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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亭宴(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離亭宴(三)




以前,雪月總見姜泓師姐醉得不省人事,偶爾嘟囔着想家。




她那時還不懂,如今知曉了她的身世,雪月才恍然明白,這其中蘊藏着何等沉重的鄉愁。




“姜泓師妹作為南疆聖女,多年來被禁止踏入故土,就連與親人傳信,也會被當地信使扣下。盡管如此,在聽聞南疆大亂之時,她仍義無反顧地選擇前往。當時我與王若師弟仍在加固結界,未能陪伴左右。而姜泓師妹在戰亂中,為保下幾名陪同弟子,英勇犧牲于故土。”




劍謙長嘆口氣,對着姜泓的牌位左右打量,遲遲不肯放下。




雪月心中五味雜陳:“姜泓師姐戰死故土,實乃英雄人物,吾輩楷模。”




“是。”劍謙點頭,又皺了皺眉,“只是,那幾名回來的弟子,還說了另一件事。”




“什麽事?”雪月追問道。




“姜泓師妹的父母,還有妹妹,早在她離開南疆後,便被藩王屠殺。”




雪月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聽他繼續說道:“藩王為保事情萬無一失,聖女的秘密不被旁人知曉,便決定斬草除根。姜泓師妹一回南疆,便尋親而未果。幾番探查,才知曉了親人的死訊。她雖悲憤,卻仍舊願意為南疆而戰,可歌可泣。”





陰風驟起,祠堂的白幔被刮得沙沙作響,香案的青煙緩緩游蕩在牌位旁。雪月心中刺痛,她過了好久才緩上神來,道:“真是人心難測,藩王實在愧為人主。可憐姜泓師姐一腔正氣,卻為這種人白白丢了性命!”




劍謙肅然道:“她并非是為了藩王而死,她為的是南疆的百姓,和那個她日夜思念的故鄉。她雖然不是真正的聖女,卻也對得起這個稱號。”




雪月點頭:“是我狹隘了。”




牌位被置于遠處,劍謙收好帕巾,倏忽轉身面對着雪月,沉聲問道:“雪月師妹,若是你,你會怎麽選?”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雪月迷惘:“我……我不知道。”




劍謙彎了彎唇:“其實,我也不知道。”




“我總在想,我這個劍雪宗大師兄,到底做的稱不稱職?于道法而言,我違背道義,修為反退不進;于責任而言,我沒能護住同門,愧為人長。”




風停了,祠堂恢複肅靜。




雪月安慰他:“劍謙師兄,你莫要這樣想。你已經盡力了,只是世事難為罷了。”




劍謙深深地看了眼她,眼底翻湧着她看不懂的情緒,雪月頭一次覺得這個師兄如此陌生。他拂了拂袖:“雪月師妹,早點回去歇息吧,明日還有許多事要做。”




雪月應着,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祠堂。




傍晚,雪月按律,去淩玄長老那報平安。




淩玄長老見她一身康健,氣血充足,才松了口氣,随後問道:“你是如何從魔界逃出來的?”




雪月自知應付文錦那套說辭,無法令長老信服,故而只能将事情半遮半掩說了出來。




長老認真聽罷:“魔尊對你有情,饒了你一條性命。不過,你作為正道修士,可莫要被他影響,誤入歧途。你與他,終究仙魔殊途,早點斷了也是好事。如今,你回到了劍雪宗,也當好好修行。過去的事,便将它忘了吧。”




“弟子明白了。”雪月道。




淩玄長老掃了她一眼,确定她面無半點留戀,才緩緩開口:“你總是叫我放心。劍謙那小子,若是有半分像你就好了。”




雪月沉默,沒有應答。




是夜裏,她又被噩夢驚醒。幸好這一次,是在宗門熟悉的床榻上,并非魔宮陰寒之地。




月光微冷,她往臉上捏了一把,幸好一切都是真實的,她真的回到了劍雪宗。她睡不着,躺在床上神游,過去幾個月的事情,如同走馬燈在眼前一晃而過。




她的睫毛顫了顫,縱使季夏,三更漏夜也顯得寒涼。




藍幽的眉眼恰于此時湧上腦海之中,他眼神冷得那樣鋒利,人又那樣寂寞。明明是欺騙、利用、囚禁自己的兇手,雪月的心卻不清白,那股熟悉的憐惜又壓過仇恨,讓她再次生出愛意。




她皺了皺眉,想将他的臉踢出腦海,于是開始想白日裏劍謙的話。




若是當時她沒有被抓去魔界,是否就能趕上南疆之行,保下姜泓了?姜泓莫不是在魔界的地牢裏待了太久,傷了身體,才會在此戰中力不從心?




若是她再早一點回來就好了。




想到這裏,她又覺得煩悶,都怪藍幽,若不是他,哪裏來這麽多糟心事!




