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春日游(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春日游(一)
[五年後]
皖南某縣,城東大戶偶得一株上品老參,遂搭設擂臺,廣邀四方豪傑登臺較技。滿城百姓争相圍觀,一時萬人空巷。
呼聲漫天,臺下萬千目光聚焦在臺上伫立着的英豪。那是位清瘦的白袍男人,手中一把好劍,将來路八方賓客打得落花流水。
東家等了一刻鐘,随即敲鑼斷言:“既再無英雄好漢敢上臺挑戰,那此參,便只能獎賞給這位清平道君。”
百姓們鼓着掌,清平道君也拂袖靜觀,等着東家将獎勵奉來。
“且慢!”
忽而一陣猛風嘯來,不知何處飛來一根竹杖,旋轉着越過人群,最終直直插入擂臺。
一個白影急速飛來,衆人仰目,這才看見竹杖上站着一個人。那人身輕似鶴,只單足便可穩穩立在竿上而不倒。
“東家且慢,我願一試。”中氣十足的女聲從寬大的白紗鬥笠中傳來。
清平道君仰頭,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姑娘只着一身素麻綠衫,一條閑着的腿松散地搭在膝蓋上,雙手抱臂,好一副輕佻模樣。
只是鬥笠遮了面容,衆人只得通過音色猜想那人的樣貌。
人群熱鬧起來,東家也笑道:“好好!這位姑娘,休要客氣,且試且試。”
女子笑了笑,從杖頂躍下,穩穩地落在了地面。随即她将竹杖拔出,在手間轉了幾圈,動作熟練又飒爽。
清平道君拱手道:“姑娘還請三思,竹杖脆弱,怕是扛不住我手間這把鋒利的劍。”
女子将竹杖橫擋身前,笑道:“公子多慮了,饒是竹杖而已,對付閣下也足夠了。”
清平道君為人謙遜有禮,哪裏見過這般無禮狂妄之人。他不禁蹙了蹙眉,将劍擡到胸前,凝神間收起了方才溫潤的模樣。
已至劍拔弩張之際,東家樂呵着,拿着鑼鼓走到二人身前:“好好好!我這人就喜歡看熱鬧,還請兩位準備好。比試,現在開始!”
三聲鑼響驟起,擂鼓陣陣驚天,觀衆屏息凝氣,看着臺上的二人。
女子率先發起沖鋒,竹杖頭如餓蛇,屢次猛烈而兇狠地攻向男人薄弱處。清平道君玄劍劈斬,妄圖用利刃将脆弱的竹杖砍斷。
然而,女子身手敏捷,劍方伸出一丈,那竹杖便迅疾回身。他再想攻擊,卻又落了個空,還被對方趁機猛攻。
若非他反應迅速,能夠及時躲閃,怕是此刻被打得劍也握不住了。
兩人你來我往,劍刃劃破空氣,竹杖敲打劍柄,擂鼓與臺下觀衆的呼聲此起彼伏。
“閣下劍法止步于此了嗎?”女子忽然說道。
清平道君聞言,氣不打一處來,猛地将劍伸向女子的鬥笠,妄圖将帷紗砍破。可惜女子動作比他更快一步,頃刻間擋下劍的同時,又轉動竹竿将劍卡在原地。
風聲乍嘯,竿頭移動間,重重地打到了清平道君的手肘。他長“嘶”一聲,握劍的手一松,那劍被竹杖打向空中。
衆人仰頭望去,卻見劍直沖沖朝擂臺而降,吓得人群四散奔走。東家也覺得稀罕,一只手遮日,邊後退邊緊盯劍落的方位。
“吭哧——”劍铿然插入青石面,濺出幾點火星。
那位置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東家面前,僅僅一拳距離。東家頓時吓得雙腿癱軟,半天沒緩過神,連呼吸都忘了。
而劍的主人,清平道君終于反應過來,忙着去追劍,卻被女子的竹杖擋住。
“诶~”低沉的嘲諷聲從白紗下傳來,“清平道君,武器既然離手,這一局,你又該如何打下去呢?”
清平道君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已經敗了,連忙擺起擂臺禮儀,恭恭敬敬地向女子行了個禮。
“在下技不如人,讓姑娘見笑了。”
女子這才将竹杖收起,回了個禮:“清平道君,承讓了。”
清平道君将劍拔出,黯然下場。
東家呲着個大牙,在女子身邊轉悠了一圈:“哎喲喲——真是巾帼不讓須眉,厲害厲害!”
臺下的百姓也紛紛附和誇贊起來。
女子卻未因此飄飄然,只是伸手道:“既然是我贏了,那東家該把東西給我了吧。”
“好說好說。”
東家從案上取出木盒,只是在女子要接過時,又冷不丁收了回來。
女子正要發怒,東家嬉皮笑臉道:“唉,姑娘,這老參嘛,我可以給你。只是,臺下這麽多人,都想一睹姑娘真容。”
他說罷,又朝臺下觀衆大聲喝道:“是不是啊?”
“是!”“對!”“對!”
