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不羨鴛鴦(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不羨鴛鴦(二)
翌日清晨,鳥兒歡雀于枝頭,陽光暖暖灑在榻沿。雪月緊閉雙眼,往藍幽溫熱的懷中縮了縮,似是不滿這般光亮。
藍幽輕輕動了一下,将她肩頭的被褥往上提,她眉頭微蹙,哼哼唧唧呢喃了一句。
日上三竿,雪月終于醒了。
她最先感受到的,便是體內經一夜運轉而迅速進階的修為。
傳聞,合歡道有陰陽合修之法,其中男子元陽、女子元陰,最是大補。
僅一夜貪歡,修為便能進階得如此之快,雪月忽然明白了,為何合歡宗弟子那樣殷勤地尋求道侶。
她從悶熱的被褥中鑽出來,露出一個腦袋,卻碰巧與藍幽撞上視線。藍幽鳳眸微垂,恬淡開口:“醒了?”
雪月看着他的眼睛,不禁想起二人昨夜的纏綿,羞意上頭,耳尖悄然泛紅。
“你什麽時候醒的?”她問。
藍幽睫毛顫了一瞬:“方才。”
雪月上唇壓了壓下唇,不知該說些什麽。
這場面,難免有幾分尴尬……不過還好,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去适應。
日光照着院子,雪月與藍幽傷勢未愈,在邊北野家休養了好幾日。藍幽在廚房做飯,“篤篤”的切菜聲連綿不斷,而雪月坐在院中,聽邊北野講過去的事情。
“十多年前的一個清晨,我背着籮筐,上山去采草藥。才走到矮坡處,便瞧見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一堆血淋淋的屍體。我吓了一跳,想着趕快走吧,卻在一個窄溝裏發現了奄奄一息的藍幽。”
邊北野搖着蒲扇,彎着眉眼,平聲述道:“他那時可吓人了,皮開肉綻,渾身爬滿了蛆蟲,又臭又惡心,不知在那溝裏躺了多久。若不是聽到微弱的呼吸聲,我還以為他已經死透了。我尋思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想當做沒看見,走了算了。”
“卻不料,這壞心眼的竟然用最後的力氣給我下咒,逼迫我救他。”他不滿地癟着嘴,“為了活命,我不得不救他。只是,我這人小氣,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遂而取來南疆蠱蟲,偷偷藏入他體內,想使喚他做仆從。”
雪月聞言,睜大雙眼,實在沒想到這看似關系極好的兩人,竟然還有這麽一段淵源。
邊北野瞧她那副驚訝的模樣,愈發津津樂道:“等他醒了,得知我給他下蠱,立刻拿刀剜肉取蠱。他那時還虛弱得很,竟然活生生……唉,見過對別人狠的,還是第一次見對自己這麽狠的。那時我便想,這樣的人,誰攤上誰倒黴一輩子。”
“啊?”雪月不可思議地張大嘴,指了指自己。
邊北野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擺手:“哎喲,我不是那個意思,瞧瞧我這張笨嘴。”
“知道笨,就少說話。”
藍幽從廚房走了出來,手中端着兩盤菜,不慌不忙地擱在院中央的木案上。
香氣飄到邊北野鼻尖,他放下蒲扇,湊到桌案邊細聞:“哇,這麽香。不錯不錯,看來我今天有口福了。”
藍幽挑了挑眉:“別想着吃白飯,過來跟我一起端菜。”
邊北野正要下筷,聽他這麽一說,不滿道:“什麽吃白食,我這些天給你們治傷,難道不費力氣嗎?況且我還沒吃過你做的飯呢,這回我可要好好嘗嘗!”
藍幽剛想辯駁,卻被雪月止住:“我來幫你吧!”
