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魂兮歸來[番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魂兮歸來
窗外,鳥雀叽叽喳喳叫個沒完,雪月皺着眉,恍惚間睜開了眼。
她不是死了嗎?
雪月揉着惺忪睡眼,慢慢坐起身。
此地的陳設,熟悉又陌生,她思來想去,才反應過來,這正是邊北野家的客房。
她側臉望去,差點吓了一大跳。
藍幽正呆坐在床沿,一雙眸子死死地盯着她。他狀态很差,眼裏沒有半點生氣,血絲遍布眼白,瞅着有些瘆人。
[藍幽]
她低聲喚了一句。
對方并無反應。
[藍幽]
她又連着叫了幾聲,藍幽依舊怔坐于原地。
[喂,藍幽!你怎麽不理我呀?]
雪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對方還是那副死樣子,氣得她擡手拍打他的腦袋。
然後,手穿過了他的身體。
怎麽回事!?
雪月傻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回首望向床榻,這才發現自己的肉身正安詳地平躺在原地。
诶?她真死了呀。
可是她不是已經獻祭了神魂,怎麽還會變成鬼魂啊?
雪月下榻,在藍幽身邊打着轉,試圖用各種方法吸引他的注意,當然,這一切只是無用功。
若是鬼魂,藍幽定然是能看到的,可是……
雪月想了很久,才慢慢知曉,自己已經成為了一種脫離天道之外的魂魄,她稱之為“靈體”。
至于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大概又要談到她那荒唐的前世了。
前世,淩霄戰神被天道剝離神力,貶入輪回。
但事實上,淩霄的神力已然達到一種超脫的境界,光憑天道,并無法徹底摧毀。
所以,這股強大的神力,跟着她進入輪回,和“災靈”一起被天帝封印在名為“雪月”的少女體內。
這就是為何天帝在雪月幼時,會親自下界。
他畏懼的不是“災靈”,而是淩霄。
而在先前的那場獻祭中,“災靈”意外解開了戰神之力的封印。這股神力發揮了它最後的作用,保住了雪月的肉身和一點殘魂。
也算是因禍得福。
只是,現在雪月的靈體極其虛弱,連凝成一個完整的魂魄都難。
她試圖回歸肉/體,但被一股強硬的隔閡所彈開。這也罷了,她的靈體竟然發生了異動,變得比先前更為羸弱。
雪月試了幾次,靈體越來越弱,膝蓋以下更是徹底消失。
她有種預感,若是她執意附體,可能連最後的靈體都會消散。屆時,她便是真的死了,一點痕跡都不留的那種。
想到這裏,她不禁心悸後怕。
她權衡再三,放棄了,覺着就這樣也挺好,至少還能陪在藍幽身邊。
雖然所有人都聽不到、看不到她。
藍幽是一個非常偏執的人,這一點她很早就知道了。
但這次,雪月親眼看着他,從白日坐到天黑,整個人紋絲不動、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的肉身。
到夜裏,油燈都燃盡了,他還坐在那裏。
最初,看到他兩鬓斑白時,雪月以為是月光照的。直到那片白一路蔓延至發根、頭皮,他全部頭發都白了。
在凄冷的月光下,他的眉骨顯得更為硬朗,而那雪白的發,無情披散在肩頭,像鬼魅,似流魂。
雪月鼻子酸了,她眼睛紅紅的,卻哭不出來。
靈體無淚。
她走上前,虛抱着他,雖然觸及不到真身,但到底在心裏有個安慰。
後來,他不坐了。
藍幽去了酆都鬼蜮,又去了九重天。
雪月陪在他身側,看他闖地府,搶生死簿;又看他飛上九重天,打傷天将,被蕭衡領着進入萬魂境。
看着他諸般魯莽的行徑,雪月在一旁急得抓耳撓腮,巴不得馬上把他拉走。
可惜她是靈體,什麽都做不了。
幸好,後來他認命了,帶她回了竹林居。
那座戰神廟,她看到了。
堂上那尊神像,一點也不像她,但她還是很開心。
雪月在廟宇裏轉悠了一圈,看着陸續入廟為她上香的百姓,心裏暖暖的。
原來還有這麽多人記得她。
她跟着藍幽上香,偶然瞥到了牌位上的字,不禁漲紅了臉,讪然地捂住臉,又忍不住再看幾眼。
這尊號,起得也太誇張了!
她哪有那麽厲害嘛!
嘿嘿……其實還是有那麽一點點厲害的。
竹林居,比她記憶裏的要破敗許多。
他以前悉心照養的花,全都死了。
雪月撐着腦袋,看他将裏房外堂盡數清掃了一番,又把她的肉身放到院子裏曬太陽。
他抱着她,什麽話也不說,格外安靜。
有時候掉兩滴淚,埋進她頸窩嗚咽。
雪月不明白,怎樣才能讓他知道自己的存在。
她只能靠在他身後,将他攬入懷中。
夜裏,他格外浪蕩。
雪月簡直不忍直視!
藍幽就是個變态啊,怎麽能對着屍體又親又抱又……罷了,她不想說了。
夜太漫長,她躺在他身邊,聽他說那些悄悄話。
雪月喜歡聽他講話,只是有時會忍不住想哭。
情到深處,她又生出了想回歸肉身的念頭,可惜嘗試了幾次,靈體越來越弱了。
她不敢試了。
藍幽正在淬煉一把能奪魄傷魂的匕首。
雪月知道他的心思,可不知道該如何阻止。
她沒死啊!她就在他身邊!一直都在!
雪月想,若是他真自毀了,那這廣闊的天地,便只剩下她一個孤獨的靈體了。
再者,她真不想讓他死啊!
