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離亭宴(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離亭宴(一)
藍幽上位後,整個魔界掀起了一場空前浩大的整頓清算,根深蒂固的階層體系被徹底重塑。而在那日戰争中,擁護藍幽勢力的人,悉數得到了重用。
其中不得不提的便是白芷的父親,他早早投靠了藍幽,如今已經成為上護法。而原上護法因參與藍氏之事,九族全滅,無一幸免。
新任魔尊登基大典格外隆重,萬魔齊聚一堂,連妖界的貴賓也前來祝賀。聽聞煙花放了三天三夜,紅毯鋪了十裏有餘,美食佳肴更是連綿不斷。
這些,只是雪月聽說的,她本人并不在場。畢竟,這是魔族的盛宴,與她一個仙界女子有何乾系?
典禮結束已有兩三個時辰,夜幕久垂,藍幽還坐在高位上。殿內空無一人,只餘下他沉穩的呼吸聲,和扳指摩挲着凳沿的輕微咔嚓聲。
殿門倏地被推開,沉穩的腳步聲漸漸靠近。未經傳報敢在這時進來的,只有一個人。
雪月緊盯着高坐上的男人,一身玄金龍袍,頭簪華冠,指戴玉戒扳指,眉眼中盡是疏離與淡漠。他半撐着頭,正閉目養神,好不惬意。
見人靠近,才慵懶地擡眸看了眼一身素衣的雪月:“你來了。”
“嗯。”雪月應道。
藍幽伸出一只手,示意她上來。
雪月邁上層層臺階,每走一步,空氣中的寒意便增加一分。直至踏步至高座前,她将手放入他掌心,柔軟的肌膚被堅硬的扳指硌着,有些不舒服。
藍幽将她拉進懷中,讓她穩穩坐在自己腿上。他順勢扣上她的左手,目光在她發頂留戀,長長的睫毛微微垂下。
二人依偎了片刻,藍幽緩緩開口:“留下來,做我的尊後,可好?”
雪月貼着他的胸膛,沉穩的心跳聲隔着層層衣料漾開,一下,又一下,規律地撞入耳畔。
“不好。”他身上的裝飾物太多,她在他懷中躺着并不安适,“我想回去。”
藍幽身子一僵,與她相扣的五指微微顫抖,他嘆了口氣,像是妥協:“好,過幾日,我便送你回劍雪宗。”
他竟然同意了。
雪月愕然,又道:“我只想快些回去。”
藍幽将她的手扣得極緊,似乎要将她鎖在身邊:“再留一日吧,就一日。你在魔界總該有些留戀的人或物,好好告個別再走吧。”
雪月想了想,同意了。
隔日,白芷被允許入宮。作為雪月在魔宮的知心好友,白芷自然多有不舍。可終究仙魔殊途,二人道不同、不相為謀,還有什麽可談?
白芷坐在秋千上,側目掩淚,悶聲道:“尊主已開新制,允許女子修行。我如今也找到了先生教我,不需要你了。你走便走吧!”
雪月剛要将黑球遞給她,黑貓猛地蹿回地面,白芷撇了撇嘴:“黑球,連你也欺負我。”
雪月笑道:“它只是只貓,哪裏會欺負你?”
白芷沉默了半晌,晃了晃秋千,突然發問:“雪月,若是以後仙魔兩界開戰,你會殺了我嗎?”
這般沉重的問題在此刻那樣不合時宜。
雪月思索片刻:“我的劍,只殺壞人。”
“那我們魔族在你眼裏,是好人還是壞人呢?”白芷問道。
雪月沒有答案。
白芷走後,茗朝和阿蘿兩個丫頭也湊上前。阿蘿一把鼻涕一把淚,哭成淚人,茗朝在一旁給她遞帕巾。
阿蘿邊拭淚邊問:“姑娘,您以後真的不回來了嗎?”
