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春日游(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春日游(七)
死寂的墓室,如今只餘下她和藍幽。
雪月不自在地摸了摸鼻頭,目不斜視地往裏走。藍幽跟在身後,一言不發,他行進時發出的腳步聲緩而穩,無形之中給了雪月十足的安全感。
墓道很黑,最外層尚留有微光,走得深了,光線徹底被厚重的土層淹沒,徒留下一片漆黑。土腥、腐屍味越來越重,耳畔時不時傳來緩慢的滴水聲,一種未知的恐懼不斷地侵蝕着人的神經。
雪月從腰間取出火折子,打出暖黃的火光。火光雖弱,卻勉強能給出一片狹窄的視野,不至于迷了路。
她環顧一圈,墓道尋常,四面石壁老舊,瞧着有些年歲了。岩縫間源源不斷地滲出水光,想來那便是滴水聲的源頭。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
來到一個岔道口,雪月用光照了照兩邊,并無區別。她回頭看了眼藍幽,他眉眼被暖光照亮,面無表情。
雪月指着左道:“你去那裏,我走另一道。”說完,她徑直朝右道走去。
可沒走幾步,身後的腳步聲貼得近了,雪月回頭看着跟上來的藍幽,不解道:“我不是讓你去左道嗎,你跟着我作甚?”
藍幽沉默半晌,回道:“我不去。”
“……”
雪月不耐煩地挑了挑眉:“你誠心整我的是不是?你到底是來捉妖的,還是……”
她話還沒說完,二人腳下忽然亮起一圈刺眼的符文法陣,深紅勝血,在迷霧般的甬道平添幾分驚悚。
雪月還沒搞清楚狀況,那法陣又倏然消失,好似不曾出現過。她略感疑惑,下意識往後看,卻和藍幽對上了視線。
火折子那團微弱的火光,将少女的臉照得愈發清晰。
不是先前那張稍顯醜陋的臉,而是另一張……被術法遮蓋的原貌。
鵝蛋般流暢窄小的臉,瓷白如玉,已然褪去五年前的稚嫩,出落得更加成熟昳麗。
藍幽最先看到的是她的眼睛。
少女微微擡眸間,黑長的羽睫下,是一雙漾着清輝的琉璃瞳。宇宙星辰流轉的奧秘,海洋大陸循環的規律,好似都藏在這雙澄澈的眼眸中,真是美得驚心動魄。
他看得太久,自己都意識不到的目不轉睛。
雪月卻不滿地撇着嘴:“你在看什麽?”
藍幽指着她的臉:“臉。”
雪月迷惑,以為是沾了什麽髒東西,擡手在臉上一通亂摸。卻在感受到異常的那一瞬間,迅速轉過身去。
她的臉,怎麽變回來了?
她施法想再變回去,然而,掌心凝出的法術竟在一瞬間熄滅。她不甘心,反複嘗試,結果一致。
這是怎麽回事?
“方才的法陣,封印了我們的法力。”藍幽在後頭漫不經心解釋道。
雪月眉頭緊蹙,她如今已是化神期大圓滿,竟然還能被一個法陣封印法力,這對嗎!
看來這次要面對的妖物,不簡單吶。
她沒有就此退縮,而是選擇繼續前行。
暗默之中,她周身散發出一圈溫暖的柔光,聖潔而慈悲,似佛像項後的圓輪,透着一股與生俱來的神性。
藍幽看得怔愣。
天地之間,神佛衆多,他只認雪月一人為真神。
并非是因為她的前世,亦無關修為能力。
單憑她眼底透露出的那抹慈悲。
她既見萬象森羅,又心系蒼生悲喜,雖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卻擁有着常人所不能匹敵的勇氣和胸懷。
雖無天道加冕,昭粹寥朗之質更勝諸神千百。
只分餘晖,便令穢戾卑濁的他,在追逐她的路上實現一次又一次自渡。
她是神,他的神。
甬道由狹窄變得寬闊,再走幾步,便入了前室。雪月對着光,将此地觀察了一圈,除卻空落落的儲物盒外,別無他物。
她盯着木盒左右,并無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按道理來說,盜墓者偷竊財寶,就算做得再妥帖,也難免會留下痕跡。可此地,實在是平滑得離譜,就連先前匠人入墓的腳印也沒了,真是古怪。
因法力缺席,她一時難以通過氣息尋找賊人。
雪月看着立在一旁、無所作為的藍幽,嘆了口氣。
這家夥兒,真是沒有半點作用。
眼見前室無線索,二人又入了主室。
所謂主室,便是存放墓主屍身之地。
剛踏入此地,一股滲人的冰冷竄入骨髓,雪月打了個冷顫,慢慢走近中央那具紅木棺材。
棺材被擺放在一個褐色的寬桌之上,桌案用朱筆畫滿了壓靈符文,是以撫慰亡魂。
雪月想打開棺材,但一只手正拿着火折子,實在行動不便。她轉頭将東西遞給藍幽,不悅道:“拿着,幫我照明。”
“嗯。”藍幽點頭。
棺材寬大且厚重,她廢了好大勁才打開。
伴随着嗆人的灰塵漫散,一股撲面而來的陰冷黴臭湧入鼻腔,雪月連忙捂住口鼻,朝棺內凝睇。
棺材裏一片空茫,藍幽舉着火折子,往裏照了照,棺底洇出大片水痕與暗綠黴斑,固定板木的釘子因生鏽而染上了一層赭紅。
正如謝三公所言,屍骨被盜。
雪月往四周巡查一番,放置陪葬品的箱子都被洗劫一空,而耳室也只剩下空盒子和石制器具。
她拿出羅盤,沒有法力,這鎖靈羅盤可代為探測妖氣。然而此時,羅盤指針僵在原地,并無半點反應。
這是怎麽回事?
