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離亭宴(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離亭宴(二)
聽聞雪月回到宗門,劍雪宗弟子盡數前來相迎。子淵作為教主,領着幾位長老特來噓寒問暖。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眉眼發青,兩頰凹陷,想來這幾個月定是吃了不少苦頭。
雪月看着他的模樣,不禁鼻頭一酸,強忍住落淚的沖動。
子淵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是我沒用,沒能救出你。也不知你在魔界吃了多少苦頭。”
“你們都已經盡力了。”雪月搖頭,“現在我安然無恙,多謝教主挂念。“
聽到教主這個稱呼,他心中宛如刀割。正逢此時,有弟子來報:“教主,長老在議事堂等您。”
二人還沒來得及說幾句話,子淵又要回去了,他眷戀地回望了雪月一眼,雪月道:“教主,我一切安好,你快去吧,莫要因為我耽誤了長老們的要事。”
子淵遲遲不肯邁步,還是在幾人相繼催促下,才舍得離去。
教主和看熱鬧的弟子都散盡,昔日故友才敢上前慰問。
文錦已不複當初稚嫩模樣,她眸光中多了幾分成熟和悲痛:“雪月,你回來了,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
她不願将那個字眼說出口,雪月會意,笑道:“你看,我好好的呢。”
“你是如何回來的?我聽聞不久前魔界大亂,魔族易主。莫非,你是在這個空檔中逃出來的?”文錦問道。
雪月沉默半晌,這件事情解釋起來太麻煩了,她總不能說自己助纣為虐,幫藍幽奪得魔尊之位吧。
于是她清了清嗓,謊道:“差不多吧。那時魔界亂成一鍋粥,看守我的侍衛有六成去參戰了。餘下的四成,以我的身手,完全能對付,所以我就逃了出來。”話罷,她擺出一副極為嚣張的神情,勢必要讓文錦信服。
文錦果然相信,捂着嘴偷笑:“雪月,你還是那麽厲害。”
雪月掃了眼她身側,忍不住問道:“劍謙師兄和姜泓師姐呢,他們不在嗎?”
“劍謙師兄與若之師兄去修繕守山大陣了,至于姜泓師姐……”文錦捏緊衣袖,眉梢垂落,遲遲說不出話。
“姜泓師姐怎麽了?”雪月追問道。
文錦眼角含淚,低聲泣道:“姜泓師姐她……她犧牲了。”
“什麽!?”此訊息如晴天霹靂,雪月睜大雙眼,不可置信地追問道,“姜泓師姐,她為何會犧牲?”
文錦帶她到路邊石凳上歇息,緩緩開口:“妖族觊觎南疆之地的寶物七蟬蠱,多番攻打此地,導致南疆大亂。姜泓師姐原是南疆聖女,聞此訊,執意前往南疆平定戰亂。等再有她的消息,便已是死訊了。”
她說完,早已淚濕衣襟,半天喘不上氣。
雪月在一旁輕輕拍着她的背,文錦再也抑制不住壓抑的情緒,貼着她大哭起來。
雪月心中其實也不好受,上一次見面還是在魔界的牢獄之中,那時二人約定回到劍雪宗再切磋比試。誰知,等她當真回來了,姜泓師姐卻已經離去。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打得人猝不及防。
哄好了文錦,雪月孤身去往劍雪宗祠堂,在密密麻麻的牌位中尋到了姜泓師姐的那一塊。
她取出三炷香,鄭重祭拜。
昔日那樣鮮活的人,如今怎麽就成了一塊冰冷的牌位呢?
她将香支插入香臺,縷縷淡青色煙絲扶搖騰空,在布滿白幔的房頂打着轉,增添幾分朦胧憂傷。
腳步聲靠近,男人低沉的嗓音倏然傳入:“雪月師妹,你回來了。”
來人是劍謙。
雪月起身:“劍謙師兄。”
劍謙消瘦了許多,長發随意散在肩頭,看着有些疲憊。但更令雪月驚訝的是,他竟然掉修為了。
離開劍雪宗時,劍謙還是化神二階的頂尖存在,幾個月不見,他已經掉到元嬰七階。
修士修煉不易,縱然是尋常偷懶,也不會存在掉階的情況。那只有一個可能,便是心性不潔,道心破碎。
道心一旦破碎,後果可怖至極。單單修為倒退還算萬幸,不值憂心;可一人若是深陷執念,所作所為盡數悖逆己道,日積月累,終将自我傾覆,萬劫不複。
雪月不禁皺眉,看向他的眼神也帶着明顯的擔憂和不解。
劍謙察覺到了她的心思,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道:“連你也瞧出來了,我的修為一直在掉。”
雪月咽下口水,謹慎問道:“敢問劍謙師兄,發生何事了?”