雪月道:“我是仙界的人,來魔界不大合适。”
阿蘿抱着她,哭道:“姑娘,我會寫字了,會寫好多字了。”
雪月寬慰了幾句。
她心中也倍感不舍,可終究不是魔界的人,如今一切事情都平息下來,她也該回去了。
殿中,藍幽靠在對座,靜靜看着她,一言不發。
雪月陪貓兒玩耍,白貓的毛又長了許多,撲動間像一團大棉花。玩累了,雪月将她抱在懷中,按着它粉嫩柔軟的小爪子。每按一下,小貓便抱怨般“喵嗚”一聲,雪月也跟着笑。
藍幽忽然開口:“貓喜歡你,你把它帶回去吧。”
雪月看了眼藍幽,他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樂。她又低頭看着那只貓兒,貓不懂什麽是離別,只知道舔爪子。
雪月摸着它毛茸茸的腦袋,答道:“不了。”
她是修士,平日多有比試、歷練等,靈寵尚且保護不了,更何談再去費心照顧一只沒有靈智的貓。
魔宮之中,侍女繁多,它留在此地定然是最優解。
藍幽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
離開那日,藍幽選擇了最慢的馬車。
雪月知道他的心思,也懶得戳穿,索性靠着馬車看風景。
車移景動,風吹葉落,萬籁皆寂寞。
藍幽看着她:“雪月,與我下局棋吧。”
雪月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他。只見藍幽揮袖,木質的十九路棋盤和黑白棋盒赫然出現在桌案。
“我執黑吧。”雪月淡然開口,翻開盒蓋,執起一枚黑子落于小目。
藍幽彎了彎唇,修長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擲盤有聲。
這盤棋下了兩個時辰,黑白棋子碰撞,互不相讓。你來我往,你進我退。
最終,以雪月的勝利結束。
藍幽笑道:“曾經,我自以為棋術精湛,天下無敵手。原來,我只是一葉障目,不知山外更有高人。”
“我只是僥幸罷了。”雪月與他将棋子收起,随後漫不經心地伸了個懶腰,靠着長榻小憩。
這路途實在是太過漫長,到劍雪宗已經是隔日未時。一路上,二人交談甚少,默契般各找事乾,雖然無聊,但也終于熬了過去。
馬車只能停在山門口,雪月拉開側邊的簾幔,往外瞧了一眼。馬車所在之處,離宗門尚有幾百裏遠,山門口有幾名弟子鎮守在此。
“到了,我該走了。”雪月含糊道。
“嗯。”藍幽應了一聲。
雪月拉開馬車前的帷幔,往前走了幾步,正要下車。卻發覺衣袖繃得很緊,有一道阻力拉扯着她。她回首望去,原是藍幽正拉着她的袖子。他目光呆滞,指尖掐得發白,不知在想什麽。
“藍幽?”她喚了一聲。
藍幽尬笑一聲,松了手,沉聲道:“回去吧,那才是你該去的地方。”
雪月“嗯”了一聲,遂疾步下了馬車,往山門處走去。
藍幽沒有下車相送,畢竟這是仙界的地盤,他去了怕是又要惹起新的紛争。
他拉開簾幕,看向小跑到守山弟子面前的雪月。她從袖中不知取了什麽,又同弟子們交流了片刻。
藍幽喉結一滾,目光暗沉。
方才拉袖的那一刻,他腦海只有一個念頭:
殺了雪月。
殺了她,她便能一直陪在他身側了吧。
哪怕只是以屍體的形式。
可那樣的話,她便再也不會對他笑了,這世間再也不會有那麽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滿含赤誠地望着他了。
但她執意要走,她走時沒有半分眷戀和不舍,看來真的不在乎他了。
究其此生,十之有九的事可以用殺戮解決,唯有雪月,是那餘下的十之一。任他日夜輾轉、苦苦煎熬,終究求之不得。
藍幽将簾幕掩上,沉默地坐在原地。
他不明白,明明當初最先說愛的人是她。
是她在那個破廟真摯地向他示愛,甚至是親吻。
為何現在放不下的人,只有他?
太不公平了。
只可惜,如今一別,二人已是形同陌路。
仙魔之別,才是橫在二人之間最深的一道溝壑,任誰也跨不過。
再見之時,二人便是敵人了。
若有來生,他寧願生在仙門,做她的師兄,日日與之修行歷練,成為這世間最親密的道侶。
可惜……
馬車滾滾而行,朝來路駛去。
人生南北多歧路。
君向潇湘我向秦。
她離開的那個夜,整個魔宮都空了。藍幽獨自坐在宮殿之中,已經好久沒說過話了。
她雖然已經離去,但是藍幽仍舊留在偏殿。魔尊的新殿已經打掃出來,可他不願意去住。
那裏,沒有她的影子。
月色比哪一個夜晚都要冰涼,照在他臉上,将他的眉骨壓出一片陰影。他的臉總那樣冰冷,像不谙世事的仙人,又像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亦正亦邪,誰也看不穿。
他緩緩走到一個巨大的木盒前,俯身打開,裏面整整齊齊地擺放着一箱女子的衣物。
是她穿過的。
每一件,都保留着她的餘溫和留香,他舍不得讓下人清洗。
她在魔宮之中,所穿的每一件衣物都是新的,每天都有不一樣的衣服。她只當是魔宮用度奢靡,卻不知那些衣服盡數被他收納起來了。
他将衣服鋪了一床,像幼兒那般匍匐在上面,低頭貪婪地吮吸着每一件衣物的氣味。
她的味道,既非尋常香粉,也不是胭脂餘香,而是另一種,仿佛這世間最溫暖、最聖潔、最純粹的清香。像千蜂萬蝶釀造出最甘甜的花蜜,又像是觀音蓮座前的金光……他說不清楚,但他貪戀這個味道。
他拿起一件鵝黃外裙,放入鼻尖深嗅,驟然發癢。低頭一看,原是一根白色的貓毛。
他忽然有些羨慕那只貓,能如此自然灑脫地在她懷中躺着,被她滿含愛意地抱着。
要是他也是只貓就好了。
恰巧此時,白貓找不到雪月,只能撲騰着跑到此地來。它前爪用力一躍,徑直跳到了床上,邁着四只爪子慢悠悠地在床上徘徊。
貓兒在那些衣物上嗅來嗅去,似是聞到了熟悉的氣味,尾巴高高翹起。又在衣服上打了個滾,蜷成一團。
藍幽發現了它,自言自語道:“你也想她了?”
貓兒聽不懂,他将貓放入懷中,渾身松懈,喟嘆道:“她不要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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