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五年尋妻[番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五年尋妻
藍幽殺死過很多人,卻從不敢肖想她的死亡。
她是自毀的。
那般鮮豔亮麗的人,竟然選擇了自戕。
他不信。一點都不信。
她死後第一年,他發了瘋似的,派遣了大批魔兵在六界之內來回探查。然而這群蠢貨,連半點蹤跡都尋不到。
他不死心,親自去了酆都一趟。
藍幽孤身闖入北陰殿,鬼差攔不住他。
酆都大帝手持生死譜,漫不經心瞄了他一眼:“膽子很大,連這個地方都敢闖……”
“是想魂飛魄散嗎——”
一聲瘆人的鬼嚎響起,八方帳幔獵獵紛飛,如漫天銘旌。
藍幽沒有客氣:“我要帶走一個人的亡魂。”
酆都大帝冷哼一聲,将勾魂筆置于一旁,緩緩站起身來。他身高九尺,身披繡錦廣袖玄袍,頭戴珠簾鎏金玉冠,渾身散發一種不容冒犯的威儀。
“活人擅入冥府,已是大罪。”他投下陰恻一眼,瞳孔赤紅,“你私闖北陰殿,口出狂言,冒犯本君,更是罪不容誅。本君罰你入十八層地獄,日日受刑,永世不得超生,你可認?”
藍幽擡手,揮出一道浩瀚魔氣:“那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酆都大帝聚陰氣作防,在交戰中,他忽然感受到一陣熟悉的力量,連忙收回手,驚道:“原來是你!你竟然是魔尊!你來冥府作甚?”
藍幽同樣停戰,仰頭回道:“我要帶回雪月的魂魄。”
“雪月?”
酆都大帝嘗試在腦海搜尋這個名字,最終仍是無果,遂施法探入生死譜。
譜子在空中翻閱一頁又一頁,紅光、綠光此地交接,陰森恐怖之氣從此而出。
他反複翻了幾遍,确定真的沒有,遂答道:“她的亡魂,不在鬼蜮。”
藍幽眼中閃過欣喜:“什麽意思?她沒死?”
酆都大帝道:“死譜無她,生譜亦無她,至于到底是生是死,我也不敢妄言。此事蹊跷,我也是頭一回碰到,待我研究一二。”
對方言辭誠懇,藍幽也無由再打擾,只得告退。
生譜無她,死譜無她。
那她到底去哪了?
藍幽眉心緊凝,将手間案卷一并推到地上,窸窣的聲響令他更加煩悶。
階下魔兵來報:“禀告尊主,手下愚鈍,未尋得雪月姑娘的蹤跡。”
“一群廢物!”
他憤然揮袖,一道魔氣将衆人打退。
藍幽站起身,怒吼道:“滾!都給我滾!”
手下叩首謝恩後,立刻出殿。
他坐在高堂上,不停地揉着太陽xue。
為什麽找不到。為什麽找不到!
雪月,你到底去哪了?
正當他茫然無措時,在遙遠的極寒之地,傳來一陣極為微弱又熟悉的力量。
如星子閃爍,僅一瞬即逝。
藍幽抓着扶手,驟然起身。
災靈,是災靈!
她一定還活着!
*
得此訊,他留下分身,孤自前往極寒之境。
此地苦寒,常年風雪大作,無半點生靈,唯有冷寂峭壁上,生長着叢叢珍貴的墨魂花。
那是這世間,唯一能壓制“災靈”的東西。
北風呼嘯,雪花飄搖,他披着寬厚的玄色大氅,拄着木杖,一步一步踏過雪地。
白色的天底下,只有一道黑點,和一連串極深的腳印。
幾日搜尋,他沒有發現任何雪月存在過的痕跡,就連那墨魂花旁,也無半點法術氣息。
藍幽放下木杖,癱坐在雪地上,冷風在他蒼白的臉上刮出數道紅痕,他的鼻尖和眉睫,都覆着一層厚重的雪花。
他從未如此絕望過。
如果不是她來過,怎麽會有那一道閃爍的“災靈”氣息?
她一定來過。
墨魂可以壓制“災靈”,是他告訴她的,她記下來了,并且來到此地采摘。
一定是這樣的。
只是她藏得太深,他找不到罷了。
或許他來得有些晚了,她已經走了。
她一定還活着!一定。
*
藍幽決定親自去尋她。
起初,他還會留一個分身在魔界,後來覺得多餘,索性将全部分身都用來尋她。
這是條極為漫長、痛苦的尋妻之路。
這些年來,他幾乎搜遍了六界所有角落,只是仍舊沒有半點線索。
他有時候也會想,或許她真的死了,那一點閃爍的氣息,只不過是“災靈”在尋找新的宿主。
但他不敢信。
他不能接受她的死亡。
她也不能死。
與此同時,“蝕骨散”的毒素已經蔓延至他全身,發病也越來越頻繁,他常常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他沒有辦法停下腳步,去找邊北野共同研究解藥,這太費時了。
幸好邊北野醫術高超,只憑借他傳信時的寥寥數語,便可研制出抑制毒素的丹藥。
藍幽想,若是沒有邊北野,他怕早就死在尋找雪月的路上了。
這場漫無目的的旅程,他有時也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撐住?是否,雪月早就死了,他只是在行徒勞之舉?
