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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游(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春日游(六)




雪月一回到住處,滿腦子盡是想着趕快離開此地,再也不要見到他了。




煩死了,怎麽躲到哪裏都能被找到!




她将衣物一股腦扔在床榻上,翻來覆去地收拾行李。卻忽然想起,手中還有兩件陰案未解,主家已經付了定金,若是她擅自離去,總歸是不大好的。




她又将東西悉數塞回木箱中,走到妝臺邊,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取出一沓蓋着紅印的紙張。




這是面館的地契。




此時是申時三刻,面館客人不多,芙娘靠在櫃臺邊同翠娘說笑。見到雪月,她低聲問候道:“阿蕪,你忙完了?”




雪月指了指店外,示意她出來。




芙娘會意,與她一同走到幾棵老樟樹下。暖風拂過層層新葉,漫開淡淡的樟香,嘩啦啦的動靜如小雨初落。




雪月從袖中取出那沓地契,遞給芙娘。





芙娘不知是何物,拿在手中随意看了一眼。直到目光掃到那幾個鮮紅色的官章,她才後知後覺,臉色驟變。




“阿蕪,這可是面館的地契,你給我做什麽?”




雪月緩緩道來:“我已經做好了決定,不日後便會離開皖南,這地契放在我身上也無用處,早該給你了。”




芙娘攥緊地契,忙問道:“怎地如此匆忙?可是家中遭了何種變故?你且開口,我們這群做姐妹的,一定傾囊相助,你莫要羞……”




“并無變故。”雪月按住她的手,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只是在此地待久了,略有些乏味,想着趁人還年輕,總該到處走走看看。這面館,從今以後,便随着這地契一同交與你了。你好生照顧着,等來日我再回皖南瞧瞧,還要來此地讨一碗面吃呢。”




芙娘眼中噙着淚,不舍道:“你該提前說的,這樣急,都沒好好說上些話。你寬下心,這面館我一定好好經營,等你再回來,一定親手給你做碗頂好的面。”




她指着面館:“你該好好跟他們道個別的,她們都受你恩蔭,哪裏舍得你走?”




雪月搖搖頭:“這事來的匆忙,叫她們知道了傷心。我手邊也忙,好多東西要收拾,只能麻煩你替我道個別吧。”




芙娘拉着她的手,粗硬的繭子磨在手背上,硌在滿是人情的心裏。她點點頭:“阿蕪啊,你一身本事,就算去了別的地方,也會過得很好。我呀,便祝你萬事如意,一路順風。”




她說罷,不禁掩袖擦淚:“若非你當年拉住我,偏要和我做這生意,我怕是早就流落街頭,成了乞丐。阿蕪,我舍不得你呀。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親妹妹。”




雪月看着芙娘泛紅的雙眼,不禁憶起兩年前的場景。




那時她剛到此地,在一處孤僻的橋邊,救下了正欲投河的芙娘。




幾番詢問才知,芙娘的丈夫是個頑劣的賭徒,把家裏的錢都輸光後,自己卷鋪蓋跑了。催債的人把地和田都收了,芙娘無處可去,娘家人也不要她。這一個沖動,便哭着喊着要尋死。




所謂車到山前必有路,雪月便是她的救命稻草。




雪月以開面館的由頭,給了她一份營生。這一來二往,兩人也熟絡了,陸陸續續又招了些苦命的女子幫工,店也越開越大。




如今,生意興隆,萬物向欣,雪月卻要走了。




芙娘一把鼻涕一把淚,與她回憶往事,又忍不住多交代了幾句。眼見黃昏漸近,她才收住話匣子:“阿蕪,你且去吧。你這樣鮮活灑脫的女子,就該四處闖蕩,等累了,再回皖南吃碗面。”




雪月滿懷不舍難訴,可終究不免一別。回去的路上,她看着東邊越來越遠的霞光,心裏蕩漾着別樣的情愫。




皖南,不過是她漫漫人生的一個驿站,但這兩年實打實的經歷,卻如紅鐵烙在她腦海,此生難忘。




臨近住處,她注意到有一群人圍在路角,正對着她家對面那處住宅議論紛紛。




見到她,有一嬸子拉着她擠到人群前面,指着那處有不少仆役匠人穿梭往來的住宅,低聲道:“阿蕪妹子,你瞧瞧,你家對面那座空宅子,有人買下了。這不,請了一大群人來捯饬,怕是不久後就要搬來住了。”




