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物是人非事事休10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物是人非事事休10
察覺到危險的氛圍,林七竹不自覺退後一步。
她偷偷凝出的武器被一道靈光擊飛,下一瞬人已經被林念念掐住頸脖,周身驀地失去力氣,腳下出現一把長劍,帶着林七竹騰空而起。
林念念的臉上滿是笑意,眼中卻是刻骨的恨意:“我聽衛意如說過,師姐畏高,至今不會禦劍,不如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想也知道,那絕對不會是什麽好地方,而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殺人埋屍之地!
林七竹掰住她手腕,卻使不上力氣,盯着她道:“你這麽做就不怕被人追查到?”
林念念譏笑道:“在這裏,無人會把我和心懷蒼生的金鈴仙子聯系到一起,我就當這一回反派,等回去之後,我仍然有衆人敬仰,仍是正道棟梁。而你,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你死在這裏,又是怎麽死的。”
林七竹還想掙紮:“你瞞不過李瑺玉!”
誰知林念念在聽到這句話後,臉色浮現出古怪的怔忪,須臾才低下頭來,輕聲道:“可惜,他殺不了我。”
話畢,腳下長劍停下,林七竹低頭一看,果然腳下黑漆漆一片,滿是毒瘴,居然是樞歇墓上空!
“師姐,師妹就送你到這裏了。”林念念松開桎梏她的手,五指一張,掌心拍在她肩上。
腳下失去支撐,林七竹從劍上跌落長空,她甚至來不及呼救,失重感帶來的恐懼已經扼住了她的喉嚨。
林念念站在劍上,低頭看着那道人影墜下,眼中毫無波瀾,直到林七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雲霧之中,她閉了閉眼,禦劍轉身離開。
……
午時之後,是林七竹喝藥的時辰,今日李瑺玉特地帶來了些蜜餞,是他在寨中農戶家裏挑挑揀揀親自嘗過之後才買的。
說起來,林七竹吃藥似乎已經不需要蜜餞了,但是他總還記得從前她喝藥的時候很不聽話,如果不用好吃的好玩的哄着,她就會像一條滑溜溜的魚一樣,乘人不備就從藥碗前溜走了。
不過後來,她似乎總在喝藥。她的那只小狗,似乎就叫做藥不苦。
想到這裏,他的腳步慢起來,但是到了門口,房門卻開着,喚了一聲,不聽人應。他走進去,屋裏的空蕩蕩的。
他臉上的微笑收了起來,浮現一絲落寞,然而很快又勾起笑容,捧着藥碗坐到了門口的椅子上慢慢等。
想起來,從前他也有過這樣的時光。那時候林七竹喜歡在玉照峰上到處跑瘋玩,到了吃飯的時辰也不回來,說也說不聽,幾次之後他便放棄說教了,只坐在廊下等她回來。
他那時從未想過和她分開,也沒有想過兩人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然而時間慢慢過去,手裏的藥湯已經涼了,明媚的天氣也驟然轉陰,看起來像是快要下雨了,卻始終不見有人回來。
心中升起一股他再熟悉不過的恐慌,那是一種害怕被丢下的恐慌。
赫連纓逃走了,剛巧,她也消失了,是赫連纓擄走了她來威脅他?還是她再次選擇了相信別人而丢下他……
惶惑間,他望向那座高聳入雲的雀臺。
……
樞歇墓并不只是一座陵墓,它是一片陰郁而潮濕的山林,哪怕到了午間,濃厚的霧氣依然缭繞在它周圍,使得哪怕它蔥郁得有些過分,卻仍然顯得死氣沉沉。
術合贏的臉色很不好看,這幾日以來他始終樂呵呵的,從來沒有像今日這般肅然寡言。很久,他才道:“李道長,你确定七竹姑娘在這裏面?并非我不相信你的說辭,但是樞歇墓是我族禁地,外頭就有瘴氣環繞,尋常人就算來到此處,也不會想要靠近它的。”
李瑺玉卻沒有在意這位東道主的怒氣,他沉默寡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漆漆的森林。
衛意如在他耳邊道:“師尊,那日我與術合弈禦劍同游,他曾向我們介紹過這個地方。砥族人認為,這裏面有樞歇神布下的詛咒,所有闖入的人都會被困死在裏面。雖然……雖然弟子從未聽過這樣的地方,但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我認為小七應該不會如此大意地闖進去。”
“她在裏面。”李瑺玉語氣肯定。
衛意如着急道:“您怎麽這麽肯定,萬一她不在裏面……”
李瑺玉打斷他:“我肯定。”
衛意如疑惑了一瞬,随後身子驟然一僵,難以置信看向他:“師尊你……你莫非白日觀星?”
李瑺玉這樣的态度,甚至讓這些砥族人擺出這樣的陣仗,必然是對林七竹的下落很有把握。除了觀星占蔔,衛意如想不到其他可能。
但,修行者觀測與自己有關系的人之命星,乃是大忌,白日觀星,更易被天道察覺,有朝一日難免會反噬修行者自身,也是因此,李瑺玉很久以前便下令将白日觀星的咒法封存,仙門無人再敢使用。
一個明明是被他親自封存的咒法,如今他卻食言使用了!