“孺子可教也。”邊北野對着雪月笑道,“藍幽,你就該跟她好好學學。”
藍幽冷哼了一聲。
雪月與他端來剩下的飯菜,而邊北野早已吃上了,邊吃邊誇贊道:“不錯,确實好吃。”
藍幽沒有搭理他,默默入座,擡箸給雪月夾了好些菜。
風輕日和,院子裏一筐筐當歸暴曬在陽光之下,空氣中彌漫着飯菜的香氣和淡淡的藥香。邊北野吃得不亦樂乎,也不在乎對面二人如何膩歪,将兩腮吃得鼓鼓的,像個許久沒吃過糖的孩子。
他吃得噎着了,漫不經心看了眼藍幽,吩咐道:“藍幽,給我倒杯茶水。”
藍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遂而拾起茶壺,倒了杯茶。茶水清澈,他舉起茶杯,邊北野心疑他竟如此聽話,不免欣喜,以為其深受教化所使然,忙擡手去接。卻見藍幽不管不顧地将茶杯遞在雪月手邊,溫柔道:“飯菜乾澀,飲杯茶吧。”
雪月眨眨眼,看了眼邊北野,又看向藍幽。
邊北野正要發作,藍幽又擡起茶壺倒了杯茶,邊北野眯眼笑道:“對、對,第一杯該給雪月才是。這杯才是給我的。”
還沒等他說完,藍幽舉杯自飲。
邊北野眉頭擰成一團,不可置信道:“藍幽,我的呢!”
藍幽冷漠地瞅了他一眼,反質問道:“你沒長手嗎,不會自己倒?”
邊北野這才後知後覺他在捉弄自己,猛然站起身來,憋着氣給自己倒了杯茶,邊飲邊抱怨:“好、好、好,真是養了只白眼狼,你們夫妻倆繼續欺負我吧!”
這沒由來的一聲“夫妻”說得兩人心癢癢,藍幽彎着頭,似乎頗有興致,雪月卻羞得垂下頭,耳垂紅得仿佛能捏出血。
飯後,邊北野獨自在院子裏轉悠,觀賞着那些悉心照料的名貴藥材。而藍幽與雪月二人,則躲在院角陰涼之處,面對面聊着天。
兩個人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正商讨着離開此地後要去往何處。
雪月本打算離開皖南後去往蘇州,藍幽當然沒意見,無論她要去哪裏,他必然跟随其後。只是,雪月顧及他深受蝕骨散侵擾,身體已大不如前,怕是遭不住長途跋涉。
她眉頭颦了又颦,滿臉憂色,垂眉勸道:“還是在皖南停留些日子吧,待你身體好些了,我們再去其他地方。”
藍幽莞爾一笑,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慢慢包在掌心:“只要你我還在一起,去哪裏都一樣。”
雪月點點頭。
日子又過去幾日,二人告別邊北野,回了皖南。
雪月的住處狹小,只容得下一人居住,她不得不搬入藍幽的宅子。只是許多東西還在老地方,她還需回去再收拾一番行李。
二人特意挑了個人少的時辰,雪月踏入院中,看着這個住了兩年的老房子,心裏多少有點不舍。
藍幽擡手撫上她的右肩,寬慰道:“就在對面,想念了就回來住。”
雪月應着:“嗯。”
她輕車熟路進入屋內,此地雖小,卻不失雅致,書臺桌椅樣樣不缺,可謂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二人深入內室,雪月取出從前收拾了一半的行李,又繼續在木箱中翻找需要攜帶的衣物,忙得焦頭爛額。
藍幽想幫忙,卻插不上手,他走到書桌角,擡眼觀摩着被密密麻麻的書籍擠滿的木架。之後,他随意從第三層書架中取出一冊老書,仔仔細細撫摸着書封,瞧着書名——
“陰詭權臣的心尖寵。”他一字一字念道。
聽到熟悉的書名,雪月的臉唰地一紅,她趕忙放下手上的衣物,匆匆跑過來搶走那本書,緊緊抱在懷中。
“你怎麽能亂翻我的書!”她皺着眉頭,兩眼死死瞪着他,又羞又急。
她素來是個雅俗共賞之人,無論是深奧哲學的古籍,亦或是充滿煙火色彩的話本子,皆能一并納入眼底。
只是這般羞人的話本子,竟叫他發現了,雪月不免有些難為情。
藍幽露出無辜的表情,聳了聳眉:“抱歉。不過這是……話本子”
“話本子怎麽了!”雪月鼓着臉,悶悶走到桌角,“我平時看點話本子放松怎麽了,不可以嗎?”
