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春日游(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春日游(八)
雪月的下唇被他咬破,血腥味在二人口腔中來回流轉。她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在他腰間擰了一下,他才堪堪松口。
這個吻卻毫無間隔地進行着。
“噠噠噠”的腳步聲又起,雪月渾身顫栗,而藍幽卻沉醉不已,如品上一壺百年佳釀,好似天塌下來也不能打斷他。
腳步聲往外走,離了主室,消散在甬道之中。
雪月這才敢用力拍打他的背,藍幽礙于痛楚,不得不停下。
她喘息未定,不禁責罵道:“你要死啊。”
藍幽倚在她胸前,沉思半晌:“要你。”
聞此回答,雪月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狠狠肘了他一擊。
從棺材中出來,雪月趕忙拍了拍灰,後背濕漉漉一片,實在沒有辦法。她煩的很,衣服髒了,法力沒了,方才還被藍幽吃了好一塊豆腐。
但她已經顧不得抱怨,方才那人行進過的地方,她用火折子一一照明,果然沒有蹤跡。
這妖怪,到底什麽來頭,當真有這樣大的本事?
雪月再次取出羅盤,四處觀察,然而結果與先前并無二致。她眉頭緊鎖,從荷包取出三枚銅幣,放在手心搖晃,最後撒在棺材板上。
然而,三枚銅幣并未倒下,而是直直立在木板上。
六爻,是最傳統講究的起卦方式。凡世間瑣事,皆在銅幣陰陽兩面之間算盡。
若是直立不落,便表明——
“此地脫離了陰陽兩界。”雪月驚道。
“幻境。”
藍幽撫摸着石壁,沉思道:“準确來說,我們正處于現實與幻境的交界之處,故而卦象不起作用。至于那個法陣,它并非是封印法力,而是将我們帶入了這個維度,一個不允許使用法力的維度。”
他分析得不錯,與雪月不謀而合。
時空颠倒交疊,抑制了二人的實力。如今身處異界,唯有破此陣法,回到現實,才能收回法術,尋到謝相屍骨。
雪月往四處牆角奔波,喃喃道:“我們要趕在那東西回來之前破陣。”
她将一枚銅幣插入北面石壁夾縫,又從腰間取出一捆紅繩,繞着銅幣的口子綁了幾圈。藍幽手持火折子,給她照明。
拉直繩子,一條細長的紅線随着雪月的步伐一路延伸向外,二人穿過前室與甬道,來到記憶中那個法陣之處。
二人駐足于此,雪月擡手,将紅繩的末端沿着虎口纏繞在手間。
她還沒做完,藍幽忽然伸手,與她合握在一起,低聲提醒道:“還有我呢。”
雪月失語,看着兩人交握的雙手。她蹙着眉,卻也硬着頭皮,将他的手纏上了紅繩。
火折子燃着的暖光躍動,雪月閉眸,默念着法訣,那被紅繩交織在一起的手,周圍慢慢聚集了一大片赤金色的星芒。
亮光驟起,沿着紅繩一路穿過甬道,最後覆蓋整個墓室。
在一片白芒爆破之間,地面開始出現圈圈詭谲的符文法陣。法陣正以一種超載的速度旋轉着,似乎被迫開啓了某種指令,直至最後不堪重負,猛地消散。
幻境破碎,秩序重回正軌。
雪月蜷掌聚氣,法術團再次出現在手心。
還未來得及歡喜,寂冷的陰氣汩汩而來,将二人烏發衣裳吹得翻飛。黑暗深處飄來一團紫綠色的鬼火,憑虛禦風,猛然停駐在兩人身前,于煙灰中化作妖異人形。
此怪詭異,綠毛紅眼,通體雪白,寬嘴若猿猴,四肢纖細如竹竿,透着一股說不明的怪誕。
“你們是誰,憑什麽破壞我的陣法!”那怪物開口,聲音尖如幼童。
雪月将它上下打量了一番,腦海閃過無數志怪典籍,卻始終難以探其出處。她放棄了,抱臂冷哼道:“你又是誰,憑什麽闖入謝相墓室之中,還偷人東西,藏人屍骨!”