衛意如又想到當初在澄竹院中看到的那隐秘一幕,白衣仙人強迫着女子擡頭,落下那禁忌的一吻……他已經沒有什麽底線了!
咬牙,衛意如道:“既如此,弟子這就進去找人!”
然而不等他邁出一步,術合贏卻攔住他的去路,道:“小友稍安勿躁。”
旁邊一隊人走來,人人手中都提着一盞燈籠,只是這燈籠的燭火卻是詭谲的青色。
術合贏解釋道:“此乃醒神燈,在樞歇墓中只有手持醒神燈的人才能短暫避開樞歇的詛咒,但燈油有燃盡之時,燈滅前人一定要出來,否則一旦燈滅,便會陷入詛咒之中,僵死在林子裏。”
衛意如伸手要拿,卻被李瑺玉先一步搶過。
衛意如道:“裏面危險,師尊不能去,還是讓弟子去吧!”
李瑺玉沒有看他,只是望着林間道:“你留在這裏。”
衛意如:“可是——”
李瑺玉臉色淡漠,神情未改,顯然去意已決。
衛意如自知不可撼動他的想法,垂下手:“……是,弟子聽令。”
術合贏再次道:“李道長,這樹林裏面陷阱重重,我沒有理由讓我的族人跟你一起冒險。”
“我跟道長一起去!”一直在旁邊擔憂不已的阿黍自告奮勇,伸手就要提過一盞,卻被術合弈一把按下胳膊,拉到身後。
他瞪着她,怒道:“你添什麽亂,不準去!”
李瑺玉道:“不必,玉一人足以。”
說罷,他沒有再看任何人,頭也不回地進了樹林。
衛意如看着他的背影,若是從前的李瑺玉,他必然不會擔心,因為那時的師尊心思堅韌,面對任何事都會淡定睿智應對,可是現在他已有了軟肋,而且一面對林七竹就神志不清……
沉思良久,衛意如彎腰提起一盞醒神燈,然而剛直起身,身後便傳來一個顫抖的聲音:“師尊呢?”
他回過頭,林念念姍姍來遲,她臉色蒼白,視線落在衛意如身後的黑暗幽林中,像是自己的魂魄也被剝離了一半,幽幽又問了一遍:“師尊去哪裏了?”
……
李瑺玉走在幽暗的森林裏,周遭除了他的腳步聲再沒有其他聲音,就連風聲也在這裏銷聲匿跡,就像是從來沒有活物在這裏出沒。
高大的樹冠遮蔽了天空,于是連陽光也寥寥無幾,只有地面一灘一灘的水窪會反射出粼粼波光。
他刻意避開了那些水窪,因為術合贏曾警告過他,那些水窪都是死在這裏的人留下的,每一個水窪都是一個人生前的幻夢,也是一具看不見的屍骨。
李瑺玉閉了閉眼,擡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那裏在沉悶的疼痛着,像是有一根絲線在将他的心髒往外拉扯。
是那些惱人的情緒,貪嗔癡、愛惡欲,它們時至今日仍在蓬勃生長,不,應該說,從儲湘回到他的身體之後,它們就在以百倍的速度增長,現如今,已經濃重到他快要無法負擔。
如果再不釋放,他将會對自己的意識徹底失去掌控,成為被欲·望操控的魔。
如果是那樣,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來。
将醒神燈舉高,他順着之前觀測到的方向前進。
不知走了多久,醒神燈的燈芯搖晃了一下,燈油已經燃燒過半。他感覺到胸口的痛感減輕了些許,穿過一片荊棘,終于,他看到了站在淺灘中的林七竹。
“小七!”
他欣喜出聲,然而林七竹并沒有回應他。她站在水中,仰着頭顱,神色平靜,雙目緊閉。
李瑺玉幾乎沒有思考,一腳跨入淺灘中,而就在這一瞬間,周遭的幽暗被驅散,天地在瞬間變換,取而代之的是碧藍的天,蒼翠的山,和煦的風,還有風中傳來的陣陣花香。
在他所站立的不遠處,有一道淺淺流淌的小溪,溪邊的石頭上坐着一個梳着粗粗辮子的姑娘。
她背對着他,雙手撐着石頭,身子微微後仰,嘴裏哼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謠,整個人被太陽曬得懶洋洋的。
這就是林七竹的夢境了。
李瑺玉松了口氣,上前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小七……”
然而他的話還有說完,身後響起另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而林七竹在聽到那個聲音後,半眯起的眼睛睜開了。
她緩緩坐直身子,丢開了手裏的樹枝,眼眸漸漸明亮起來。然後,她勾起唇角,從石頭上起身,然而卻并沒有握住李瑺玉伸出的手,而是徑直穿過他的身體,奔向了他的身後。
李瑺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良久,他難以置信地轉過身,看向林七竹奔向的人。
那人身形颀長,眉目俊朗,唇角帶笑,一身藍黑想見的苗服,身形高挑,耳間的月牙銀飾泛着清泠的光芒。他一彎腰,它們便随着他的動作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七竹站在他的面前,臉上再沒有憂愁,取而代之的是信賴和安心。
“小神仙。”
那個人彎腰摸了摸她的頭發,笑着說:“該回家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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