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春日游(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春日游(十)
雪月未必沒有打過以一敵百的戰鬥,但面臨此險境,仍覺怵然心驚。
她握緊劍柄,警惕地望着走上前的衆妖。
這群妖怪與她從前所見不同,雖已成妖,但身上動物印記過于明顯,例如那蠍子精高舉兩手大鉗,尾巴上的尖刺昂然挺立。
只有剛修化人形的精怪才會保留物種特征,但這群妖怪,明顯有些道行,且修行方式過于詭異。
蛇妖窸窸窣窣向她靠近,吐着信子,月輝照亮了它的涎水。它率先沖到雪月面前,甩動尾巴,想來個箍捕。
雪月緊蹙眉頭,甩劍反刺,一道清麗的劍光猛然劃過,眼見就要給它來個斷尾。蛇妖尾巴一甩,将劍氣打散。
這怎麽可能!
她咬緊後槽牙,在躲閃它的攻擊時,迅速從腰間取出符紙,貼在劍身。霎然間,劍身發出赤金黃光,符文布滿長劍,帶着燒灼的氣息。
點地躍起之時,雪月仰頭彎身,整個人如一張被拉滿的弓,向平窪地裏的妖怪不斷發出兇烈駭人的攻擊。
雖臨池塘窪水,離火卻将草叢大片點燃,妖怪被燙得左右躲閃,縱然占了人數優勢,也難背離先天習性,只能一味縮回池子。
幾只蛤.蟆精從池中咕嚕大飲,水塞滿了兩腮,撐得皮都薄了不少,綠色的皮肉下血絲依稀可見。它們跳回窪地,向着被點燃的地方大口噴吐,最終将火滅盡。
“火滅了!你們快出來!”
一人呼,千夫應。
二十多只妖怪你争我趕,像是要沖上來和雪月來個死決。她妄想再用離火,不想蛤.蟆精已然做了後援,她一放火,它們便合夥熄滅。
雪月飛身、踏天、淩空、旋刺,多種招數齊出,她再也不能使巧,只得拼盡全力,将此地妖物屠滅。
她的劍術始終高一籌,妖怪們一只一只被殺透,但剩下的仍舊不容小觑。更何況,它們過于團結,配合得極為默契,一人出擊,便有一人拆招。
兩方打得水深火熱。
立在光滑石壁上的蠍子精們聚成一團,尾巴高高翹起,那根尖刺在寒夜中泛着滲人的光亮。它們步調相合,目光死死鎖定着雪月的方位,源源不斷地朝她發射毒針。
一時,萬千毒針如雨下,來勢洶洶。
雪月忙着拿劍砍那些雜七雜八的妖怪,注意力全在身側連綿不斷的攻擊上,全然沒有注意到這暗中偷襲。
她淩空虛斬開數道劍氣,七八只妖怪中招,被砍得屍塊橫陳。
霧蒙蒙而起,她離地三丈,橫劍正要再戰,忽聞長風呼嘯,她被一雙大手猛地抱入懷中。後背貼上滾燙的胸膛,清淡淺然的冷檀香,随着那人的體溫一同傳來。
她驚愕擡眸,一雙寬大豐盈的黑色羽翼交叉在她身前,擋住了她的視線,将她牢牢護在懷中。
随後,千百毒針齊刷刷紮在護體的黑翼之上。被刺傷的黑羽,密布多道傷口,鮮血從羽毛中滲出來,密密匝匝一片,瞧着駭人。
聽到聲響,雪月黯然心悸,她不禁轉頭回望。
冰涼清冷的月光,映照着藍幽潤白的面容。他眉頭繃得極緊,下颚收縮成一條乾淨利落的線條,唯有那一雙幽藍深邃的眼眸赫然奪目,在黑夜之中泛出耀石般的光芒。