雪月順着目光望去,那座空宅果然比先前更加有人氣兒了。




還記得剛來皖南尋住處之時,她最先看中的便是這宅子。非但坐北朝南光照好,還有個廣闊的院子,離城街也近,真是哪哪都好。




偏偏那時已經有了住戶,她只能折中選了對面的房子。




一年前,這戶主人搬出去,把房子賣給了牙行。她也起過念頭,想要買下,只是在對面已經住慣了,東西也不好收拾。再者,那宅子太大,她一個人住總歸是有些寂寞的。




更何況她還經營着面館的生意,一時拿不出餘錢。




這宅邸價格不菲,鮮少有人買得起,一年來便這樣空在原地,雜草都生了好幾丈高。




這新人一來,雜草被拔光了,水道也疏通了,整個宅子瞧起來光鮮亮麗,不知道有多漂亮。




潮漲潮退,侬來吾去。




這便是世間最尋常的法則。




隔日午時,她去了謝三公府邸。




謝家是城中有名的官宦世家,謝三公昔日任前朝禮部侍郎,早在政局變換前便乞骸骨歸家。而家中幾個孩子早已長成,身負淩雲壯志,俱是當朝命官。




前陣子,謝三公屈尊,親自登門拜訪,只為一事:




謝父在世時,官任宰相,品德高尚。仙逝後,聖上特為其賜茔,斫石以為幽堂。




然,春初時暴雨不斷,謝三公派遣匠人修繕墓室,偶然發現墓室被盜,謝父屍身不翼而飛。本猜想是盜墓賊使然,遂派官府追查,誰料毫無線索,便以為是鬼怪為之。




謝家花千金請過數名道士,無一人能查出盜賊。謝三公曾聽聞阿蕪仙姑美名,便以百金做訂,求她出山。




這是增加功德的好事,雪月自然不會推辭。




剛走到謝府,仆從見到她,連忙進屋去通知了管家。胖管家汗涔涔跑出來,對着雪月好生說道:“仙姑,說好的五日後,你怎地提前來了?”




“我五日後有急事,便提前了幾日,特意來告知謝三公。怎麽,謝三公不想早點尋回謝相屍骨?”




管家低着腰道歉:“哎喲,是小的說錯話了,仙姑你莫要放在心上。只是,家主正與客人在內廳談論正事,一時不能來見,只怕是要仙姑再等一等了。”




謝三公這樣的大人物,有貴客求見是再普遍不過的事情。雪月問道:“那我可否進府邸等候?”




“當然可以,請進請進。”




雪月被管家帶着進入謝府,穿過重重廊道,來到一處假山流水環繞的庭院之中。




巨大的蒲葉搭成的蔭蔽下,放置着矮桌和涼席。侍女們手捧食案,陸陸續續将幾道甜點與一壺上好的茶水擺放在桌案,便悄然退下。




管家笑道:“還請仙姑在此地稍作等候,有何吩咐盡量使喚下人,小的就先退下了。”




雪月擺手答應。




她跪坐在案前,拾起一口桃花酥品味。院中多植森森翠竹,亭角又藏芭蕉與梅花。只是花季已去,褐色虬枝上老梅零落,只剩些嫩綠的新芽如星點冒出。




約莫一炷香後,廊下傳來倉促的腳步聲。




随着一襲黑袍映牆,老人佝偻着身軀踏入庭院之中,随後穿過繁密的竹子,走到了雪月跟前。




雪月率先起身相迎,對着他恭恭敬敬行了個禮:“見過謝三公。”




謝三公捧着她的手,将人帶起,撫着美髯笑道:“叫仙姑久等了。聽聞事關家父,我是急得不行,只怪那管家沒有即刻來報。”




雪月搖搖頭:“不關管家的事。謝三公與貴客高談,哪容我這個小人打擾?只是我事出有因,不得不提前五日來訪,只願謝公莫要責怪。”




謝三公摸着腦袋,眉眼一彎:“哪裏的話!仙姑來得正巧。我這位貴客,也和仙姑一道,都是為了家父之事而來。老朽不才,想着能為仙姑添一位幫手,便私自做主,叫人進了府。”




“啊?幫手?”雪月瞠目結舌,一時愣在原地。




“仙姑放心,這位公子不要報酬,是個熱心腸。答應仙姑的千金酬勞,一分都不會少。”




雪月幾不可察地抿了抿嘴,眉頭微蹙。




哪裏來的野道士,竟然敢來插手她的事,還不要錢!這豈不是顯得她更像那個為金錢所驅的財奴術士?