若無妖魔作祟,難道只是尋常的盜墓賊?可既是人為,為何沒有留下蛛絲馬跡?
更何況,甬道裏的那個法陣,絕不可能為常人所能駕馭之物。
饒是她見過諸多場面,此時也不由得犯了難。
雪月回首朝藍幽看去:“臨安來的捉妖師,有眉目嗎?”
藍幽裝模作樣朝八方望了望:“沒有。”
雪月怒瞪着他:“我先前就已經和你說明白了,你還要纏着我。你纏便纏吧,這一趟下來你除了跟着我,還有其他作用嗎?”
藍幽摸着下巴,露出一臉無辜的表情,低眉道:“陪着你,不算嗎?”
“這算什麽……”
“噠噠噠——”
雪月剛想反駁,甬道深處冷不丁傳來沉頓的腳步聲。
聽到動靜,二人瞳孔驟縮,默契地對視一眼。如此緊急關頭,他們已然顧不上方才的嫌隙,紛紛向四方張望,迫切想要尋個藏身之地。
雪月率先注意到那些本用來儲存珠寶的木盒,然而盒子太小,并不能裝下一個成年人。
二人兜兜轉轉,最後齊齊将目光鎖在棺材上。那棺材很大,只要緊湊些,完全能容納兩個人。
“你先,還是我先?”藍幽壓聲問道。
雪月來不及多想,率先爬上矮桌,躺在棺材板中,藍幽随之而動。
棺材高度合适,但寬度只适用于一人。藍幽只能撐着手肘,伏在她身上,二人的身體以一種異常親密的姿勢緊貼在一起。
在雪月催促下,藍幽拉起棺材頂板,只餘下一點縫隙用以呼吸。
棺材板一蓋,那股陳年舊黴的污臭聚成一團,包裹着這個狹小的空間。
背部的衣料慢慢被腐水所浸濕,鼻尖還纏着棺內難聞的氣息,雪月胃裏翻江倒海,卻不得不将這股強烈的嘔吐欲壓下。
偏偏她身上還壓着一個男人。
她從未發現,藍幽身體的溫度是這樣的高,哪怕隔着衣物,也燙得她想要躲避。然而,這棺材這麽小,她能躲到哪去?
裏邊又暗,她看不清藍幽的臉,但是能感覺到那股灼熱的視線,他的心跳快得離譜。
雪月将臉微撇,他也輕輕動了一下,烏密的長發盡數垂落在她的臉龐,又癢又磨人。幸好他身上那點體香——那股熟悉的冷檀香,能勉強遮蓋一點腐臭。
“噠噠噠——”
腳步聲愈來愈近。
雪月屏住呼吸,兩個人僵直身子,拔高耳朵去聆聽外邊的動靜。
那人進了內室,腳步停在了棺材旁,手好像搭在了棺板之上。雪月心跳得更快了,她在內心暗暗祈禱那人千萬別開棺。
幸好,那個人走開了,不知又停在了哪個角落,一點動靜也沒有了。
雪月心中疑惑。
這人是誰,謝家的仆從還是盜墓賊?
前者已經跑遠了,就算折返,想必也是大呼小叫,絕不可能如此安靜。
那便只剩下一個可能了。
無論如何,這人與謝相屍骨被盜一事,絕對脫不了乾系。
雪月凝思着,伏在她身上的藍幽,意識卻開始渙散。
也許是被這腐臭味亂了心智,亦或者是被身下殘香暖玉所迷惑。總之,他現在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不起來。
說來也是,他們二人許久未如此親近了。
棺內漆黑一片,腐水滋生,兩個人貼在一起的胸腔,共同震顫起伏着。
好似此刻,天地之間,唯有他和雪月。
這不正是他想要的。
永遠和她在一起。
既然做不到生同衾,那便死同xue吧。
反正他也活不久了,不如二人便一起死在這棺材內。
他呼吸重了,情難自抑地垂首吻上她的唇,緩慢厮磨吮壓。
哪怕沒有一絲光線,他的身體仍記得她唇瓣的位置,記得那點柔軟與溫熱。
雪月尚在留意敵人方位,哪能預料此遭。
當那冰涼的唇貼上來時,她不可置信地想下意識推開他,但此棺狹窄,還需防着外邊的人,她只能無奈又被動地承受着對方的情意。
她實在想不明白,這可是在棺材內,充滿腐腥黴臭的棺材!外邊還有要提防的敵人!
她提心吊膽暫且不論,就這個環境,他竟然還能想着占她便宜。
沒救了!這人真的沒救了!
窈窕的暧昧,短暫的溫存。
藍幽沒有大開大合,只是用唇瓣微弱地貼着、吮着,濃郁粘稠的情愫在二人之間蔓延,幾乎要蓋過了所有悲歡離合、物是人非。
甚至是,雪月僅存的理智。
她的身體在發燙,四肢變得柔軟無力。
從前那些記憶,獨屬于二人之間親密、背德、越界的記憶,順着這個吻,在腦海不斷翻湧重現。
像已經泛黃的書頁,被風吹動,一頁又一頁,翩然若蝶。
她眼尾滲出一滴淚,濡濕了睫毛。
獨自逡巡徘徊的五年,她見慣了人間情事,面對諸多俊男美郎、才子雅士的示愛,始終淡若止水,未曾有過半點心動。
然而,面對這個男人,她還是……
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這麽多年,始終記挂的人,始終萦繞心頭的人……
劍謙師兄,你說錯了,愛是很難忘記的。
雪月被吻得暈頭轉向,卻不允許自己放任情意,下意識想咬破他的唇瓣。
卻不料,對方惡人先開口,反而先往她下唇重重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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