隔日,弟子傳信,夏季審核的魁首已經出現,誠邀雪月前去與之切磋。雪月才回來一日,又趕上敬愛的師姐逝世,哪裏有心情,便推拒了。




她拜訪了幾位長老,又面見了餘下的師兄,簡單寒暄了幾句,便恢複了平日裏的修行。




在魔界的幾個月,她鮮少拿劍,更別說修煉。當指尖觸摸到冰涼的劍身的那一刻,她腦海裏盡是與戾狐打架的場景。過去的事情如此藕斷絲連,叫她想忘也忘不掉。




她拂一拂袖,旋身耍了個漂亮的劍花。




幸好,還沒生疏。




幾個時辰的練劍,總算教她心無旁骛。事後,她拿帕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水,路過演武場,便進去瞧了一番。




劍謙正與內門新晉魁首切磋,他出劍穩當,舉止從容,邊出招邊指出那名弟子用劍時的弊病。




雪月盯着他看,從他臉上看不出半點憂愁之色,好像昨日的那個多情男子不是他。她靠在看臺上,酸澀湧上鼻尖。




作為大師兄,劍謙哪怕再傷心也得做好自己的本分,不叫人看出異樣。




雪月想說,其實他這個大師兄做的特別好。若是沒遇上這些事情,他仍會是那個萬衆矚目的天之驕子。




然,造化弄人,誰也逃不掉。




*




藍幽是在她走後的第五日發現異常的。




那時,他正在批閱奏折,一陣絞痛驟然襲上全身,令他動彈不得。




這幾日來,總有無名的痛感折磨着他。他身上原本就有許多舊傷,每逢特定季節便會反複發作,他早已習慣,并未當回事。




只是,這次的不一樣。




太痛了,如快刀斬細肉,将五髒六腑切割成條,痛得他近乎要暈過去。




事實上,他真的暈了過去。




等他醒來,第一件事便是觀察四周。見到宮殿空無一人,他才勉強松了口氣。




他才即位不久,暗處已有無數雙眼睛窺視,就等他主動露出弱點。這個節骨眼上,他竟然毫無防備地昏倒了幾個時辰,這太危險了。




藍幽低首,兩指在脈搏間反複探查。經脈平穩,氣血充足,并無半點不妥。




他想了想,或許是雪月離開,他過于思念的緣故,便沒有再多想。




次日晨時,熟悉的痛感二度傳來。有了前車之鑒,他即刻揮出結界護體,才敢讓自己暈過去。




這次他沒有猶豫,一醒來,便立刻召見了邊北野喬裝入宮。




日頭正曬,邊北野脫下帷帽,露出被汗浸濕的一绺一绺頭發,抱怨道:“外邊太陽熱死人了,你還非要我打扮成這副鬼模樣。”




藍幽道:“我即位不久,召你入宮之事,萬萬不能讓他人知曉。因此,只能委屈了你。”




邊北野給自己倒了杯茶,翹着個二郎腿:“行吧。這次又是什麽事?”




藍幽将這幾日的事情告訴了他。




邊北野聽着,為他把起脈來:“你這脈象平穩,倒不像是有什麽事。莫非,你是因那姑娘離去,害了相思病?”




藍幽沒搭理他。




“這也沒事呀。”邊北野收回手,起身拍了拍衣袖,“我看你是自己吓自己。”




藍幽想了想,道:“除卻診脈,你還有其他法子嗎?”




邊北野思索片刻,從包袱中翻出一個布盒:“有是有,不過會有些痛。”




藍幽循着他的指示,脫下衣物躺在榻上,任他将數根銀針深深刺入經脈。一百多根針紮完,藍幽仰面躺着,活像個刺猬。




邊北野坐在一旁,悠閑地喝着茶。




約莫過了一刻鐘,邊北野才緩緩起身,開始收針。拔到胸口那幾處xue位,那幾根銀針尾部已經黑透,還泛着點青紫色。




邊北野收起笑顏,臉色嚴肅:“你這是中毒了。”




他說罷,将餘下的針盡數收入布盒。




藍幽邊穿衣服邊問:“什麽毒?”




“我一時半會兒還看不出來。”他不再是先前那副玩鬧模樣,眉眼間真有了幾分高明醫者的樣子。




藍幽纖長的手指在衣帶處熟稔地綁了個結:“這世間竟有你看不出來的毒?”




“多了去了。”邊北野從包袱中取出一顆青色的珠子,扔給藍幽,“握半個時辰。”




藍幽沒有多問,冰涼的珠子在接觸他掌心的那一刻起,千絲萬縷的靈氣頃刻間湧入體內,與他的血肉發生碰撞。




不痛,但是這感覺實在奇怪。




半個時辰後,珠子已經變成深褐色,周身還散發着青黑的詭異光芒,就連氣味都如同臭水溝中腐爛已久的野獸屍體。




邊北野将珠子捏在眼前,對着光反複觀望,最後才得出結論:




“這是……蝕骨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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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妹她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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