劍謙垂眸,呆愣在原地,深吸口氣,方欲開口又沉默無言。雪月見他這副欲說還休的模樣,只能上前安慰:“沒事的,劍謙師兄,你若是不想說便不說。”
劍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雪月第一次在溫柔慈祥的師兄身上看到這副表情,那是一種極為痛苦、糾結的表情。
青煙冉冉上升,木柱上挂着的長明燈久燃不滅,整個祠堂陷入一種詭異而死寂的氛圍。一陣風忽然襲入內堂,将二人的衣袍和墨發吹起,雪月被塵埃迷了眼,下意識用手背去擦眼。
迷迷蒙蒙的燈火之下,劍謙仰望着文錦的牌位,啓唇道:“雪月師妹,我似乎……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愛”這個字,在修無情道的劍謙這裏,顯得格外恐怖。既修無情道,六界生靈便如草芥,入眼皆為塵埃,還談什麽愛?
更何況,劍謙師兄會愛上的人……
雪月腦海中不禁有了一個對象,她不敢相信,只能抿着唇,将唇瓣壓出深紅色。
“你應該猜到了。”劍謙長嘆口氣,眸光如水,“我愛上了你曾經的師姐,隐梅。”
雖然早已經猜到了對象,但聽到師姐的名字,雪月的手還是下意識在顫抖。她将袖子繞在指尖,強行分散注意力,讓自己的心不再為此有波瀾。
劍謙的手也在抖,不止手,整個身子幾乎都在以一種極小的幅度聳動。
“我本以為,自修無情道那日起,這世間愛恨嗔癡便與我再無關系。更何況,作為大師兄,我理當一心修行,為門派添磚加瓦。但我偏偏……偏偏愛上了你的師姐。我不知此情從何時起,亦不知何時變得深刻,但當我反應過來時,我的修為已經大不如前。”
他轉身面對着雪月,苦笑道:“我後來才知道,原來她對我的每一次笑,每一次靠近,都是利用。或許,她根本就沒有愛過我。這段荒唐的感情,只有我一個人在苦苦掙紮。”
“雪月,我們兩個多像啊,都是愛情裏的棄子。”
劍謙給她的印象,一直都是謙虛有禮,從容不卑。但此刻看着那個深陷愛河、痛苦不堪的男人,雪月猛地發現,愛情确實會讓人變得不像自己。
她與劍謙,同是天涯淪落人。
不同的是,她修的是蒼生道,修為并不會因此有所折損。可劍謙與她相反,愛意每多一分,修為便損耗一成。
他若是不能及時止損,只怕是會萬劫不複。
雪月走上前,想去安慰他。卻不想劍謙坦然對着她笑了一下,随後緩緩走到姜泓牌位前,拿起帕巾擦拭着牌位表面的灰塵。
“不說我了。”劍謙看着牌位上的“姜泓”二字,“雪月師妹,你是否想聽聽姜泓師妹的身世?”
雪月這才回想起這是在姜泓的牌位前,她點頭道:“劍謙師兄請講。”
劍謙細道:“姜泓師妹是南疆人,而南疆,有選舉聖女的傳統。聖女庇佑着南疆的民生,祈禱風調雨順、瓜果豐收。十年前,族中一位通曉推演的巫師留下預言:十載之後,南疆将會迎來一場空前浩劫,唯有聖女遠赴仙門修行,積攢功德,才能保住南疆萬千生靈。”
“姜泓師姐便是當時的南疆聖女?”雪月問道。
劍謙搖頭,否定了她的說法:“不,當年選出的聖女,其實是南疆郡主。南疆藩王一向疼愛郡主,不願意女兒離鄉修行,故而選擇欺上瞞下,在民間尋找根骨相似的孩子來替代郡主。而姜泓師妹,便是那個被選中的替代品。”
雪月撇嘴抱怨道:“豈有此理!南疆藩王不舍得女兒遠行,難道姜泓師姐的父母就舍得嗎?”
“你說的不錯。”劍謙沉重道,“但尋常百姓哪有能力反抗藩王,在權勢威逼下,姜泓的父母不得不從。但作為交換,她的父親被授予親王稱謂,連着一家人成為了當地的貴族。姜泓師妹那時還小,只當自己成為了受人愛戴的聖女,父母又因她過上了好日子。”
“而在姜泓師妹十歲那年,她被藩王送到劍雪宗修行,成為了修士。那時她第一次遠離父母,吃喝用度都不習慣,整日哇哇大哭。我作為師兄,與幾位師姐、長老們一起照顧她,她才漸漸适應。只是她總會想家,但一入仙門深似海,連傳書都成了一件困難的事。”
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在懷念什麽。
“她不知從哪裏翻來一本詩集,非要學那些詩人喝酒解鄉愁。我不依她,她便去偷淩玄長老私藏的酒喝。等我們再找到她時,她醉醺醺地抱着酒壇子,從此便嗜酒成性。”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