藍幽咬緊牙關,用內力将毒針震出體內後,實在不堪負重,只能像只被弓箭擊中的鳥兒般直直掉落到地面。
他收起雙翼,嫣紅的唇角吐出一大口濃血,整個人憔悴又虛弱。
雪月顧不上詫異,以他為軸心,大開大合地布下雷火陣法,再也不考慮其他因素,拾起劍便向諸位妖怪砍去。
紫紅的雷炸了一下又一下,整個窪地被攪得天翻地覆,池水噴薄而起。天惶惶,地搖搖,此界如煉獄,只剩戰火紛飛、血液與屍塊齊湧。
雪月殺紅了眼,本來白潔的面龐被噴湧的血液沾染,就連那身素淨的青衣也成了泱泱血紅色。
精怪紛紛倒地,連落荒而逃的機會都沒有,便在相互交錯的痛呼哽咽中死去。冷風蕭瑟,拂過地面上橫七豎八躺着的屍體。
她微微仰頭,面無表情地将劍收回鞘中。
寒風陣陣,枯枝亂草一片狼藉,樹木被燒灼,低彎着腰,搖搖欲墜。月光那麽冷,比池水還冷,将這方天地照得些許涼薄。
藍幽四肢癱軟,整個人伏在地面,衣角盡數被淤泥污濁,發絲亂飄。他抓緊草芥,死死盯着雪月的位置,他從未見過她失态的樣子。
說來,雪月這副模樣倒真有些像羅剎。
灌木間湧出稀疏的動靜,他提高警戒,率先望了過去。果然,那裏爬出來一只泥鳅怪,烏黑的長須亂舞,頃刻間奔向雪月。
方才的戰鬥耗了好些精力,雪月已然有些疲軟,但面對此妖的攻擊仍有餘力。
藍幽心跳如雷,他咬緊下唇,心中的惶恐不安如潮湧,總覺得還有暗藏的威脅。他将四處掃視了一番,終于在一處高樹滿葉的角落裏,發現了一只在暗處蟄伏已久的蠍子精。
一支毒箭穿過寬大的葉片,正以閃電般的速度,朝雪月後背刺來。
雪月正與泥鳅精交戰,她高舉長劍,亮堂的月光在劍刃上綻開。随着最後一招落下,泥鳅精被砍成兩半,再無掙紮的可能。
可正當雪月收勢,重新站立之時,那支毒箭如蟒蛇襲來。
藍幽忍受着全身的劇痛,艱難地爬起,迅速擡起一只手,拼盡全力發出一道法術氣團,想要為她阻擋毒箭的攻擊。
然,他的修為早不如前,藍色的法術氣團縱使快如飛鳥,卻始終慢毒箭一步。
霹靂弦驚,毒箭不偏不倚射在了雪月的肩胛。
像被蜜蜂狠狠刺了一下,雪月忽覺背上一疼,直到酸麻的後勁湧上來,她才意識到自己被偷襲了。
雪月震出毒箭,驀然回首,旋身執劍劈出一道澎湃的劍氣,将僅剩的蠍子精和那一顆巨樹一并解決。
夜色茫茫,月光漫漫,天旋地轉。
毒液頃刻蔓延全身,雪月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直至最後,她再也堅持不住,埋頭倒在了原地。
“雪月!”
見此,藍幽不管不顧地沖到她身側,扶起了她孱弱的身軀。
鼻尖的酸澀令他雙眼泛紅,他用盡最後的法力,在二人旁召出一個圓碩的傳送陣。
陣法高速轉動,藍光迷眼。待到空間折疊,景色忽變,二人來到了一處靜谧的宅院。
院子各個角落曬着大片名貴的藥材,就連空氣中都流轉着各種草藥的氣味。遙遙望去,宅子昏黑,唯有一間卧房還亮着燈。
藍幽抱起雪月,對着那處高喊:“邊北野!出來!”