正被不滿的情緒沖昏了頭,她忍不住開口:“謝公莫要誤會,我此次前來也是景仰謝府威名,不為錢財。訂金已是足夠有餘,千金酬勞自然不必作數。”




謝三公咧嘴笑道:“花錢消災本是尋常之事,仙姑莫要說氣話。”




雪月卻擺擺手,面容肅然:“不是氣話,百金已是受之有愧,更何談千金。此次幫助謝家,只是求一善。”




謝三公哈哈大笑,眼角皺紋聚起:“看來仙姑和我今日面見的那位公子,都是不貪錢財的大善人啊。老朽有生之年,能遇二位良人,真是幸甚至哉。”




說罷,他對着廊角簾幕紗帳處喊道:“公子,還請出來吧!”




雪月聞聲望去,只見一名藍衣公子挽起紗帳,從簾幕中走了出來。他氣質淡雅,唇角含着一抹淺笑,不疾不徐地邁過茂林修竹來到二人身前。




藍幽!




怎麽會是他!




雪月心中警鈴作響,腦袋霎時亂成一鍋粥,整個人不禁呆立原地,兩唇張開半天卻遲遲未說上一個字。




藍幽卻不以為意,自然地朝她拱手行禮:“見過仙姑,在下藍幽是也。”




他唇角一彎,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謝三公在一旁介紹道:“這位是藍公子,臨安來的捉妖師,身強體壯,給仙姑打下手最是合适了。仙姑,你瞧瞧,如何?”




雪月冷笑一聲。




還臨安來的捉妖師,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她竟然因為藍幽,放棄了千金酬勞,真是悔不當初!氣死人了!




“挺……挺好的。”她結巴道。




謝三公打着哈哈:“仙姑滿意就好。”




他話鋒一轉:“只是,老朽已是風燭殘年,幾個孩子又不在身邊,孫子年紀尚小,入墓一事,只能委屈二人随管家前去。”




雪月點頭:“無妨。”




趁着日光正好,陰氣不重,管家領着幾名八字硬的下人,帶着雪月和藍幽去往墓室所在之地。




墳瑩在城郊偏僻處,離城鎮有二十餘裏,幾人先是坐車後又步行,這一趟便花了兩三個時辰。




穿過密林,走向山谷深處,邁過八百階梯,一大夥兒人終于尋得墓室大門。




不得不說,這墓室藏得真夠隐秘,此處距離地面已有百餘丈之深。若非有管家引路,幾人怕是早迷失在哪個山頭。




雪月仰頭望去,墓室大門約有七八尺高,把手上刻着兩個巨大的石獅頭浮雕,俨然一副沉樸肅穆的氛圍。




先前修繕、追查之事,堵門的長條石塊已然被清空,如今打開墓門算不得難事。




管家從下人手中取過三根香,插入地面任其燃燒,袅袅煙縷不斷上升。幾人跪趴在地面,對着墓門叩拜,嘴中不斷念叨着悼詞和歉語。




雪月站在幾人身後,雖未跪拜,卻也實打實行了個躬身禮。




藍幽在她身側,瞄了她一眼,也學着她的模樣,對着墓室行禮。




待香盡禮成,下人們共同拉開墓門,一股屬于墓地常有的土腥味和朽木淡腐氣飄出。管家和下人們夾着尾巴原地哆嗦,光是瞅一眼那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墓道,都被吓得往後躲。




他們只是聽令差遣的下人,早明了墓地的妖鬼傳聞,哪裏敢為一點銅臭白白送命。




管家怯生生走到雪月面前,低聲道:“仙姑,小的們該做的已經做完了。剩下的路,還請二位自行探明。小的們就先退下了。”




雪月剛想回複,卻轉頭瞧見衆人已經慌不擇路地往回跑,噠噠噠的爬階聲不斷在石室中回響。




那副慌亂的模樣,就好像幾人真見到了墓室中的鬼怪。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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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妹她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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