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離亭宴(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離亭宴(四)
邊北野解釋道:“蝕骨散,乃上古禁術之一。相傳以某屍身煉化九九八十一日,再輔之以秘蠱、戾蟲等毒物,反複淬煉三百六十五日,便可得到蝕骨之毒。此毒無色無味,先貫徹骨血,再侵蝕肺腑,故而中毒者在最初幾個月難以察覺。蝕骨散陰險,只對血脈相聯之人起作用。血脈越親,則此毒效果愈好。”
藍幽眉頭微蹙:“世間竟有此毒?”
“這不就讓你碰上了嗎?”邊北野笑了笑,“你現在還不如趕緊想想,到底是誰給你下的毒?”
藍幽嘆了口氣:“手段陰狠至此,又想要我的命,這世間除了那個人還有誰?”
邊北野眯着眼,眉眼緩緩舒展開來:“藍幽呀藍幽,你當真是我見過命最苦之人。”
“可有解法?”
“沒有。”邊北野道,“此毒最陰險之處,便是沒有解藥。縱使是醫聖在此,也只能袖手旁觀。”
他挽着衣袖,笑道:“不過......我真是越發好奇,你和前任魔尊之間,到底發生了何事,竟會讓他如此痛恨你。”
藍幽臉色一沉,啞口無言。狂風刮過,枝桠搖曳作響,他問道:“我還能活多久?”
“少則三月,多則一年。”
雀鳥栖在窗臺,對着一盆花種反複鳴語,藍幽仰頭望去,若有所思。他喃喃開口:“你說蝕骨散是以屍身煉化的?”
“嗯哼。”邊北野不在意的打着哈欠。
藍幽卻心領神會。
母親的屍骨,他尋十餘年無果,原是被那人拿來煉毒了。
他問道:“我中毒多久了?”
“大概三四個月吧。”邊北野重新拿起珠子仔細觀摩,“此毒已經深入骨髓,開始侵蝕五髒六腑,所以你這幾日才會頻繁出現絞痛之狀。”
藍幽在腦中複盤了一遍。入魔宮幾個月來,他的飲食皆是經自己人之手,那個人是如何下的毒?
三、四個月……四月前正是他初入魔界的日子。
他這才想起那杯歃盟之酒。
飲酒前,他已經再三檢查過了,竟然還是失算了嗎……
藍幽冷笑了一聲,他這才明白,自己的手段終究比不上那個人。
日光在殿內勻了一地,藍幽癱坐在座椅上:“沒救了?”
邊北野饒有興趣地看着他,腿翹得更高,笑道:“我們魔尊大人,也會怕死?”
“怕,如何不怕?凡俗世之人,懼死乃常态。”藍幽眼底閃過憂愁,轉而問道,“你當真沒有別的辦法了?”
邊北野道:“此毒無解,但我能試試給你續命。只不過,我也是初次接觸此毒,怕是需要你吃些苦頭了。”
*
夜裏,藍幽孤獨地坐在高座上,風從窗臺透進來。大殿內漆黑,若不是隐梅走進來點了油燈,怕是無人知曉此地還坐了個人。
“尊主。”她行禮。
藍幽仰頭看着她,眼中竟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悲憫:“隐梅,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隐梅愣了愣,她将發絲挽到耳後,殷紅的唇抿了又張:“屬下自十五歲跟随尊主,如今已經八年了。”
“之後你有何打算?”
殿內燃着袅袅沉檀香,隐梅堅定道:“屬下誓死追随尊主,與尊主共存亡。”
暖黃的燈打在她豔美的臉龐,将女子的容貌染上一抹雲色。藍幽看着她,看了許久,像在看一把趁手的刀,又像是在看一個深得自己信任的孩子。
“無需如此。”藍幽垂眸,“你應當有自己的人生,我不能圍困你,亦不能為你決斷。”
隐梅眉梢一挑,急促往前走了幾步,意識到不妥,又趕忙退了回來:“尊主,可是要棄了屬下?”
月色灑在階上如流水,座上的人眉眼清冷,起身時沾了一身霜。藍幽緩緩走到她身前,手擡起又放下:“不,我只是有時在想,将你留在我身邊,是否會糟蹋了你。”
聞此言,隐梅大驚,連忙跪在他身前,恭敬道:“尊主紫宸天威、浩蕩胸懷,屬下能跟随在側,已是榮幸之至,未曾有過半分不滿。還請尊主莫要趕走屬下,屬下願效犬馬之勞,終身侍奉左右。只願尊主,留隐梅在身邊吧!”