可捱不住思念,他仍固執地前行。
眼見二人分離的日子,已經長過相愛的時光,他的思念無處安放,就連腦海中對雪月的記憶也愈發模糊。
四五年了,她的臉,竟然開始陌生。
藍幽有時也會想,雪月真的存在嗎?
莫非,她只是他苦楚人生,用來慰藉的一場幻想?
不行。他快要瘋了。
濃烈的思念,讓他肝腸寸斷,乾嘔不止。
他不想忘記她,一分一毫,一根頭發絲也不能忘記。
于是,藍幽開始給她畫像。
憑着腦海裏那點細碎的回憶,他用丹青描摹出她的眉眼。
一幅、一幅、又一幅,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畫了多少。
乘車,他畫;坐船,他也畫。
只要得空,他便畫。
她的臉,終于再次綻放在他的眼前。
夜深人靜時,藍幽撫摸着畫像上女子嬌豔的臉龐,暗自垂淚。
他想,即便是千萬人站在身前,他也一定能一眼認出她,哪怕只是背影。
他會的。他一定會的。
午夜風消,海上濃霧初生,兩岸青木變得模糊不清。船過波起,從遙遠的地方,時而傳來幾聲凄厲的猿鳴。
藍幽躺在甲板上,仰望着天上的明月。
不知從何時起,觀月時,腦海中會不自覺浮現出她的臉龐:
或是喜悅,或是悲傷,或是撒嬌……
思來想去,才後覺,她便是他的明月。
他擡起手,試圖抓住那輪明月,但收指時,手心空無一物,他什麽也沒抓住。
他想,若是當真尋到了她,他一定要用這世間最結實的繩索,将她牢牢綁在身側,叫她再也不能掙脫自己的懷抱。
也許她會生氣,會惡毒地咒罵他,會用盡全力去打他。
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只要她還在身邊,賞罰臧否,全憑君意。
船行千裏,人無歸處。
*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當時在蓬萊的戲谑之語,竟然一語成谶。
*
長久的旅程,藍幽日益疲憊,漸漸也不在乎外表,整個人變得邋遢又肮髒。
一日清晨,他行到皖南某鎮,靠在巷角白牆旁小歇片刻。
路過一個孩童,看着他蓬頭垢面、胡子拉碴,衣物沾泥、殘破不堪的模樣,忍不住對着同行的夥伴悄悄說了些什麽。
藍幽不在意。
這麽多年,旁人的嫌惡,他早已習慣。
那個孩子走了,攤販們陸續從他身前走過,嘴裏連聲吆喝着,滾輪聲不絕于耳。
約莫是一刻鐘後,那個孩子回來了,只不過這次,他手中捧着一碗熱粥,膽怯地放在藍幽面前。
“你吃吧。”
那碗白粥冒着熱氣,裏面有着幾點肉渣。
藍幽沒有動作,孩子站了半天,也走了。
白粥散發着香氣。
他已經五年沒有進食了,不過,他已經辟谷,并不會感到餓,自然也不需要這碗粥。
但他還是鬼使神差地捧起了那碗粥。
輕啜一口,粥的鮮美入喉。
那一刻,藍幽能感受到自己的大腦中,有什麽東西正在滋啦作響。
這個味道,他太熟悉了。
他一股腦将粥全部喝了下去,也顧不得那熱粥到底有多燙。
喝完粥,藍幽猛地站起身來,跌跌撞撞朝那個孩子離開的方向狂奔。
那個孩子走得不遠,他追上了。
藍幽抓着孩子的衣襟,不讓他走,孩子吓得哇哇亂叫起來。
只見眼前的“乞丐”蹲下身來,那張髒兮兮、布滿泥土的臉迅速湊了過來,孩子看見了他的眼睛。
那雙眸子裏,透出一種極致的欣喜若狂,同時還殘存着幾分痛苦與掙紮。
好像瘋子……
孩子有些害怕。
藍幽問道:“那碗粥……哪裏來的?”
他好久沒說過話了,開口有些沙啞。
孩子兩只手顫抖着,支支吾吾回複:“是城東頭的那家面館送的……那裏的姐姐會施粥給窮人,你若是需要……”
沒等他說完,藍幽便倏然起身,往城東頭跑去。
孩子怔愣在原地。
藍幽站在屋檐上,窺視着城東頭那家面館。
裏面女眷衆多,卻沒有一個人是雪月。
他有些失望,正要轉頭離去,但腳步卻被一股強烈的好奇心所止住。
裏面三四個姑娘,有一個人格外惹眼。
她長得很醜……不錯,按藍幽的審美,她應當是醜的。
但那姑娘卻格外灑脫恣意,行事穩當如風,面對客人也毫不生怯,反倒應對自如,透着一股迷人的曠達。
藍幽猜,她應當是雪月僞裝的。
不過,他看了半個時辰,那個姑娘的言行舉止,乃至是一些細微習慣,都與雪月截然不同。
他蹙着眉,有些失望。
直到那姑娘在掃地時,用拇指摩挲了兩下掃帚柄。
那是雪月摸劍時的習慣。
錯不了。
她絕對是雪月!
藍幽擡腿,正要飛去面館,卻忽然想起自己的模樣。
他豈能以這般姿态去面對愛人?
不行。
藍幽轉過身去,攜着漫天晨曦,朝鎮上的成衣鋪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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