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補天浴日(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補天浴日(一)
今日,雪月起了個大早,也沒什麽要緊的事,就是去城西頭轉轉,順手買了些小魚乾。
街上人多熱鬧,日頭也不大曬,你來我往,一片歡聲笑語,是人間百味。
雪月走在路上,從擁擠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幾名特殊的人。他們身着仙門弟子裝束,眉頭壓得緊,說話時極不自在:“近日來,魔界蠢蠢欲動,怕是有大事要發生了。”
她路過幾人,偶然聽得一句。待人離去,她遲遲呆滞在原地,無意擡眼看了眼紅日當頭的天,心中總不大踏實。
正要向家趕去,她又仰頭望天,忽而發現天際無端升起一道慘白長氣,形如素虹,自西向東,徑直貫穿紅日正中。尚且未值傍晚,日光驟然晦暗,天地被一層詭異的灰白所籠罩。
雪月暗嘆不好,這正是所謂“長虹貫日”——大兇之兆!
她掐指反複算卦,卻終究一場空,什麽也算不出來。
她扶額喟嘆,只當是自己多心。
推開院門,小幽從矮牆上躍下,邁着步子跑到她腿間,不停用頭拱她,尾巴高高翹起,呼嚕不斷。
雪月蹲下來,揉着它雪白的腦袋,又從竹籃中取出一條魚乾喂它。
小幽嚼着魚乾,喉嚨震動不止,很是高興。雪月擡眼掃了眼院子,朝小幽問道:“你爹爹去哪裏了呀?”
小幽還在咀嚼食物,全然不在意她的問題。
雪月也不指望一只貓回答,她起身搜了卧房,又進了廚房,邊走邊喊“藍幽”,只是未有半點回應,她這才漸漸心慌。
尋常藍幽外出,定會向她報備,如今突然消失,恐是遭遇不測。
她恍然想起額間的同心咒,既然結契,二人身心相系。
雪月以靈力探入額頭,同心印陡然出現,閃爍着妖冶的紅光。只一剎那,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覺麻痹了她的神經,雖探得方位,雪月卻不得不趕快停止施法。
她扶着石桌,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能呼吸。
這是藍幽現在的感受,痛得如此瘆人,怕是已臨毒發。
雪月根據指引,去往柴房。
她倉皇推門,濃烈的血腥味湧入鼻尖,她循入內間,看到了柴堆旁躺着的藍幽。
他已昏死過去,口中流出大量瘀血,在地面也淌了大片血跡。藍幽手間還攥着青瓷瓶,但瓶中的丹藥卻因跌倒的動作,零零散灑落了一地。
雪月心痛如絞,她俯身撿起一粒丹藥,喂入藍幽口中。
“藍幽,你醒醒!”她又胡亂塞了幾粒,扶着他上半身痛哭流涕。
幾日來,她從未親自見識過他毒發時的模樣,當然,藍幽定是會避着她的。
就這般稀裏糊塗地過了好一段日子,雪月也快忘了他身受蝕骨散之毒、命不久矣的悲哀。
如今親臨,她才恍惚意識到,藍幽真的會随時離開她。
想到這,她将他抱得愈緊,眼淚嘩啦啦地掉:“藍幽,你醒醒,你不要丢下我,你醒醒!”
二人相逢才堪堪數日,如今怎麽又要別離?
懷中的人忽然動了一下,雪月大喜,低頭看去。藍幽對着她擠出一個笑臉,殷紅的血跡為其添妝,顯得狼狽又豔麗。
“我……沒事。”他的聲音虛弱。
“你都這樣了,怎麽可能沒事!”雪月低啞嗓子,眼淚落到他臉頰。
藍幽擡手擦過她眼角:“別怕,至少……我還沒死。”
聽到“死”這個字,雪月更是情難自抑,她将臉埋入他頸窩,像個孩子般乞求着什麽:“你不要死,你要一直陪着我。”
藍幽微微仰起頭,撫摸着她的後腦勺,指節滑過她柔軟的發絲。他長吸口氣,扶着地慢慢起身,邊動作邊哄道:“別怕。我在,我一直在。我會一直陪着你。”
雪月将臉埋進他懷中,兩個人抱了好一會兒。直到小幽走入這間房,它睜着圓溜溜的藍眼睛,蹲在原地,不明所以地看着二人。
它忽然擠到兩人懷中,将自己滿滿地塞入這個小縫隙裏。
雪月本來心傷,眼睛都哭腫了,陡然間被一團毛茸茸的觸感打亂思緒。她看着那只貓,語氣中還攜着哭腔,嗔怪道:“小幽,你乾嘛呀!”
