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春日游(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春日游(五)
雪月見他如見鬼,頓時縮身離開傘下,一溜煙退出幾丈距離。
“你老纏着我做什麽?我都說了我不是雪月,我叫阿蕪。”她氣憤道。
藍幽将傘收起,傘面覆滿的杏花随之而落,在他身側堆成花丘。他低聲笑道:
“天地間千千萬人,唯你一人,我絕不會認錯。你若是想玩隐藏身份的游戲,我也願意奉陪。只是,莫要再将我拒之門外了。”
“你可知,你假死的手段高超,竟然連我也騙過了。還好我對你有所了解,知你心性堅毅,不可能就此毀滅。你走後,我已經尋了你五年。這一次,無論你如何将我推開,我也不會走。”
他眉眼輕舒,少了五年前的戾氣和陰翳,轉而化為一派溫潤儒雅的模樣。伴随着低沉的嗓音,糅進紛飛的杏花雨中,這場景竟讓雪月平靜的心再次有了起伏。
她掐着指尖,憤憤責備自己。
這些年,她有了許多閱歷,怎能再信他的甜言蜜語!
更何況,她這麽些年努力修行,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再見他時,不會像當年那般被動。
她讨厭被他的力量絕對壓制,也憎恨曾經被囚禁、強行封印法術的日子。
如今二人再見……
雪月掐訣探查他的修為,卻發現自己什麽也看不清楚。她不信邪,暗自催出神識,盤旋在他周身幾番勘測,終是徒勞無功。
他的修為,她竟然看不透。
這番小動作下來,藍幽非但沒有察覺,反而淡然立在原地,默默等待她的回應。
雪月怔了片刻,怒道:“阿蕪也好,雪月也罷。你五年前既然選擇棄了我,如今又來尋我作甚?”
她不再否認是為好事一件,但這個問題,藍幽遲遲回答不上來。他繃緊眉頭,抿了抿唇:“五年前的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樣。我……”
雪月立在原地,等他解釋。然而,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微微仰頭看向她,眼裏帶着些憂郁。
“既然說不出口,那便莫要說了。我們二人,早在五年前便徹底結束了,你如今尋我也無甚意義。”雪月轉頭,慷慨激昂道,“好聚好散,就此陌路,恕不奉陪。”
她剛走出幾步,藍幽疾步追上,連忙拉住她的小臂,将她留下。
“雪月,我沒有成親,你師姐的事情,也與我無關。”他終于說出了口。
雪月掙開他的手,冷言道:“你成不成親,與我何乾?既然你當初以此為借口,将我推開,那我便順随君意,早早結束這段孽緣。至于師姐的事情,你是不是想說,她的死與你無關,你至始至終全然不知?”
“呵。”雪月冷笑一聲,轉過身去,眉眼藏着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指責,“你是魔尊,她是你的手下,她因你的貪婪而死,你又怎麽有臉說與你無關?更何況,你不是自诩天下之事,無所不知嗎?我不信你不知情,你只不過想坐收漁翁之利罷了。”
藍幽僵立在原地,他本以為将事情說清楚,二人便會重歸于好。
卻不想,越說越糊塗。
他想解釋,他對隐梅私自調兵之事一無所知。但轉念想來,他作為魔尊,對自己的親信顧及有失,又何嘗不是一種錯?
說到底,其實隐梅的死,他确實有責任。
雪月憤然轉身:“我不想再見到你,滾出我的生活。”
她才邁出兩步,整個人忽然失重,被他強制拉入懷中。藍幽趴在她耳側祈求道:“求你,別走。我真的……不能沒有你。”
雪月黯然垂眸,啓唇念訣,她周身迸發出強大的氣波,将他震開好一段距離。
幸有樹乾做緩沖,窸窸窣窣間落葉與杏花共墜。藍幽捂着胸口,狼狽起身,血液細細從他唇角流出。
他無意于此,只擡眸戀戀不舍地望向她,卻聽她惱然開口:
“你難道以為我還像五年前那般弱小,任你宰割、囚禁嗎?我告訴你,我現在已經強大到能殺了你。若是你再糾纏,休要怪我對你不客氣。”
白光炸眼,少女眼神冷得他心涼了半截。他還是堅持走到她身側,拉着她的手哀求:
“雪月,我只是想求得你的原諒,并不會再強制你做任何事。我們重歸于好吧!”
雪月甩開他的手,召出佩劍,泛着寒光的利劍抵在他喉間:“滾啊!”
她加了力,在他脖間輕巧地劃出一條血痕:“這是警告。”
她将劍入鞘。
藍幽神情複雜,他摸了下脖子,低首看着指尖的血跡,若有所思。
雪月已經徹底厭煩,她大步流星往前走,藍幽趨步追上。
怎麽還在追!