藍幽将她扶起,看着她真摯的目光,心中五味雜陳。他背過身去,恢複平日裏冷峻的模樣,吩咐道:“這幾日,我有要事勞煩你。”
“無論何事,屬下定會親力親為!”隐梅急忙回應,好似想抓住什麽即将逝去的東西。
“我需閉關十餘日。”藍幽語氣平穩,“這幾日,由你代為管理魔界。”
隐梅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尊主,這……”
藍幽很少閉關修煉。況且此時正值即位初期,百廢待興,他哪裏有空閉關。
隐梅隐隐約約察覺到事情的不對勁,剛想開口詢問,卻被他的話給打斷。
“方才你說的話,莫非只是哄着我?”他走回臺階上,沉悶的腳步在空蕩蕩的大殿回響。
“屬下絕無此意。”
隐梅錯愕擡頭,卻等不到他的回應,似乎這件事已經被定下來了。她原地伫立了許久,深吸口氣:“屬下明白。”
*
所謂閉關,不過是在先前研究“災靈”的石室再研究蝕骨散罷了。
藍幽平躺在石床上,等着邊北野煉藥,安靜得像一具冷透已久的屍體。
這幾日毒發愈發頻繁,他已經被折磨得動彈不得。幸好魔界之事早已交托給隐梅,否則憑他現在的狀态,怕是守不住那一方天地了。
想到這,他自嘲似的抽動着嘴角。
邊北野搗鼓了半天,終于做好了一顆藥丸。他邊抛擲着丹藥,邊往藍幽身側走:“喏,新的藥,試試。”
藍幽毫不猶豫吞下。
這幾日,邊北野前後研究了十多種藥,好一點的效果甚微,差一點的反叫藍幽失了半條性命。
這一次……
藍幽躺在石床,靜待藥效。
邊北野翹着二郎腿,吃着桌案上的點心,漫不經心地翻閱着手間的醫書。他往藍幽那瞄了一眼:“半個時辰了,還沒有反應嗎?”
須臾,石床上的人倒吸涼氣,用一種極為沙啞的聲音回複道:“有……有點疼。”
邊北野過去視察,未到床邊,卻見藍幽猛地起身,大口大口吐着鮮血。暗沉的血液将潔淨的素藍色衣物浸透,沿着石床不停往下流。
“不該呀。”邊北野挑了挑眉,往他xue位處點了幾下,又去桌案取了止疼的藥給他,“你還是先歇息會兒吧,我真怕你熬不過去。”
藍幽吃了藥,身子才好轉一些。他擦淨了臉上的血跡,靠着床沿喘氣:“你這藥,一次比一次差。我還沒被毒死,怕是要先被你這藥害死了。”
邊北野眉眼彎彎:“那你是信我,還是等死呢?”
藍幽沒有回答,坐在床角,像一匹表面孤傲實則落單的狼。
邊北野戲谑道:“你這人,真可憐。好不容易有個喜歡的人,人家姑娘跑了。好不容易報了仇,當上了魔尊,卻命不久矣。我要是活成你這樣,還不如趕緊找個懸崖跳了,一了百了。”
藍幽冷了他一眼,邊北野沒被唬住,繼續揶揄:“其實我還比較好奇,你放着身邊那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不要,卻偏偏去喜歡一個仙家的小丫頭。莫非,你就喜歡年紀小的?啧啧,真是畜生不如。”
話剛說完,邊北野便被一顆石子打得臉疼。他看着地上那顆石頭,又看了眼面色平靜的藍幽,抱怨道:“你都這樣了,還有力氣打我,看來毒還是不夠厲害。”
“我沒你想得那樣龌龊。”藍幽倏地開口。
“哦?我認識你這麽久,還是頭一次見你有人的情感,真是稀罕。”邊北野好奇地打量着他,“那你告訴我,你為何會喜歡那姑娘?”
藍幽想了想,認真道:“她是第一個願意吃我做的飯的人。”
這個答案當真是出人意料,邊北野還當他是在搪塞自己,笑得前仰後合:“就這?你早說啊,我也願意吃你做的飯。”
藍幽白了他一眼:“我并無龍陽之好。”
“說得我有似的。”邊北野半躺着,拿着蒲扇随意扇着風,“你這說法太糊弄人了。”
他靠近藍幽:“我就好奇了,你與隐梅姑娘相伴這麽多年,當真就清清白白,沒有一絲男女情意?”
藍幽回道:“她只是我的下屬,我與她之間,無關風花雪月。”
“啧啧。”邊北野伸了個懶腰,“那你告訴我,你們之間是什麽關系?”
方才的疼痛感早被他這些古怪的問題稀釋掉,藍幽的食指無意識地敲打着石床,思索良久:“君臣。”
“我與隐梅之間,只是純粹的君臣情意。”
邊北野睫毛震顫,随後臉上浮現出一陣爽朗的笑意:“好一個君臣情意!”
他悠哉悠哉起身,走向桌案,又開始搗鼓那些藥材:“藍幽啊,你這人的八卦,就如同你這個人一般,無聊至極。唉,我真是傻了,竟然想在你身上找樂子。”
他長籲短嘆着,搗藥的手勁更大了些,“篤、篤、篤”的動靜險些要蓋過了他說話的聲音。
藍幽就着身上大片的血印,無力地躺回石床之上。石室的頂部只是一片玄黑玉石,純淨深邃,在此刻卻顯得乏味。
他側頭看了眼不遠處搗藥的邊北野,淡淡道:“你還是老老實實研究解藥吧。”
邊北野翻着古籍,又往藥臼中添了幾味藥材,整個人忙得焦頭爛額。卻也回望了一眼,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忍不住咧嘴埋怨道:“你這個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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