“它知道你哭了,特意來……”藍幽摸着它的腦袋,沒說幾句,又劇烈咳嗽了幾聲,血星子濺了一身。
雪月扶着他,那點悲傷又再次湧起。
後來兩日,她四處尋醫問藥,将醫書翻了一遍又一遍,可終究只是徒勞。
夜裏,藍幽從她手中抽過書籍:“沒用的,不必再看了。”
雪月望去一雙遍布血絲的眼,低聲詢問:“蝕骨散當真無解嗎?”
藍幽點頭,雲淡風輕道:“人皆有一死,無非先後之別。你我二人重逢,彼此相伴,能得一日,便惜一日。”
雪月沒有說話,只俯身靠在他身上,聽他胸腔起伏時的心跳聲,好像這樣就能抓住什麽。
她閉着眼,腦海中閃過無數回憶,從竹林相識到天各一方,從彼此交心到勢不兩立……幸好,最後的結局是故人重逢、共剪燈花、相擁而眠。
只是,這般虛妄的幸福,還能維持多久呢?
其實蝕骨散未必無解……
她想到了“災靈”——那股至高無上、能令六界颠倒的強大力量。
“災靈”是盤古遺力,歷經千萬年流轉,與天地同壽。
這樣至純至盛的力量,一定能解蝕骨散之毒。
遺憾的是,五年修行,饒是她嘗盡百法,吃過萬種苦頭,也始終未能将“災靈”煉化。
這股力量,擇她為主,卻不為她所用,何其可笑?
雪月睜開一只眼,借着燭光凝望藍幽的臉龐。他微眯着眼,眉宇間英姿不改,仍舊是那副俊顏奪魄、玉骨銷魂的謙謙君子模樣。宛若一切生與死、愛與恨,皆能置身事外。
感受到對方的目光,藍幽睜開眼,漆黑的瞳孔流轉着萬般柔情:“怎麽了?”
雪月呆愣半晌,久違地撒起嬌:“你親親我。”
聞言,他雙眉忽舒,起身在她額間落下一吻。
帳紗搖搖,一夜貪歡。
*
這幾日的小鎮總不大安生,橋頭落了一地死雀,小溪浮起千條魚兒。晴天也少了,大部分時候,天地都被一層灰氣所吞噬,日頭也出得晚了。
要說奇怪,還是要論那天清早,忽現幾束紫光從蒼穹砸向地面,幸好落在半空時,便出現一道屏障迅速将其吞沒。
這個氣息……是神?
雪月站在院裏,仰頭觀天。
看着諸多異象,她難免想起多日前偶遇的修士們談論過的話。
看來,六界要變天了。
“是神在庇佑凡界。”雪月嘆道。
藍幽站在她身後,抓住她的衣角:“嗯。看來六界有所動亂。”
他話音剛落下,自九重天處傾瀉百道黑氣,如瀑布吞噬着地界。那股屬于神的力量再次出現,從八方源頭彙聚出蓬勃的法力,共同織出了這道護佑百姓的巨網。
随着魔氣的增生,屏障時強時弱,時消時漲,十分不穩定。
“九重天出了何事?”雪月慌促道,“為何連神也消滅不了這魔氣。”
她的心愈來愈慌,這次六界碰到的問題,似乎比往日還要棘手。
藍幽眉心一擰,将手搭在她右肩,安慰道:“別怕,神會處理好一切。”
“這次不一樣。”雪月搖搖頭,“感覺要有一場大戰發生。”
她擡手施法,将神識探入天際,只是障礙居多,終是看不清全貌。雪月嘟囔着:“這裏看不清楚,得去城郊。”
她結界傳陣,符文起印,運轉如梭。
手倏地被拽了一下,陣法被打破,雪月擡頭望去,是藍幽拉住了她。
他神情複雜,與她深深對視,似乎有千言萬語,緘默于口。
雪月等他說話,兩人沉默良久。
她開口問道:“藍幽?”