怪物見自己恐吓不到二人,反遭質問,一時怒氣,沖着雪月吼了一聲。聲波帶着一股腥臭如烈風而來,雪月被這難聞的氣味熏得難受,直捂住口鼻。
“這什麽鬼東西,臭死了。”她抱怨道。
藍幽開口:“墟魅。傳言暴雨天會引來一類白妖,他們借居于墳地,以吸食主人陪葬財寶中的靈氣為生,人們喚之為墟魅。為防此妖,百姓常在墓前種植松柏。”
世間還有這種妖怪?
雪月內心琢磨着他的話,忽然意識到自己始終與他差了十年的閱歷,不禁憤懑不甘。
她扁着嘴:“這一路上我也沒看到松柏,難道皖南的百姓,就沒有這個習俗嗎?”
藍幽道:“松柏不會種在墓室之中。想來是月初時暴雨,将樹木一并吞沒了。”
雪月這才想起,下階時途經的緩坡上确實有幾棵歪七扭八的樹乾,也不知是不是松柏。
她擡眸細細看了他一眼,心裏莫名有些不爽,這種學識上差距竟叫她平白生出幾分妒火。
墟魅怒道:“你們說夠了沒有?”
雪月瞧去,這才想起還有個妖怪待除。她聳聳肩,笑道:“這麽急着送死嗎?”
墟魅不知她實力,被幾番挑釁,自然不滿。它從口中吐出一團黑煙,重重朝二人襲去。
雪月在一息之間喚出佩劍,金光乍現,劈散了黑煙。她用餘光看向藍幽,警告道:“躲遠點,別傷着你了。”
藍幽點頭,自覺地連退幾步。
墟魅算不得什麽高階妖怪,在雪月看來,根本不足為懼。
她沖鋒向前,轉腕飛身,用幾個簡潔又漂亮的劍招将墟魅逼得連連後退。
墟魅一雙紅瞳因惱怒不斷被放大,它低聲尖叫着,從墓室八方湧出的陰氣如水流彙聚在一起。
陰氣湧動間,墟魅的滿頭綠發獵獵狂飛,猿嘴大開,露出滿口獠牙。
随它右手一伸,指尖一點,浩瀚如海的陰氣齊刷刷攻向雪月,禁锢着她的身體,将她從地面活生生擡起到半空。
“禦流嗎?”雪月冷笑一聲,猖狂道,“我也會。”
她抿唇念咒,全身經脈處爆出道道金光,将聚集的陰氣全部炸開。
墟魅渾身白毛直起,活像巨型刺猬。它猛地一揮,那股被炸散的陰氣又凝成一團,想要再次攻擊雪月。
雪月轉着劍柄,從劍刃處引氣入體,又重新彙于劍身,大片陰氣自行叛變,皆為她所用。
“告訴我,謝相的屍骨,還有那些陪葬品,被你放去哪裏了?若你乖乖交代,承認罪責,興許我還能饒你一命。”
雪月執劍,一步一步靠近墟魅。
墟魅慌了神,卻不肯松口,狡詐地化作一縷青紫煙霧,一股腦往墓道外跑去。
雪月揮出一劍,劍不成氣,反倒成流,如射出的弓箭,飛速攔截前路,将那團煙霧生擒,再帶回她面前。
“告訴我,東西被你放哪了?”她重複問道。
墟魅自知無退路,非但不肯松口,反而自取滅亡,猛地撲向雪月。那大嘴一張,涎水一流,顯然是想要将她生吃入腹。
雪月從容不迫地揮劍應對,墟魅被砍斷了好一片長發也不肯松懈,雪月再也不能遲疑,迅速将長劍插入它心髒。
墟魅的身體于頃刻間灰飛煙滅,了無痕。
雪月将劍入鞘,回頭看了一眼在角落旁觀的藍幽,道:“可惜了,沒問出東西的下落。”
藍幽輕笑一聲,不知是嘲諷還是欣賞,他淡然開口:“墟魅乃墓中鬼,尋到居所便不會輕易離去。想來那些東西便在此墓室之中,只是被術法遮蓋。”
說罷,他指着一個方位,說道:“那處陰氣最盛,應該就在那裏了。”
雪月不信,但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二人走到左側耳室之中,此處所設結界幻境已經被破滅,堆積的大量金銀財寶顯露出來。
又被他說對了。
雪月眉峰微蹙,心中悶着一腔不快,只能能将注意力放在這些寶物上。
諸多木箱之中,放置着的珠寶玉石繁如沙塵,滿得近乎要溢出來。每一顆珠子都閃爍着不同顏色的光芒,絢麗缤紛、耀眼奪目。