臺下的百姓應着。
女子若有所思,晃悠着腦袋:“想看我的臉啊。”
“對、對。”東家咧嘴笑着。
女子冷笑一聲,随即舉起竹杖,朝東家渾圓的臀部用力一打。
東家痛得大呼,卻無暇躲避,只因那根竹杖已經架在他後頸。女子稍稍用力,僅一息功夫,東家便被那竹杖逼上了圍欄。
女子将東家的腦袋往臺下壓,東家縮着身子,連連向衆人求救。臺下的觀衆也意識到不對,紛紛退避三舍,不敢多管閑事。
“東家真是好大的膽子,知道我是擂臺贏家,還敢逼迫我露臉?”
東家狼狽求饒:“哎喲,小的不敢了,姑娘饒命啊!”
本就吃人手短,哪裏真能跟他計較?女子收回竹杖,理正鬥笠,在衆人的注視下默默退場。
霞飛窄巷,女子慢悠悠走着。此地馬頭牆錯落鋪壓,腳下的青石板蜿蜒向前,石縫中爬滿了青苔。有一條細水溝順着牆根延伸,常年積攢着雨水。
身後驟然傳來倉促的腳步聲,女子下意識捏緊竹杖,朝後望去。
清平道君停下步子,直喘粗氣:“姑娘且慢!”
女子道:“清平道君,你已經輸了,還追來作甚?”
清平道君理了理散亂的衣冠,祈求道:“姑娘,在下的師兄惡疾纏身多年,唯有老參才能救他性命。清平道君在此,懇請姑娘讓出寶貝,救我師兄一命!在下願以百金相謝,只求姑娘高擡貴手!”
說罷,他彎下腰杆,恭敬虔誠地叩了個大禮。
女子立在原地,靜靜地看着他。
清平道君行完禮,女子才慵懶開口:“閣下說笑了,誰要這老參不是為了救命?你的師兄的命是命,我家裏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姑娘家中也有病患?”清平道君臉色一沉。
女子背過身,繼續走着:“對啊,所以不能給你咯。”
清平道君窮追不舍:“尋常病患治病,哪用得上這等藥材。姑娘莫要說笑了,還是将此物讓給在下吧。”
女子停了下來,雖隔着面紗,但也能猜到她此刻面色不大好。
“閣下此言,當真是有愧‘清平道君’的名號。莫非凡間百姓的命,就不如你師兄重要?還是覺得,他們不配用這等藥材?”
清平道君見對方有了怨言,連忙解釋道:“在下絕無此意。只是師兄是大善之人,一心想着百姓,屢次躬身與妖物對抗。此番染上惡疾,也是被那妖物給害了。”
女子松了口:“敢問閣下,你師兄到底是患了什麽疾病,症狀如何?”
清平道君回複:“具體疾病我并不曉得。只是近一年來,師兄四肢軟綿無力,唇眼發黑,時而瘋癫時而清醒。”
女子思索片刻,從腰間挂着的荷包中取出一粒丹藥,遞給對方:“服此藥後,連續灌五日黃連湯,不出十日便可痊愈。”
清平道君瞧着手中褐色的丹藥,半信半疑:“這……真有用?”
“愛信不信。”
女子轉身要走,清平道君連忙攔下:“我怎知此非姑娘妄言,亦或是權宜之計?我師兄的命,可疏忽不得,還請姑娘将老參給我吧。”
女子粗聲警告道:“清平道君,你已經輸了比試。無論如何,這參都只屬于我。我不給你,你就是連根毛都別想要。至于那藥,你信不信,是你自己的事。你師兄的命,與我無關。”
清平道君躊躇片刻:“姑娘,可否向在下保證,此藥是真的有用?”
“有用。”
只二字,女子轉身邁着大步離去。
清平道君在身後大喊:“敢問姑娘芳名?”
女子并未停下腳步:“若有緣自會再見,若無緣,知曉名字又有何用?”
夕陽勾勒着女子的背影,白紗染上一層金光。清平道君看得迷了眼,眼見那身影愈來愈遠,他才戀戀不舍喊道:“多謝姑娘!”
走過幾條街巷,女子停在一處偏僻的院落。此處荒草雜生,四舍無鄰,院門殘破。
女子摘下鬥笠,露出原有的相貌。粗黑的眉,有些塌扁的鼻子,上薄下厚的唇,臉型像個窩瓜,實在算不得好看。偏偏左臉落着一道寬大的舊疤,雖已長平,卻襯得這張臉愈發局促難看。
她敲了幾下門,俄而,一個瘦弱的婦女走了出來。
女子将盒子遞給她。
婦女打開盒子,看到了裏面的東西,霎時眉頭緊皺,不可思議地望向女子。
她将盒子還給女子,露出為難的神色:“阿蕪姑娘,這老參寶貴,我哪裏受得起。”
阿蕪笑道:“你受不起,你家寶兒還要這參救命呢!快拿去吧。”
東西推搡間,又回到了婦女手中。她将東西抱在胸前,眼含淚光,俯身感謝道:“阿蕪姑娘,你真是個好人,你當真是……觀音下凡,神仙救命啊。我這破皮農婦,無以感恩,只願日日焚香,願菩薩保佑你日日康健。”
阿蕪連忙将她拉起:“能救寶兒的命,我就心滿意足了,哪裏受得了這樣的大恩。你和寶兒好好活着,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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