藍幽低頭掃了眼地面,又擡頭看了眼她堅定的目光,帶着疲憊的嗓音開口:“我也去吧。”
“好。”
雪月沒想太多,拉上他的手,二人一同傳送至城郊。
此地視野開闊,四處無阻,她用起神識來得心應手,沒多久便将九重天那場混沌大戰看得一清二楚。
她收回神識,對着藍幽驚呼:“羅剎神君,向九重天開戰了!”
藍幽睫毛一顫,下意識拉住了她的手臂:“雪月,神那般強大,他們足夠應對羅剎神君。你我二人,無需憂心。”
“這次不一樣!”雪月雙眉曲起,解釋道,“藍幽,神族和仙族都拜了下風。那個羅剎神君,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厲害。若他執意進攻,六界怕是要換主。”
藍幽将她攥得愈緊,難得歇斯底裏:“換主便換主!無論誰做這六界之主,憑我們的修為,也能在煉獄之中尋得一處安身之地。”
“雪月,你別去,陪着我,好不好?”
他面容苦楚,眼眶通紅,語氣中百般哀求。
雪月轉身,看着他的樣子,心頭一顫,卻硬着頭皮說道:“我們可以安身,可天下百姓卻要遭殃!藍幽,我修的蒼生道,若不庇佑百姓,要這一身通天修為還有何用?”
“神早就背叛了你!”
他竭力大喊,太陽xue處青筋暴起,指節攥得發白:“雪月,別管他們了。我已時日無多,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你別管他們,求你了。”
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模樣,雪月也生了恻隐之心。但她終究選擇了初心,遂而将他的手緩緩拉下,肅然道:
“藍幽,對不起,我不能茍活,更不能置蒼生性命于不顧。”
她抛下他,向着東方小跑。
“雪月!”
藍幽不懈地在她身後追逐,看着她的影子愈來愈小,那股若即若離的痛苦也随之蔓延。
“雪月,別去!我求你,留下來,不要走!”藍幽聲嘶力竭地喊着。
流雲不定,日影幢幢。
遼闊的郊野,兩個人的身影那般渺小。
藍幽窮追不舍,扯着嗓子哀求,可雪月仍未止步。
切膚般的痛楚漫上肺腑,尖銳的耳鳴貫徹大腦,他的視野愈發狹窄,眼前的景象時而彙成光圈,時而清晰。
他再也堅持不住,跌倒在地,嘴裏吐出一大口濃血。
察覺到異常,雪月終于回頭,她提着衣裙,跑到藍幽身前。藍幽抓着她的衣袖,連聲乞求:“雪月,別去……求求你……別去。”
他的唇瓣蒼白如紙,氣血極虛,好似頃刻間就要離開人世。
看着他惶恐不安的神色,雪月鼻尖酸得厲害,心髒也像被人捏了一把。可這一切,始終未能改變她的想法。
她從他腰間取出一粒丹藥,塞入他口中。
藍幽被迫吞咽,嘴裏還喃喃着那幾句話:“別走……”
雪月抹去他唇角的血痕,将他的臉抱入懷中,強忍着淚水,連聲道:“對不起,藍幽,對不起……”
她低頭在他額間落下一吻,随後再也沒有回頭。
在晨光的照耀下,她奔赴天際,如若一只永無歸途的蝶。
滔天的恨意迷亂了心智,藍幽匍匐在地,艱難地仰頭,啞聲道:“雪月……雪月……”
我恨你!
雪月!我恨你!
為什麽,一次又一次地抛棄他!為什麽!
說好了一生一世,說好了不離不棄!為何……又如此不管不顧地抛下他!
什麽狗屁蒼生!什麽道義使命!
只要他們二人還在一起,那不就夠了嗎?
天下大亂,百姓流離,又與他們有何乾系?
那些虛渺的蒼生、道義,就當真比他還重要嗎?
為何……為何又是選擇抛下他?
雪月,我恨你啊!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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