邊北野正準備剪燭入眠,被這動靜吓了一跳。聽到是藍幽的聲音,他不情不願地穿衣,快步走出門。
安逸漆黑的宅院,突然亮起數道燈火,“嘎吱嘎吱”的開門聲響了又響,人影憧憧,一晚上誰也不得安閑。
搖曳的燈火在二人臉上投出黑影,邊北野坐在床沿,第五次去探雪月的脈象。他喃喃自語道:“總算好些了。”
藍幽立在床側,問道:“我也中了毒箭,為何無事?”
邊北野掃了他一眼:“你已有蝕骨散之毒,五髒六腑早已爛穿,這等毒物又能奈你何?所謂‘以毒攻毒’,便是這個道理,你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藍幽看着雪月的臉,又問道:“她無礙了吧?”
邊北野猶豫半晌:“是,也不是。她中的毒不算難解,只是還差一味藥引……”
他說話吞吞吐吐,藍幽忍不住追問:“什麽藥引?”
邊北野忽然擡頭,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目光望向他:“心頭血,而且得是修為高深之人的心頭血。”
“我的心頭血,可以嗎?”藍幽毫不猶豫道。
邊北野起身,表情變得肅然:“心頭血乃何物,有多重要,你不曉得?且不說它于尋常修士而言至關重要,縱然是我,也不願為救人犧牲修為和壽元。”
“更何況,你本就命不久矣。”邊北野立在他身前,警告道,“我之前能夠保證,你還有兩個月的壽命。但若你執意要取心頭血救她,之後能活一日,便是賺到一日。”
藍幽搖頭:“我活着,本就是為了她。她若出了事,我茍活于世,還有什意義?我心意已決,你莫要勸我了。”
邊北野長嘆口氣,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留下一個青瓷碗和一把匕首,漠然離開此地。
藍幽坐在床沿,擡手摸着雪月的臉龐。
雪月身受毒素,法力也維持不住面容,臉已經變回原樣。她的臉色、唇色蒼白如紙,整個人像被抽了魂,好似随時都要離去。
藍幽豈能放任她離自己而去?
這麽多年的是非糾葛,這麽多年的悲歡離合,藍幽愈發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他知曉了自己究竟為何而活,也明白了天地再壯美、再廣闊……終究比不上她。
莫要說心頭血,就算是要割肉啖君,他亦心甘情願。
藍幽苦笑一聲,收回手。
他一件一件褪去上衣,露出雪白的胸膛,用手摸索出心髒的位置。那裏還有溫熱的心跳,躍動得沉穩寧靜,似乎也明白了身體主人的決心。
藍幽拿起匕首,用力刺向胸口。
那裏本就有一道褐色舊疤,匕首刺下去,穿透了那道疤痕,殷紅的鮮血汩汩流出,如溪流落入青瓷碗中。
瓷碗色澤溫潤,當血液傾落、彙聚之時,碗身發紅,漸漸褪去了淺青。碗中承載了一小池血液,随着滴落的動靜,圈出層層漣漪。
痛意從心口蔓延至全身,藍幽皺緊眉頭,左手緊緊抓着桌角,指甲将案表抓出幾條白色的長痕。
他咬緊牙關,拔出匕首,更多的血噴湧而出。
直到瓷碗中積攢的血液過了半,藍幽才結束這場淩遲,開始簡單地處理傷口,他取出白色的絹帛,随意在胸間纏了幾圈。
他重新穿好衣物。
月光從窗棂入戶,他的唇沒了血色,透着死人般的慘白。
藍幽扶着桌子,緩了很久很久,才起身去推門。
已是四更天,若非燃燈照明,站在外面,怕是伸手不見五指。林間的風簌簌吹着,片片落葉撒在門檻,偶有蟲鳴蟬叫。
邊北野仰頭望着星子,聽到聲響,緩慢轉身,與藍幽對望。
藍幽扶着門,低聲道:“好了。”
邊北野深深地凝視着他,目光中透着幾分指責和不解,他雙唇翕合,似乎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吞入腹中。
他慢悠悠地走入內室,只沉聲道了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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