匆匆的腳步聽得她厭煩,她再也抑制不住,轉身擡掌,一道金光劈在藍幽身上。尤覺不爽,雪月拾起地上一根木棍,朝着他各個部位痛擊。
藍幽一味躲避防守,卻比不過對方絕妙棍法,他被打了無數下,最後還被她猛地踹倒在地。
身上的疼痛叫他再也起不了身,他看着天上的太陽,白光刺眼,他難受極了。
驟然間,一只素色布靴重重踩在他胸口。
雪月俯視着他,眉眼疏離,擋下了大片天光。她癟着嘴,眼裏藏着兇狠的恨意,她擡腳在他身上反複旋碾。
鈍重的痛感從胸口蔓延,連同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
雪月咬着牙,狠狠警告:“還有下次,你就死定了。”
他雙眉曲蹙,荒唐一笑,艱難地伸出右手抓住她的腳踝。随後,緩緩向上,裙擺的布料在他手臂間蕩漾,冰涼又柔軟。
雪月挑眉,顯然對這無禮的冒犯感到不滿。她倏地踢腳,粗暴地掙開他的手,又在他右手重重踐踩,像是在報複。
“你這種人,真是……沒救了。”
這是她最後說的一句話。
*
盈滿藥香的小間,簡樸、安寧。
“竟然被她打成這樣。”邊北野剛為他處理完傷口,忍不住讪诮,“你抱着孱弱的身子,尋了她五年,就得到個這樣的結果?你說你可不可笑?”
藍幽卧在榻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屋頂:“我做錯了事,她應該恨我。”
邊北野收拾着藥箱:“那你中毒的事,她怎麽說?”
藍幽沉默半晌:“我不想告訴她。”
邊北野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不可置信地斥罵:“騃子!蠢材!你不告訴她,她怎麽可能弄清真相,又豈會原諒你!”
藍幽側過身,将被褥蓋過頭頂,一言不發。
邊北野嘆了口氣:“你就該聽我的,早點放下,你還能繼續做你的魔尊,舒舒服服過這剩下的五年。現在好了,颠沛流離這麽多年,那姑娘也不要你。你現在……”
他掐指算了算:“最多活兩個月。”
“對了,我給你的丹藥,現今藥效如何?”
藍幽窩在被褥中悶聲道:“如今,一日兩粒,才勉強安穩。”
邊北野摸着下巴,思索良久:“藥效式微,竟如此迅速。最初此藥,可保你半年有餘。到如今,竟然連一日都撐不過。”
此丹藥,已是邊北野五年來研究過,效果最好、持久性最強的一類。
只是沒想到,連此藥也不大行了。
邊北野擡眸掃了眼被褥上那一團人影,心中暗道:
饒是他再想研究新藥,依照對方現在的身體狀況,怕是也不大撐得住。
從前他無數次想要對方死,如今真要死了,他竟然還有些不習慣。
唉,當真是世事無常。
邊北野摸着架臺,探着各類草藥,漫不經心道:“你可知,魔界兩年前易主了,新來的魔尊自稱羅剎神君,好像有些本事。”
房中寂靜,床榻上的人置若罔聞。
邊北野眯眼笑道:“你這人怎地不接話,真是無趣。”
藍幽長吸口氣,淡然自若:“自我離開魔界那一日起,便下定決心,不再染指六界之事。如今,誰成為魔尊、那人有多厲害,皆與我無關。”
“是嗎?”邊北野嘆息,“從前那般争名奪利的一個人,如今竟然甘心棄權罷柄、置身世外。真是有趣。”
“不過,到底是為情所困,還是無可奈何呢?”
他這番話鞭辟入裏,竟讓藍幽也有了動搖。
扪心自問,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此番抛下權柄萬裏追尋雪月,究竟是尚存那一點微薄舊情,抑或是因身中劇毒,已然與至尊之位失之交臂,才生出這般執念。
日光透過窗棂,直直照在藍幽的臉龐,為他鋒利的下颚勾勒出一條頓挫的白線。他眼尾泛着紅,眼神飄忽不定,露出了孩童般困惑的神情。
逡巡良久,只輕輕喟嘆:“我不知道。”
邊北野看着他的表情,不禁掩面大笑,脆如銀鈴般的笑聲萦繞在屋舍間。
他放下手中的藥材,直往搖椅上一坐,翹着二郎腿:“至少我能瞧出,你确實喜歡那個女子。”
“我過去認識的藍幽,可不會因為一個姑娘家而變得多愁善感,更不會做出諸如此類的傻事。畢竟當年的你,只是嫌我麻煩,便要将我置之死地呢!”
“如今想來,情愛真是一樁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它既可使無情之人心生缱绻柔腸,又能令麻木冷硬之輩染上悲歡牽挂。”
邊北野眸光撲朔,他執起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着風。
“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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