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補天浴日(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補天浴日(四)
這是雪月最後一張底牌——“災靈”。
五年苦修,她無法将之煉化,卻無意從古籍中尋覓到了邪徑:以身為器,獻祭魂靈,徹底釋放“災靈”的力量。
今日,就算是死,她也要帶走燕靼。
祭語道畢,抽絲剝繭的痛,兇狠地撕扯着她的肉身。雪月感覺到自己每一寸骨髓,都被陌生的靈力疏通,像是有什麽東西重新注入她體內。
數縷金絲從她經脈中湧出,不斷将之包裹纏繞,直至最終圍成一個形似蟲蛹的長體物。
“這是什麽?”有人低聲問道。
燕靼蹙着眉頭,正要擡手毀滅此物。
猛然間,一陣又一陣刺眼的光芒肆意放射,将天地萬物沐上厚重的金箔。衆人的視線被迫遮蔽,連燕靼也忍不住擡手護目,放棄施法。
氣雲被撞碎,金蛹緩緩上升,飛至紅日之上,流轉奪目的光芒愈來愈烈,浩渺無垠的靈氣從金蛹中洩露出來。
随着絲帛碎裂的聲音響徹雲霄,金蛹從裏破開,茫茫金海中,少女交臂胸前,肅然閉眸,身上的素色衣物俨然變成了金鱗甲胄。
她忽而睜眼,黑睫下,一雙昭昭金瞳赫然生輝,透着不容置疑的神威和聖潔。
人們正驚嘆于神女的降生,幾聲尖銳恢宏的鳳鳴驟然從天之東隅傳來,聲可破耳,锵锵如古玉相擊。
雲端彼岸,鳳凰揮震五色華羽,破雲疾飛而來。其周身萦繞着烨烨神光,尾翎迤逦如熔霞,擡翼間漫開煌煌流光。
“這是……鳳凰!”人群高呼。
“鳳凰不是早已絕跡嗎?”
“鳳凰出山,正是祥瑞之兆!”
人聲鼎沸,齊齊舉目望去。
神鳳長鳴,聲如洪鐘,眨眼間便飛到了雪月身下,迅速将其邀至背間。雪月腳踏神獸,被它帶着升往九重天之上,靜穆沐浴聖光,洗滌神骨。
她高擡右臂,發出清冷威嚴的號令:
“乾坤劍,歸位——”
此令一出,神界深處,暗井之中,被寬重的神鎖封印的乾坤劍猛然震抖。它感受到主人的呼喚,不斷上升,卻頻頻被神鎖拉回。
剎那間,窸窸窣窣的金屬響動嘈雜如雨。
乾坤劍散發駭人的神力,在反複拉拽中,徹底摧毀神鎖與封印,徑直穿透雲層,飛往主人所在之處。
其行進之處,循循留下一道白色的長線,最終斷在天門前。
神劍有靈,落于雪月手間,千百年孤寂,終于得以歸位。
鳳凰坐騎、上古神劍、無邊神力……
“淩霄,是淩霄戰神!”
仙門縱有不知者,可諸神卻是對其了如指掌,只一眼便認出,這正是千年前被褫奪封號、貶入輪回的淩霄戰神。
“太好了,是淩霄戰神回來了,我們有救了!”
人群沸騰,上神們熱淚盈眶。
燕靼怔愣半晌,難掩激動心懷,放聲笑道:“淩霄,是你!你終于回來了!”
雪月乘鳳飛至其前,手執乾坤劍,沉聲道:“燕靼,千年前你禍亂六界,危害百姓,吾奉天道,将你封印萬古深淵。多年來,你非但不知悔改,反而逃出封印,帶着魔物二次殺入神界。吾今雖非戰神,亦能承萬民之意,将你徹底消滅于此。”
燕靼仰頭大笑,眼裏透着掩不住的喜悅:“什麽狗屁天道,待我奪下六界,我便是天道!”
