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不羨鴛鴦(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不羨鴛鴦(四)
“那該如何結咒?”雪月問道。
藍幽緩緩坐起身,在食指處割出一道傷口,又拉起她的手,也在同樣的位置劃了條血痕。
刺痛突襲,雪月“嘶”了一聲。
他将二人傷口處貼在一起,閉上雙眼,默念着奇怪的咒語。
驟然間,大量的赤色靈光從血痕處綻放,在二人周身飛速旋轉,直至攏成一個蠶蛹狀的細網,包裹着他們的肉身。
直至最後一聲咒語結束,靈網破滅,二人的額頭同時出現了形似火焰的血紅印記,閃爍不定。
“好燙。”額間傳來強烈的燒灼感,雪月忍不住伸手去摸。
只是,觸碰到印記的那一刻,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在心頭翻湧。
藍幽擡眸看她,安慰道:“等會兒便沒事了。”
雪月問道:“那現在是已經結咒了嗎?”
藍幽直白地盯着她看:“還差一步。”
“什麽?”雪月睜大眼。
“親我。”藍幽滿臉正經,指着自己的唇,“這便是最後一步。”
雪月挑眉:“真的假的,我怎麽覺着你在騙我呢?”
藍幽面色平靜,目無波瀾,似乎真的只是在陳述結咒的方法。
雪月半信半疑,看着他粉嫩的唇瓣,躊躇片刻,終是仰頭吻了上去。
雙唇相貼的瞬間,除卻溫熱柔軟的觸感,便無其他特殊之處。雪月驚呼:“你騙我!”
藍幽目露黠光,嘴角彎起:“嗯,我在騙你。同心印出現之時,同心咒已然結成。”
雪月拍着他的肩,嗔怪道:“你從哪裏學的?竟也變得這麽壞了!”
藍幽輕聲笑起,爽朗恣意,連同着胸腔也随之顫動。
兩人膩歪良久,紛紛着衣洗漱。
雪月坐在梳妝臺前,對着銅鏡梳發髻。她額間的同心印已經隐去,一張皎潔的面容映在鏡中,清麗動人。
簾珠叮呤,藍幽走了進來,立在一旁,看她反複搗鼓頭發,系了又拆,愁得眉頭直皺。
他走到她身側,輕輕将她的發髻解散,又從她手間接過木梳,一下一下将她的頭發梳順。
雪月透過銅鏡,偷偷窺探他。
他眉頭平舒,注意力全放在為她編發這件事上,每個動作都極為謹慎認真,好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發絲相繞間,一個利落規整的單螺髻已成,藍幽從首飾盒中取出一支玉簪,斜斜插入她的發間。
雪月凝睇,鏡中的女子被發髻襯得清婉動人,頗具韻味。
“你手真巧。”她誠心誇贊道,“我學了那麽久,總是編不好。”
藍幽執起青黛,為她描眉:“你的手是用來握劍的,這等瑣碎之事,盡管交由我就好。”
眉間傳來細密的癢意,雪月強忍住不去觸碰,彎眼笑道:“你這說的什麽話,你不也是修士嗎?”
藍幽動作頓了一息,強裝無事:“我已無心修行,唯願日日伴你身側,為你描眉梳妝。”
“你別這麽想。”雪月抿唇,那股酸意盈在眼眶,濕潤潤一片。
藍幽吻過她眼角的淚,低聲重複道:“沒事的、沒事的……”
深情對望間,他輕輕捏起她的下巴,悄然拾起毛筆,為她添上唇妝。
巧罷妝成,美人面如花。
藍幽看着她的臉,忽然意識到,從前那個稚氣的小姑娘真的長大了。而他,卻缺席了這彌足珍貴的五年。
情深處,他俯身貼上她的紅唇。
雪月擡手擋住他的臉:“剛化好的呢!”
對方在她手心吮了一下,雪月連忙收回手,藍幽道:“親完再補。”
雪月沉思半晌:“行吧。”
*
雪月取出一件藕粉色襦裙,依照着配飾細細打扮了一番。她站在銅鏡前仔細看着自己的模樣,忍不住轉起圈,衣裙如花兒綻放。
“好看嗎?”她對着藍幽問道,他已經站在旁邊看了許久。
藍幽點頭:“嗯。”
雪月又湊回銅鏡前,她對自己的發髻和妝容極為滿意,若是讓她自己來,定然是化不出這個效果的。
似乎想到什麽,她轉頭看向藍幽:“你當初學這些的時候,是如何練習的?”
俨然是一派吃醋的模樣。
藍幽早已看穿,笑道:“對着分身練習而已。你大可放心,我從未為其他女子挽過發、梳過妝。”
“分身?”雪月捕捉到一個盲點,不禁打趣道,“那你豈不是要把分身打扮成女子模樣?”
說罷,她觀摩着他的臉,腦海已經浮現出了他作女裝的樣子。
“是。”
藍幽看着她狡黠的目光,已經料到一場揶揄。
雪月滴溜溜轉着眼珠,壞笑道:“昔年魏晉有敷粉何郎,頗好婦人妝飾,莫非你也有意效仿一二?”
他沒有接話,反而捧起她的手,在她指關節輕輕一咬,用一種極為幼稚的方式,去反擊她的打趣。
雪月卻不肯就此打住,撫上他的臉:“我倒好奇了,你生得這般好看,着女裝定然也是不差的。”
藍幽睫毛微垂,扇落在她指上:“日後若是有機會,再給你看。”
“日後是什麽時候?”
