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前塵篇.藍幽[番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前塵篇.藍幽
雨一直下,頻頻滴在葉上,吵得人難眠。
十歲的小藍幽蹙着眉,猛然睜眼。
他掉入萬丈懸崖,竟然還活着。
只是,四肢骨頭盡斷,痛意随着清醒愈發濃烈,他連哭的力氣也沒有了。
雨還在下,他的眼窩處積了一汪水,睫毛濕透,頭發也胡亂沾在額前。身上殘破的衣裳緊貼着皮膚,血混着雨水共流,冷得人發顫。
好難受。
可他沒有力氣了,一點也沒有。
意識模糊間,他又睡了過去,醒來時,雨終于停了。
天黑黑,林子裏靜得瘆人,除卻短暫的蟲鳴,只剩下樹葉唰唰起落的細碎聲響。
他身邊盡是高樹,枝乾交錯間,勉強空出一個縫隙,能依稀看到空中明亮的圓月。
養尊處優許多年,藍幽哪裏吃過這種苦。
一面身體痛得厲害,一面又對這陌生的環境害怕得緊。他到底還是個孩子,躺了沒一會,便被這死寂吓得嗚嗚大哭。
“有人嗎——”
“誰來救救我——”
他的聲音如同投入深淵的一塊石頭,驚不起半點波瀾。
他不甘心,繼續扯着嗓子喊:“母後——母後——”
“幽兒好痛,母後你快來救我——”
喊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母後已經死了。
被他父親親手殺死的。
藍幽又哭了好久,嗓子都哭啞了。可周遭卻愈發安靜,靜得他汗毛直立,不知所措。
他想站起來,可是身體已經不聽他的了。
越是痛,他越是想哭。
“母後、母後——”
縱然知曉母親已死,他還是茹痛不辍地呼喊。
大抵人之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便是如此。
後來,他又喊,只是稱呼變了。
“父王——父王——”
父王是殺了他母親,且還要追殺他的人,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呼喚仇人,大概是真的走投無路,怕到極致,故而病急亂投醫。
只是,任他如何呼喊,都無人回應。
後來,他便不喊了。
在此地躺了足足五日,他的軀乾仍舊不能動彈。而這期間,并未有任何人尋他,想來是都覺得他早死了吧。
比起疼痛,他更恐懼的是腹中的餓感。
這幾日時有下雨,他張嘴便可飲水,不至于喉中乾渴。
但,他是真的餓啊!
以前在魔宮,他挑食尤甚,珍馐美食只嘗一口便棄。真是今時不同往日,他實在想不到,竟然有一日會因餓肚子而嚎啕大哭。
只是,哭泣也耗費力氣,沒哭多久,藍幽便又暈了過去。
他是被痛意逼醒的,這種痛,與先前四肢骨折的痛不同。
藍幽睜眼,這才發現身上有一只龐大的白虎,正啃食着他的腹部。劇痛襲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皮肉正被老虎撕開,連同肌肉也一并被扯動。他的腹部,已經被鮮血浸濕,模糊一片。
藍幽咽下口水,不敢出聲。
但是痛意,不斷麻痹着他的神經。他感受到了陣陣暈眩,但也知曉,此刻絕不能閉眼。
藍幽掃視一圈,在他手邊,躺着數根粗細參差、長短各異的樹枝。他輕輕挪動右手,不錯,在強烈的求生意志催動下,他的右手竟然有了知覺!
他反手抓起一根較粗短尖利的枝條,趁白虎撕咬的空隙,猛地插入它的脖頸。
白虎被痛意惹怒,停下進食。
大約是太怕死了,藍幽在此刻,爆發出了過人的手勁和速度,右手在白虎身上亂插,直至血液四處噴濺,老虎死在了他身上。
藍幽喘着粗氣,遲來的後怕,讓他止不住地發抖。
直到那陣餓意混着痛意湧來。
他用右手生生扯開白虎的皮毛,從中探取肉塊,囫囵吞棗似的塞入口中。
虎肉腥膻,一股鹹惡的味道在他口腔蔓延。但他也顧不得這些,只能拼命吞咽着食物,不擇手段地填飽肚子。
這是他第一次吃生肉。
*
【八年後】
某個月夜,藍幽面無表情地睜開眼。而他的四周,正七零八碎地躺着十餘具屍體,這些都是要追殺他的人。
經過這些年的修行,他變得愈來愈強,遂故意放出自己還茍活于世的消息,警示着他的父親。
他的父親也不負衆望,幾年來,陸續派了一波又一波人來捕殺自己。
而這一次追殺他的魔兵,格外強悍。
他本以為自己會死。
但沒有。
他不知是該失望還是慶幸。
藍幽熟練地接上脫臼的左手,又随意找了根樹枝做木杖,一瘸一拐地踏過屍山,向前路走去。
涼夜窪田中,月光為他照亮前路。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去往何處。
*
【兩年後】
殺人、剝皮、剖屍,于常人而言,是極為恐怖之事,但對藍幽來說,卻是家常便飯。
在七堂中,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善良的人,只會被當成食物,供他人烹享。
久而久之,藍幽漸漸喪失了人性,幾乎快要成為茹毛飲血的怪物。
他擦去劍上的血,遙望不遠處升起炊煙的尋常人家,忽然想有個家,像普通人那樣生活。
所謂,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
他模仿文人雅士,在七堂尋了處竹林安家。
為了追尋原始自然,他沒有用術法,而是拿着斧子砍竹材,親自建造竹林居。
有了家,卻也無甚變化。
他偷偷觀察凡人,開始養花、做飯……
起初養的那些花,總是以各種詭谲陸離的方式死去,他越養越煩。
後來,他有幸尋得《百花譜》,依照書上記載,對養殖之術進行調整,終于有所成效。
現今,他已經可以培育靈花仙草。
至于做飯,他似乎天賦異禀,非但可以根據菜譜做出美味佳肴,亦可自行發揮創造,做出新菜。
只是,做飯的人總是沒有胃口。
藍幽看着滿桌佳肴,勉強吃了幾口,又放下了筷子。
這時,他總會想,若是有人同餐共飲,或許會更好。
只是他一個人慣了,還能尋到誰呢?