“淩霄,我終于見到你了,這一次,我要徹底洗刷千年前戰敗之辱。而你,會成為我手下新的亡魂。”
雪月冷哼一聲:“稚子狂言。”
她舉起乾坤劍,劍身篆刻的星辰閃爍不定,蒼龍生威,灼目彙流。
在她揮劍之時,龍目中的劍流自發而出,在碧空中化作三條顏色各異、威猛霸氣的兇龍,齊頭撕咬上燕靼的軀體。
“三龍襲魄。”燕靼勾唇一笑,“淩霄,這招我記得。”
龍逼近時,燕靼提起雙爪,将三龍按頭抓住,再改變其軌道,抛擲雪月身前。雪月立在原地,面容平靜,絲毫沒有閃躲的跡象。
果然,三龍穿過她的軀乾,又順着原有的軌跡,再次攻向燕靼。
這便是流,不同于劍氣的笨拙可控。
流,有自己的靈識。
這一次,三龍從各個方位陸續襲來,燕靼僅僅能消解二龍的攻擊,最後一道火龍,直直撞向了他寬厚的背,留下一道駭人的焦灼傷口。
燕靼被撞得身體前傾,如山脈異動。
他氣急敗壞,振動雙翼朝她攻來,擡起尖利的爪子扣向她的喉脖。
燕靼的爪子有三丈之寬,如一塊厚重的黑石,五根彎鈎利爪寒光森然,僅是爪尖便有半人之長。
劍光之下,只見乾坤劍微微劃過,燕靼的右爪便被輕易砍了下來,比剪去一張薄紙還要輕快。
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濺了雪月一身。
“什麽!”燕靼愕然。
雪月冷眸泛寒:“魔獸向來如此,勝在身高體大,敗在愚蠢輕狂。膽敢與吾為敵,真是不自量力。”
“你在罵我?”
燕靼赤目愠怒,他猛地擡臂,自腕根處再次生出一只右爪,完好如初。
雪月目中豎瞳不驚,她高踏空中,淩空旋身,數道劍氣混着劍流噼裏啪啦劈向燕靼。鳳凰在其身側配合,不斷吐出巨大的火團,她每踏一步,鳳凰便更進一步飛身相接。
劍流墜落如流星,浩瀚磅礴,從九重天落入地界。
燕靼被這一套連招打得連連後退,他施展出魔氣,卻被流體輕易湮滅。
陌生的恐懼和壓迫感沖刷着他的神經,他終于開始怕了。
如今淩霄,竟然……比千年前還要更強!
他打了個響指,天門處上萬魔物停下與修士的打鬥,共同飛往盛晟身側,虎視眈眈地提防着雪月。
“徒子徒孫,聽我號令,殺了淩霄!”
仙門修士見此,連忙踏劍趕來支援,紛紛護在戰神身前,如同一道堡壘。
“雪月,你莫要畏懼,我們數萬修士與你同在!”
雪月颔首:“好。”
當然,沒必要。
兩軍再次交戰,只是魔族的攻擊目标只有雪月。
雪月從鳳凰背上躍下,筆直地站在空中,一身金色盔甲撐起滿天日光。她的雙指擦過劍身,清醇的白金倒映出她冷漠的面容。
自足下,陸續出現幾個圓形法陣,法陣之上,分別呈現出“水”“火”“木”“金”“土”的象紋。
她默聲念訣。
五行法陣被數道金色的法線連接在一起,随着雪月念訣速度的加快,法陣旋轉的速度也随之而增。
直至五行法陣中央,慢慢演化出了陰陽魚八卦陣圖,陣法已成。
燕靼不知道她在做什麽,但窺見法陣的浩蕩沉雄,他心中隐隐約約害怕起來。
雪月将乾坤劍擡至空中,在陣法的加持下,乾坤劍體量增大,已有十丈之長,五丈之寬。
在場所有人,在此劍的襯托下,顯得更為渺小軟弱,如萬千蝼蟻。
雪月翻掌施印,乾坤劍幻化出千萬道劍虛,雖大小不及本體,但因規模廣闊,叫人看得心驚膽戰。
她高昂着頭,右手一揮,所有劍都開始顫動,似乎都帶着同一種默契。
“萬劍歸宗——”
雪月高聲喊道。
此令一下,除卻乾坤劍本體,所有劍虛如雨劈落,砸向戰場上的所有魔物。
燕靼尚有手段自保。
可尋常魔物根本無力對抗,只能看着劍虛刺向自己,然後爆破,他們在哀鳴鬼嚎中陸續倒下。
剎那間,燕靼成了孤身一人。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四周消散的魔物屍體,又擡眼看向還未落下的劍虛。
一時間,絕望籠罩在他心頭,他生出了逃跑的心思。
修士和諸神望着被殲滅的魔物,不禁瞠目結舌,幾乎快要驚掉下巴。
終于有人注意到盛晟的蹤跡,連忙提醒:“燕靼要逃!”