他彎唇:“不知道。”
*
日光溫涼,青石板上仍舊留有斑駁雨痕。雪月與藍幽十指相扣,并肩邁步于長街。
她以原貌示人,并未用法術掩面。
此時的她,已不再是開面館的仙姑阿蕪,而是從前的那個仙門修士——“雪月”。
街上人稀,行道石縫中夾生着幾株粉紫色的小花,花瓣上還殘存着些許露珠。兩側白牆黛瓦高低錯落,檐角栖着幾只麻雀,時而撲淩雙翅,時而鳴語喚春。
此情此景實在令人陶醉。
雪月頓感神清氣爽,擡手伸了個懶腰,雀躍地哼起不成調的小曲。她踮腳踩過水窪,又緩緩晃起二人相握的手,起初幅度還小,到後面徹底放開,像在劃船槳。
若是遇上行人,她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若無其事地低着頭,耳垂卻一片薄紅。
藍幽側目望去,唇角勾起,将她的手握得愈緊。
日影漸移,道上人也密了起來。挑擔的老伯途經于此,雪月停下,自然地打了聲招呼:“李伯,這麽早呀!”
李伯止步,将眼前的女子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卻實在想不起來,又看了眼藍幽,更覺陌生,只能摸着腦袋,讪讪道:“這位娘子,瞧着面生呀。”
雪月這才想起來,自己已經不是阿蕪,連忙找補:“我剛搬來小鎮不久,聽人說此地有個李伯,日日在這個時辰出門,我估摸着便是您了。”
“原是這樣啊。”李伯撫着長須,哈哈笑道,“那娘子可還住得習慣?”
“習慣習慣。”雪月回答。
李伯又瞧了眼藍幽:“這是你的夫君吧,長得真俊。你們夫妻兩既是新戶,想來還對這裏不大熟悉,今後若是遇上什麽事,盡管找我幫忙。”
雪月耳朵紅了,她向李伯道了謝,拉着藍幽離開了。
約莫走了一段路,她低聲道:“我忘了我已經不是阿蕪了。”
藍幽輕笑,摸了摸她的腦袋:“無妨,慢慢來。”
雪月點點頭。
在皖南待了兩年,她比藍幽更熟悉此地,遂領着他從城東逛到城西,一路歡聲笑語。待到午時飯點,二人随意尋了處館子坐下。
店內客人繁多,小二忙得焦頭爛額,鄰桌幾個大漢高聲闊談。雪月夾了塊筍片送入口中,細嚼慢咽後,朝對座的藍幽搭起話:
“你離開魔界之後,魔界大亂,尊主不知都換了多少人。如今的魔尊,自稱是‘羅剎神君’,統治魔界也兩年多了,你可知道他?”
藍幽搖頭。
雪月震驚:“你從前沒有聽過這個人嗎?我以為能成為魔尊的人,至少是有些名頭的,不至于泯然衆人。”
“我不知道。”藍幽道。
這五年來,他只關心雪月的消息,至于魔界如何,六界如何,他當真是一無所知。
“這樣的話……罷了罷了,我來同你說說吧。”
雪月緩緩說道:“聽聞羅剎神君在成為魔尊之前,并沒有現在這般厲害。大概是兩三年前,他前往萬古深淵,尋覓到了被諸神封印千年的巨魔燕靼。他奪舍了燕靼的魔力,修為大漲,境界飛升,才得以稱霸魔界。”
“不可能。”藍幽忽然開口。
“什麽?”雪月茫然。
藍幽語氣肅然:“千百年來,巨魔燕靼的實力依舊叫人聞風喪膽。縱使是諸神,見了他也得恭謹退讓。這般蓋世魔物,豈會被一個尋常魔修輕易奪舍?更何況,羅剎神君若是真有能耐吞噬燕靼,早就坐上魔尊之位了。畢竟這件事,就連五年前的我,都未必辦得到。”
聽了他的話,雪月這才意識到其中的不對,她不禁放下筷子,将臉湊近些:“照你的話,這事是假的?”
藍幽嘆了口氣:“我也不敢斷言。”
“罷了罷了,這些事誰又說得準呢?”雪月将手一攤,“還是吃飯吧。”
飯後,二人去往城郊江岸,尋船家租了一葉舴艋舟,泛舟碧波江上。
藍幽立于船頭,手執長篙朝水底沙石輕輕一點,小舟蕩開圈圈漣漪,載着二人往江心飄去。
雪月坐在船上吃着糕點,忽而覺着乾巴,又飲了口茶水。天高雲淡,她縱目于群山桃林,亦拘視線于船頭一人。
“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
江風徐徐,水波悠悠,雪月忽然躺在船板之上,放聲吟誦。
藍幽将竹篙擱在一旁,回過頭看她。
雪月朝他露出一個笑臉,感慨道:“你我生靈,不過江上一塵,渺小又可憐。”
她話鋒一轉,問道:“浮生若夢一場,藍幽,你有何願望?”
藍幽望着浩渺東流的江水,神色悵然。少頃,那點陰霾便自眉宇間散盡,他仰頭望天,鄭重道:
“此生只願,抱明月而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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