可李瑺玉并不喜歡一身黑,更不會穿這樣的衣服,梳這樣的頭。儲湘是李瑺玉的一部分,但他同時也是李瑺玉最不願面對、最厭惡的一部分。你從前就不喜歡他,如今又何必強迫自己呢?”
李瑺玉靜靜聽完,卻是眼神一暗,受傷道:“小七……是嫌棄我年紀大了,卻還要恬不知恥地假裝少年郎嗎?”
她看着他身上的黑衣。李瑺玉是仙門有名的冰山美人,外貌自是十分優越,然而都說人無再少年,那怕外貌保持年輕,經歷太多之人,那雙眼睛也是不一樣的。
此刻的李瑺玉,一雙眼睛冷漠之外總帶着一絲滄桑和憂郁。
可儲湘不一樣,與李瑺玉相比,儲湘猶如新生,他對世界的認知是嶄新的,單一的。
儲湘雖莽撞,卻也說明他簡單,而這些不複雜,不事故,不會察言觀色的特質,正是再純粹不過的少年心性。
林七竹自然沒有嘲諷之意,但是一想到李瑺玉是抱着什麽樣的心情這樣打扮,便覺得無奈和難受。
她道:“我只是想說,不論你做什麽,不論你當自己是李瑺玉還是儲湘,我都不會喜歡你,所以你不必做這些浪費時間的事情。”
李瑺玉怔然望着她,半晌才眼睫微微顫動,躲開她的視線,若無其事道:“已經午時了,你現在的身體需要好好修養,這個時辰最好還是午休一下得好。”
他站起身,衣帶帶動床畔的枕頭,什麽東西掉落在地。
低頭一看,是一枚耳墜。
林七竹沒有耳洞。
這枚耳環看着有些許眼熟,林七竹尚疑惑怎麽會有這東西在這裏,旁邊的李瑺玉已經比她先一步認出來。
他僵在那裏,向來平靜無波的眼眸中滿是難以置信。
“大概是阿菱落下的,就是那個為我看病的砥族姑娘。”林七竹說着要從他手中将東西拿過來,卻被他猛地收回手。
她不解地看着他,李瑺玉背脊緊繃,道:“我先代為收着吧。”
林七竹察覺到一絲不對勁,皺眉問:“你怎麽了?”
然而李瑺玉卻別過臉,壓抑着心中的怒火,盡量使自己看起來溫和:“沒什麽。我晚點再來看你。”
“李瑺玉……”
原本想說的話都沒有來得及說,林七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半晌,重重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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