雪月冷笑一聲,低聲呢喃:“逃不掉的。”
她雙手交叉做法,身後忽然出現了身高百丈的金色盤古法相。
盤古雙眸微垂,雜發飄逸,面無表情地立在雪月身後。
“‘災靈’,不,是盤古靈力!”
人們終于意識到了,戰神早已與盤古遺力融為一體,化作更為無敵的存在。
巨魔燕靼,身高體壯,寬厚似山,跑起來也格外顯眼。他不甘心地回頭看了一眼,瞥到更為巨大的盤古法相,不禁加快了振翼的速度。
只是,他逃不掉了。
雪月揮手,盤古法相也伸出龐大的右手,穿過雲端與人群,徑直朝燕靼而去。
燕靼還沒飛出十裏地,便被盤古的巨掌抓了回來,強行禁锢在幾丈外。
他擡起爪子亂抓、掙紮着,但一切都無濟于事。
“燕靼,你死期已至。”雪月淡淡開口。
一直立在她頭頂的那把乾坤劍終于動了,在主人的指揮下,它領着數萬道劍虛刺向燕靼。
“不,不要——”燕靼痛苦嚎叫,聲音凄慘如猿鳴。
只可惜,有盤古的右掌做牢籠,燕靼再也跑不掉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把和自己手臂般粗的劍,生生砍進自己的身軀。
其後,是萬道劍虛接踵而至。
山在崩塌,燕靼的身軀被徹底瓦解,在十多次的爆炸下,他的肉/體和魂魄,消散于天際。
戰争,結束了。
神界,終于回歸寧靜。
但,沒有人能笑得出來。
雪月收起法陣,取回乾坤劍。她将殘餘的人群掃了一眼,修士們相互攙扶着,目光呆滞地看着她。
參與戰争的修士們,有的斷了胳膊,有的失了條腿,有的已經墜下地界……
沒有人祝賀戰争的勝利。
硝煙殘存。
雪月低頭望去,用神識探入人間。
方才她開啓的五行八卦陣,威力強大,餘波已經震塌了好幾座城。洪水漫過郊野,烈火焚燒森林,人群悲恸不已。
流離者,抱着孩子的屍體默聲痛哭。
為神的數萬年,雪月以為自己的職責就是打仗,打勝仗。打了勝仗,便是護佑六界、護佑蒼生。
直到此刻,她才終于明白。
她想要的不是打勝仗,而是庇佑她所想守護的子民。
她終于明白了——
放棄神位、踏入輪回的原因。
蒼生道真正的道義。
她這一次,不會再迷茫了。
鳳凰承令而來,帶着她飛往日上蒼穹。
雪月腳踏神獸,右手高舉着乾坤劍,輕輕閉上雙眼,嘴唇顫抖,上古密語從她口中慢慢吐出,像一支遙遠的歌謠。
金色浩瀚的靈力,從她經脈中源源不斷地湧出,慢慢灌入乾坤劍,再從劍鋒處直沖向雲霄。
漫天的靈力,從雲霄至高處,散落天地間。
像一場金色的雨。
金光遍及處,萬物生靈都得以撫慰。
烈火熄滅,洪水退潮,山脈重塑。崩塌的高樓城瓦恢複昔日宏偉,被湮滅的森林土地得以重生,就連死去的人也漸漸有了意識。
就連天邊那道被燕靼撕扯出的口子,都得以填補。
修士們仰頭望向神女,這才驚覺被砍斷的四肢突然生了出來,身上的傷口也在頃刻間痊愈。
這是神女在……恩賜福祉。
雪月全身的靈力,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消逝着。
而那個被人忌憚、追逐了千萬年的“災靈”,以一種人們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式,徹底消失于世間。
不,它沒有消失。
它滋養着萬物,存在于所有生靈之中。
昔日“災禍之靈”,成為了功德萬載的“濟世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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