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離亭宴(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離亭宴(五)
約莫十天,邊北野總算研制出了能壓制蝕骨散的丹藥,效果雖小,也勉強夠藍幽撐個幾天。既然藥材方向是對的,後續邊北野只需深究其要,再加強藥效即可。
藍幽回到魔宮,重新收拾了這段時間的一系列要務。隐梅雖代理得不錯,但在某些大決斷中也不敢輕易下筆,只好由他再判。
隐梅立在案側為他磨墨,藍幽凝視着奏折,邊下筆批注邊問道:“護法、長老之位你都無意。隐梅,權利、地位或是其他,我能給的一切,你到底想要什麽?”
她長睫一顫:“屬下只願常伴尊主身側。”
“我不信這套說辭。”藍幽半撐着頭,在章末蓋上紅印,“人與人之間,若無名利往來,何以長久?說吧,凡是你所要的,我都竭力允諾。”
隐梅的動作停了,眼尾一抹胭脂紅宛若飛霞,于擡眸間散入眸光。他的側臉輪廓線鋒利,眉眼間的無情亦如當年。
她沒有應答。
她知道,像他這樣的人,是不會相信這世間是有真心的。
“你以前在仙門,似乎和那個叫劍謙的修士離得很近。”藍幽閑散地提着這個讓她驚心動魄的名字。
隐梅本以為他是要怪罪,誰知藍幽漫不經心道:“你若喜歡,我便将他抓回魔界,與你做男寵。”
她瞳孔一顫,連忙解釋:“屬下絕無此意。”
“沒有?”藍幽側頭看了她一眼,确認她是真的拒絕後,才移開目光。
“先前一戰耗損兵力巨大,我即位以來,一直奉行休養生息之策。近五年,魔界應該不會有什麽大動作。日子閑下來,便也無趣,你也當找些事做。”
五年。他能撐過五年嗎?
他自己都不敢确定。
至少在這之前,得給她一個安穩的去處。
“按照尊主先前的籌謀,下一步應是奪取昆侖鏡,為何突然要歇息五年?”隐梅問道。
藍幽執筆的手僵了一瞬,面無表情道:“我累了,想歇歇。這些年奔波勞碌,你也該休息了。”
隐梅聽出了話中的疏離之意。
正所謂狡兔死,走狗烹。
她陪伴他這麽多年,竟然還無法叫他徹底相信自己嗎?那她這麽多年的忠心耿耿算什麽?
她黯然神傷,卻無法将悲傷流露于言表:“屬下明白了。”隐梅俯身告退。
她離去片刻功夫,殿門又被推開。
日光灑落在案臺,邊北野哼着曲兒,慢悠悠地走了進來。他繞在藍幽身後,饒有興趣地盯着他手上的奏折。
藍幽目不斜視,熟稔地寫下端正的筆跡。
“好字好字。”邊北野笑道。
“滾。”
“好嘞。”
邊北野自己摸了個凳子坐下,翹着二郎腿,笑眯眯看着藍幽:“我在路上遇到隐梅了,她面色不大好呀,你欺負人家了?”
“與你無關。”藍幽沒看他,“東西呢?”
邊北野從袖中取出一個白瓷瓶,放在桌案邊:“你如今都是魔尊了,醫藥錢起碼要翻個三倍吧。”
藍幽沒理他,只是看了眼瓷瓶,問道:“這次的藥能撐幾日?”
“半個月?”邊北野用一種不确定的語氣回道,“不過,我倒是想到個好東西,能解你這毒。”
“什麽?”
“災靈。”邊北野眸光一亮,鄭重道,“災靈是這世間最原始最強大的力量,若有‘災靈’在手,蝕骨散算不得什麽。”
藍幽愣了一下:“你以為我沒想到?只是……”
邊北野打斷了他的話:“只是你舍不得那小姑娘。你先前放棄‘災靈’,讓她回仙門,如今又哪裏舍得為了解毒要她的命。”
他彎了彎唇:“我說的對不對?”