模仿終究無用。
他的劍,依舊要飲下鮮血,而殺人,已經成了他生活中的日常事務。
任他如何逃避,終歸不能像個普通人那般,過上安生日子。
他放棄了。
*
【一年後】
雪日,晴光正好,藍幽在七堂悠閑散步。
猛然間,一陣喧鬧打斷了這虛妄的寧靜美好。
他擡眸望去,道旁,幾個妖怪正欺淩着一個紅衣姑娘。
弱肉強食,是七堂最本質的規則。
這樣的場面,他見得不少,也不願摻和,揮袖正欲離去。
令他意外的是,那個姑娘猝然反擊,死死咬住一個妖怪的手,似乎下定了決心與他同歸于盡。
妖怪也沒料到這一遭,見她發瘋似的胡亂攻擊,也失了興趣,不一會兒便離去。
藍幽雖感念其堅韌,卻也沒有打算多留。
此間瑣事,好或壞,他早已不在乎。
當他再次踏足前進時,那個姑娘拼命爬到他跟前,擋了他的道。
藍幽這才看清,這個姑娘也是個妖怪,看起來也就十四、五歲的年紀。雖然她身上的衣服殘破不堪,臉也被灰塵糊花,卻也依舊無法掩蓋那張皎麗美豔的臉。
女妖抓着他的袍子,目光兇厲,語氣堅決道:“讓我跟着你。”
藍幽掃了她一眼,沒有搭理。
女妖不死心:“你很強,我想讓你教我變強,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聞此言,藍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興許是被她的野心所打動,藍幽同意了。
他瞥了眼雪中冒紅的梅花,冷言道:“從今以後,你便喚作‘隐梅’。”
女妖鄭重地磕頭:“隐梅聽令。”
藍幽将她帶到竹林居,認真教導。隐梅天賦驚人,學習能力極強,不出半年,修為增進如飛。
只是,似乎跟藍幽相處久了,她的性子也越發內斂沉默。
藍幽心血來潮,做了幾道菜,邀她品嘗。
隐梅卻以為這是他有心試探,擺手拒絕:“我已辟谷。”
藍幽目光黯淡,忽感二人将來必定歧路。
後來,藍幽将計劃全盤拖出,令隐梅探入月澤宗做卧底,接近“災靈”宿主。
隐梅聽命。
為入仙門,藍幽為其洗去妖髓,重鑄仙骨。
此招約莫于拆骨重塑,必遭非人痛楚。隐梅竟未有怨言,全程噤若寒蟬,但額間冷汗廣布,可見其中煎熬。
*
【五年後】
藍幽在竹林居,又孤獨地活了五年。
這五年,他一個人看慣了四季更疊,已經品味過無數苦茶。
日子,越發無趣。
而他手下兵力,已超過五萬,其中精兵,約占四成,正是羽翼豐滿之時。
經他日夜盯梢,魔族那邊早有異動,似乎不日就将進攻月澤宗,抓捕宿主。
若是宿主淪落他手,魔尊必然實力大增,屆時,他若想報仇,更是難上加難。
唯恐此事發生,藍幽與隐梅暗中聯絡,制定好了一個英雄救美的計劃,準備在魔尊這次滅門大計中和稀泥。
至于逃生的路線,他已經叮囑好了隐梅。
至那時,隐梅會帶着“災靈”宿主,巧合般逃到這片竹林中。
屆時,他只需做好那個碰巧路過此地,順手救下美人的“英雄”。
竹葉沙沙作響,雨下得越來越密。
他看着竹林深處,從屋中取出白紙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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