那天夜裏,氛圍格外怪異。
在他落下最後一吻離去後,雪月心驚,忽然明白了他的打算。
這個沖動的家夥。
她該怎麽辦呢?怎麽阻止他呢?怎樣告訴他,她一直都在呢?
這一切太難。
雪月走到床邊,看着榻上自己的肉身,決定再嘗試一番。
她深吸口氣,傾身闖入身體,卻又被那一道熟悉的阻力彈開。
兩三次嘗試,她腰部以下已經全部消失。
她看着自己殘缺的靈體,悲傷淹沒了心智,她怕死,怕徹底消失,但更怕與藍幽再也無法相見。
雪月屏息,攥緊拳頭,猛沖進肉身。
她的心跳幾乎快要沖破胸腔。
但幸好,這一次,她成功了。
結界內的溫度太低,她冷得打嗦,四肢也因長時間的卧躺而變得軟綿無力。
雪月扶着床沿,視線凝視着門。
她必須快一點、更快一點。
*
雪月把這些事講給藍幽聽,他颔首,将她摟得更緊。
竹林居內的溫度已經恢複,但那股殘冷尚未褪去,雪月吸着鼻子,直往他懷裏鑽。
“藍幽,你太沖動了!”雪月打了個噴嚏,嗔怪着,“你知不知道,我但凡慢一點,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藍幽嘴角那條線微微顫動,下巴抵着她的腦袋,低聲道歉:“對不起。”
二人溫存了片刻,回到卧房,相擁于床榻之上。
雪月眼皮重得很,她貼着藍幽滾燙的胸膛,迷迷糊糊說:“我好困呀,我看你這些天也沒有合眼,你也快些睡吧。”
藍幽喉結一滾,攥緊着她腰間的衣料,悶悶說了一句,輕如露水滴入夜色。
“什麽?”雪月沒聽清。
“月月。”他躊躇不決,終是道出口,“能不能……別睡。”
雪月這才察覺不對,擡眸對上他的目光。他目光溫柔,卻仍舊帶着幾分破碎與恍惚,那是種若即若離的恐懼。
她抱緊他:“你是怕我一睡,便永遠醒不來了?還是說,你怕這一切都是場夢,等你醒來我就消失了?”
“照你這樣想,莫非我以後都不能睡了?”
藍幽微微蹙着眉,極為認真地凝望着她。
雪月笑了一聲,在他唇上輕咬,沉聲道:“藍幽,別怕,不是夢,我真的回來了。從今以後,我哪裏也不去,就只陪在你身邊。”
藍幽沉默半晌,低聲回應:“我知道了。”
他遲遲未閉眼,只将手臂搭在她腰間,看着她被困意打敗,阖上雙眼,呼吸變得勻長舒緩。
他不敢睡,指尖摸上她腕間的脈搏,安靜地聽着她沉穩的心跳聲。
咚、咚——
沒有什麽,比這還更讓他安心了。
夜色愈濃,蟬鳴早歇,寒露凝氣。
三更天、四更天、五更天。
東方初曉,曙光悄現,屋檐鳥雀歡快鳴語,早風卷着竹香送入內室,又從窗棂處無聲離去。
藍幽虛掐着她的手腕,聽着晨露滴在葉上的碎響,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已經好多天沒有過睡眠了。
困意綿綿,他睡了很久。
醒來時,雪月正眨着那雙圓溜杏眼,對着他嫣然一笑:“醒了?你瞧,我還在呢!”
她俯身,在他耳畔低語厮磨:“我不會再讓你孤身一人了。”
藍幽不停顫着睫毛,眼睛紅了一大片。
*
雖說重新活了過來,但雪月全身的靈力,卻是實打實消失了,就連修士最基本的金丹,她也得重新修。
其實這也算不得什麽難事,無非就是從頭再修行一番罷了。
她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藍幽會一直陪着她。
當然,雪月最近發現了一件怪事。
她還沒有修煉,靈力卻自發産生、凝聚,以一種奇怪的方式進入到了她的體內。
最後,她終于找到了原因。
竟是源于她所受的香火。
按道理說,只有天帝親封的神職者,才能吸收香火,提升修為。
她尚未成神,又怎麽能歆享香火呢?
這也太奇怪了!
總的來講,雪月已經超越了天道,形成了一套自己的修行體系。
藍幽說,她這是成聖了。
雪月不懂,但她覺得這樣也挺好。
六界之人,皆以為她死在了那場大戰之中。
劍雪宗将她的牌位送入祠堂,令門內弟子瞻仰祭拜;而那重建的月澤宗,新任教主為追頌其功德,特奉她為師祖,世代供奉。
雪月得知這個消息,簡直要驚掉下巴。
她才二十多歲诶!
雖臨仲夏,竹林居內卻溫涼如初。
雪月半躺在竹床上,一只手舉過頭頂,慵懶地伸了個懶腰。
藍幽坐在其側,左手舉着蒲扇為她扇風,右手則将新鮮的草莓送入她口中。
他眉目舒展,輕聲問道:“真不回去了?”
雪月咀嚼着草莓,鮮甜的汁水沾濕了她的唇瓣:“我現在過得可舒坦了,還回去做什麽?更何況,你和小幽在這裏,我走了你們怎麽辦?”
藍幽釋然一笑,又拾起一顆草莓:“好。”
雪月正要張嘴去接,一坨白色的龐然大物忽然蹿到她身上,壓得她動彈不得。
小幽皺着鼻子,對着草莓嗅了幾下,又伸出舌頭舔了舔,最後才舍得咬下去,粉色的果汁肆意地濺在它那白軟蓬松的胸毛上。
藍幽茫然。
雪月也懵了,擡手拍了拍它的屁股。
“小幽,大饞貓!”
她往下一躺,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其實這樣也不錯。
兩人一貓,一竹一院。
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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