藍幽沒有應答。
*
劍雪宗的夏,總伴随着弟子們汗流浃背的修行。人來人往之間,好似過去的一切都算不得什麽。
然,雪月的修行并不順利。她本以為只要不斷練劍,腦海便會被清空。但往事總如夢魇纏身,叫她日日掙紮,痛苦不堪。
她愈發懈怠,非但練劍時間漸短,就連固定的進程彙報也不大去了。所幸淩玄長老憐她受苦頗多,又是初回宗門,故而并未過分苛責。
這番寬容倒叫她更加放肆。
雪月在院子裏曬了一下午的太陽,至申時才起身看了眼花圃。那一片墨魂花在夕陽餘晖下閃着金光,随風搖曳,黯然生香。
在雪月被囚禁在魔界的日子裏,蒼空長老代為料理,保下了這一隅芬芳。
雪月擡手撫摸着花瓣,柔軟的觸感在她指腹蔓延開來。
每一顆墨魂花種,都蘊含着藍氏的血液。
他的血。
聯結萼柄,綻成朵朵嬌豔美麗的花。
按例,雪月去祠堂祭拜了姜泓師姐,出來時已是日暮時分。道上弟子紛紛,他們完成今日的課業,正商量着要去哪裏放松。
此時的風最是舒服,涼又柔,人群聚又散。
雪月很是羨慕,這群人朝氣蓬勃,前途無限,都朝着共同的目标前進——成神。而她不一樣,無論她如何修行,都不可能成神。
她是天道的逆行者,是在諸神降罪中轉生的。經歷的一切,無非是為那罪惡又缥缈的前世贖罪。
又走了四公裏,不遠處人群蜂擁,衆人圍在一處宣告欄前叽叽喳喳。
雪月好奇,立在一旁觀望。
“雪月!”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文錦扯出一個笑臉,走到她身側。
文錦指着人群:“教主輔佐弟子開啓海選了,大家都想參與呢。雪月,你有沒有興趣?”
雪月搖頭。
這段時間來,她幾乎推拒了所有活動。
“這樣啊。”文錦眉眼一舒,認真道,“不知你是否還記得我先前說過的話,我一直想離子淵近一點。所以,這次的海選,我一定要參加!”
雪月彎了彎嘴角,鼓舞道:“加油!”
“嗯嗯。”文錦信心滿滿的模樣,倒與雪月的頹喪樣形成鮮明的對比。
夜裏風涼,後山懸崖之上,繁星如雲。
雪月坐在崖邊賞星。
正是宵禁時分,從前她循規蹈矩,哪裏敢半夜跑後山來?也就只有在半年前秋考時,被子淵硬拉着來此地觀星談心。
如今子淵已是教主,二人怕是回不到從前嬉笑玩鬧的日子了。
她雙手撐着冰涼的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喟嘆。
她又忽而想起魔界的摘星崖,那裏廣闊浩蕩,風景更甚。而那時陪她一起看星星的人,如今身居高位,權勢滔天,怕是已經不記得了吧。
歲月的洪流中,只有她一個人停在原處,回憶斑駁往事。
藍幽那樣厲害,能夠越過結界和陣法,自由穿梭在六界之中。他哪怕此時突然出現在她身邊,怕是也不足為奇吧!
正這樣想着,身後猛地傳來一陣頓挫的腳步聲,離她越來越近。
他真來了?
雪月倏然回首,卻見劍謙立在身後。他一身素白衣衫,墨發傾數披散在肩頭,邁步間與風偕行。
她抿了抿唇,不可避免地有些失望。
劍謙溫柔道:“雪月師妹,這麽晚了,一個人在後山散心呢。”
雪月這才慌亂起身:“抱歉,劍謙師兄,我馬上就回去。”
劍謙擺了擺手,在她身側坐下:“莫要害怕,我不是來問你的罪的。”
“雪月師妹,聽聞這段時間,你連劍都不練了。”滿空的星子落在他眼眸中,明滅不定。
雪月張嘴想狡辯:“我……”
流星劃過天際,劍謙輕笑了一聲:“其實,我能理解你。你年紀輕輕便經歷如此多的波折,更別說在魔界受了多少苦。如今好不容易安逸下來,難免心生懈怠,若是換了旁人,未必做得有你好。”
他說話的語氣溫柔沉穩,雪月稍有慰藉,又聽他繼續道:“但是,人的一生總會經歷許多風霜雨雪、悲歡離合。若只因一次挫折便屈身後退,那以後該如何安身立命呢?更何況,雪月師妹,你可是九天劍榜第一,無數劍修追随的榜樣,你可願就如此讓明珠蒙塵?”