遙念阿房豪奢、金屋璀璨,想來便是這般光景。
怪不得墟魅歡喜,這麽多寶貝,若是汲盡靈氣,不知能突破幾個境界。
而房中南角,随意着放置着一具森森白骨。
雪月走上前,仔細端詳着這具屍體。
流經幾十年歲月,白骨已然泛黃,沾染着厚重的灰塵,眼眶空空,四肢細長,瞧着有些瘆人。但透過高昂的眉骨,與寬大的肩骨,依稀能看到主人生前的輝煌。
只是財寶與流金年華,悉數付諸塵土,暗藏于地底。
雪月擡手布下結界:“時辰不早了,只能等明日謝三公派人來處理這些東西了。”
“嗯。”藍幽低聲回應。
二人往室外走,雪月捧着火折子走到前面,背身警告道:“還有,我先前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見到你。”
藍幽眼眸一沉,沒有回應,寂寞地跟在她身後。
兩個人穿過主室,來到前室,漸漸又要離去,踏入甬道。
雪月大步流星,就要往外走去,卻驟然聽見“咚——”的一聲巨響,好像什麽東西坍塌下來了。她急忙回頭望去,只見藍幽重重摔倒在地面,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
她蹲在他身前,将火折子湊近了些,細細打量着他緊皺的眉頭,還有眉間密布的汗珠。
雪月忍俊不禁,道:“怎麽,要死了?”
藍幽攥緊拳頭,強撐出一個笑容,用着極其虛弱的聲音回應:“有些不舒服。”
聽到他的回答,雪月更覺好笑,她起身拍了拍灰,毫不猶豫往外走。
“繼續裝。”
藍幽伏在地面,用手肘抵着地,想要強行起身,卻被身體裏那股巨大的絞痛感壓在地面,不得動彈。
痛意将他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藍幽放棄掙紮,眼睜睜地看着雪月離他越來越遠。
這個墓室寬大又昏黑,涼飕飕且死寂,只留他一個人倒在此地,未免有些太殘忍了。
“噠噠噠”的腳步聲漸遠,藍幽低聲喘着氣,看着那點光源慢慢消失在墓室。
他用盡全力,從袖中取出那個熟悉的藥瓶,拔開木塞,想要倒出藥丸。
然而,幾番動作下,掌心依舊空空如也。
“該死。”他啞着聲罵了一句。
偏偏在這個時候,藥吃完了。
藍幽咬緊牙關,像只魚兒般将自己翻了個面,偃卧于地。然而,那股如撕裂般的痛意仍舊不肯放過他,從五髒六腑粉碎着他的意志,淩遲着他的身體。
他又側過身,像嬰兒那般蜷成一團,不停地攥着衣物,好似這樣便可以緩解些許痛楚。
當然,嘴角不斷湧出的溫熱鮮血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墓室好黑、好冷。
他有些怕。
不知是什麽時候昏過去的,醒來時眼前還是一片黑蒙蒙,令人分不清晝夜。
幸好,痛感消了大半。
藍幽一點一點挪着身子,爬到壁側,扒着牆壁慢慢起身。他從掌心凝出一團火焰,火焰微弱,勉強照亮周圍一點景象。
他便這樣,扶着牆壁,慢慢向前走着。
遠處隐約傳來若有若無的細碎聲響,不知是風還是別的什麽。濃郁熏鼻的腐臭味越來越重,他身上也沾染了大半。
陡然間,墓道之外傳來陣陣凄慘的鴉鳴,刺耳得好似要穿破耳膜。詭異又破碎的光影在岩縫間交疊閃爍,一陣陰風悄然拂面而來。
不是鬼。
他不怕鬼,更何況這裏已經沒有鬼了,也沒有其他妖怪。
只是此刻,他忽然有些想母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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