藍幽釋然一笑:“當然可以。”
雪月的臉熱得發燙,像一鍋煮沸的湯水,她沒有用術法掩蓋面容,本就生得白皙,此時的模樣更是嬌憨可人。
她将書放回原處,嬌嗔道:“你不許亂碰我的東西了!”
“好。”藍幽笑着。
雪月回到床榻邊收拾東西,又時不時朝他這邊望一眼,似乎還擔憂着他是否還會亂翻亂看。
藍幽很聽話,被她訓過之後,便乖乖站在原處。只是在雪月回頭的時候,對着她溫柔一笑,表明自己确實什麽都沒做。
雪月這才放下心來。
東西差不多收拾了個七八成,雪月将其打包,此事正要告捷。
“咚咚咚——”
院門冷不丁響了起來。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這片寧靜祥和,二人不約而同地往院子裏望去。又聽見大門外有男聲大喊:“阿蕪姑娘——你還在嗎,阿蕪姑娘——”
這個聲音,藍幽再熟悉不過了,又是那個臭書生。
真是陰魂不散。
他面上也裝不下去了,臉色在一瞬間迅速垮了下去,就差當場翻白眼罵街。
書生繼續大喊:“阿蕪姑娘,若你還在家,能否與在下作最後一別,在下還有些話想對你說——”
聞言,藍幽眸光一冷,手不自覺搭上桌沿,指節毫無規律地在案面亂敲,每一個動作都透着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雪月遙遙望了眼院子,又看了眼藍幽。
感受到她的目光,藍幽又變回方才那副溫潤賢德的模樣,對她淺然一笑。
雪月試探性問道:“他在叫我。”
“嗯。”
“那我……可以去嗎?”她說話愈發輕,似乎在征求對方的同意。
藍幽點頭:“當然可以。你作為阿蕪,既要離開皖南,鄰裏之間告別,再是尋常不過。”
雪月有些吃驚,他這是……換了副性子?
不過,她在皖南的這兩年,與那書生打過多次交道,對方也對她照料有加,常常送來些柴米油鹽、糕點水果。
既然阿蕪要走了,自然該與他好好告別一番才是。更何況,他還說有話要對她講。
雪月越想越堅定,不去見最後一面實在是太可惜了。
她放下手中的包袱,正要穿過廳室,往屋外走去。卻在經過藍幽之時,被對方狠狠拽住胳膊,那力氣可使得不小。
“雪月,你真敢去啊。”藍幽咬着牙,語氣中帶着幾分愠惱,以及對對方薄情的斥責。
雪月被掐得生疼,将他的手拍開,憤憤道:“不是你讓我去的嗎?”
藍幽收回手,走到她面前:“我讓你去,你就去?”
“……”
雪月沉默半晌。
她忽然意識到,藍幽的話只能信半分,剩下的半分,還需她自己參透。否則,一不小心踏錯半步,便能于無意中造就一個妒夫。
見她不說話,藍幽将她拉到門邊,雪月還以為他這是要帶着自己,去向那書生挑明白二人之間的關系。
卻不想,藍幽猛地将她抵在門上,左臂環住她的腰身,右臂則曲肘撐在她頭頂。
還沒等雪月反應過來,那張俊俏成熟的臉便于頃刻間湊到她眼前,溫熱的氣息随着話語吐納在她的臉頰:
“雪月,要我,還是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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