雪月撇了撇嘴,悶聲道:“可是劍謙師兄,你自己不也為情所困嗎?你這番說辭真是沒有說服力。”
劍謙眉頭舒展,唇角彎起,笑意若有若無:“是啊,我自己也做不到,還來勸你,确實挺可笑的。”
雪月睜大雙眼,慌亂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劍謙平躺在地面,一頭烏發散落在草木間,他側目對着雪月笑了一下。
“雪月,修士的壽元是很長的,長到足以忘記許多事。愛恨情仇、快意恩怨,都不過是一捧浮塵。許多年後再回頭看,這些自以為解不開的心事,都成了過往雲煙。”
“你說我為情所困,此言不假。但我想,只要時間一長,該忘的總會忘。或許等到那時,我的修為不再消退,我的道也能重新鑄造。師妹,你說呢?”
“可是忘記需要很長的時間。”雪月低頭想了很久,“如果真是如此,為何不直接飲下忘川水,忘記這些事情呢?那樣的話,劍謙師兄你,你的修為便不會繼續往下掉了。”
“雪月,忘記并不等同于抹去過往。若按你所言,飲下忘川水,忘記前塵舊事,确實是個乾脆利落的法子。只是,若有一日,再次面臨同樣的命題,到頭來依舊寸步難行,束手無策。”
“但忘記不同。真正的忘記并非徹底清空記憶。而是歷經萬般風雨後,早已尋得化解困境的底氣,縱然舊事尚在心底,也自有直面磨難的勇氣。雪月師妹,在我看來,你一直是個聰明人,自然明白如何選擇。”
這番話使得雪月醍醐灌頂,她指尖繞着地上的雜草,反複回味。
山風拂面,帶着點泥腥味和草香。雪月鼓起勇氣問道:“師兄,若是不能成神,修士還有修煉的必要嗎?”
劍謙眸色一滞:“雪月師妹,不想成神嗎?”
雪月沒有回答,畢竟這件事,她自己知道的都不多,如何能向他解釋?
劍謙見她為難,寬慰道:“即便千萬修士以成神為目标,也總有少數人志不在此。成神固然好,但偏偏就有人貪戀紅塵美好,寄情于六界俗世。成不成神,其實算不得什麽大事。”
“可修煉就不一樣了。”劍謙起身,拍了拍衣袖,“師妹修的是蒼生道,以守護天下蒼生為己任。若不加緊修煉,提升實力,別說守護別人了,怕是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我明白了。”雪月笑意初露。
“雪月師妹,夜裏後山太涼,早些回去歇息吧。”劍謙理了理衣袖,往回走。
雪月點頭應着。
隔日,她難得早起去練劍。
當劍氣揮向蒼穹的那一刻,她心中愈發明清。成不成神又如何,前塵往事又如何,至少她現在還是個正值錦瑟年華的少年。
正午,她正欲回住處休憩。剛走到院門口,便見到一名執事弟子左右徘徊。
那弟子見到她來,怯生生喚了一聲師妹,又羞赧道:“兩日後,外門弟子有一場至關重要的秘境試煉,需內門弟子陪同。本來一切都安排好了,只是馮策師兄與于煜師兄切磋時,不慎受了重傷,怕是屆時難以到場。我詢問了淩玄長老,長老讓我來問問師妹你,願不願意替代馮策師兄。”
若是前幾日,雪月定然會斬釘截鐵地拒絕。只是昨夜裏經劍謙開導,她也有了新的感悟,有意放下心結。
“可以,我願意的。”雪月道。
那弟子被雪月拒絕慣了,來之時已經做好了白來一趟的準備。不料雪月一改前态,竟然答應了。
經過多番确認,那弟子才相信雪月是真的答應了:“雪月師妹,具體的事宜,等我明日傳玉簡通知你。”
“好。”雪月點頭。
歇了一個時辰,雪月想出門練劍,卻在路上撞見了劍謙。他行色匆匆,見到雪月欣喜道:“雪月師妹,好巧,我正要去找你呢!”
雪月眨眨眼,問道:“劍謙師兄,找我何事?”
劍謙沉聲道:“昆侖一帶魔物躁動,觀其動向,恐是魔族觊觎昆侖鏡。長老派我和若之師弟前往此地,駐守神器。我想,雪月師妹也可一同前往,不知你意下如何?”
“敢問師兄,何時動身?”雪月問。
“約莫是兩日後。”
雪月搖搖頭:“我已經答應長老,兩日後陪同外門弟子試煉,怕是不能前往。”
劍謙提出邀約,不過是為了幫助雪月走出陰霾,見她早有安排,自然高興。
“無妨,既然雪月師妹已有安排,我就不多擾了。”
雪月點頭:“那我便預祝師兄一路順風,早去早回。”
“好。”劍謙笑了笑,迎着日光往另一條道邁步,“那我也祝師妹試煉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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