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春日游(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春日游(九)
謝家之事雖告一段落,但土地廟除妖一事還需提上日程。此事獨特,只能等到十五祭祀那日才能出動,雪月松散腰骨,窩在家中悠哉以待。
她在閑暇時候收拾些東西,又若無其事地出門轉溜,想着在最後的一點時間,再領略一番皖南的民俗風情。
一天傍晚,雪月去街上買了最新的話本子,揣在手裏正準備回家。
街巷轉角處的李嬸見到她,打了個招呼,又神秘兮兮拉着她低聲道:“阿蕪,你對門那戶主人家搬進來了,你可瞧見了?”
雪月搖搖頭,寒暄幾句,便往家走。正要推門入院,她斜睇了一眼對門宅子,心裏也不禁好奇起來,遂立在原地呆望。
那宅子規整大氣,褐木宅門花紋沉斂簡約,白牆上覆着層層青瓦,更有飛檐獸環、次第石階,幾棵蔥綠的老槐樹直直立于門前。
随着“嘎吱”的推門聲響起,雪月下意識往自家門邊靠,又忍不住輕微側目,偷窺那家主人。
門被推開,一角藍衣先出,後是那張她熟悉到想吐的俊俏面容。藍幽乖乖立在門邊,對着雪月淺然一笑,又輕輕點頭,似乎只是在向鄰裏問好。
雪月瞳孔一震,嘴角在一瞬間被壓了下來,眉頭更是高高聳起。
這人真是陰魂不散!
這宅子空了一年多,倒讓他撿了漏。若言他擇此地而居,并非故意為之,雪月定是不信的。
她抿緊雙唇,低哼了一聲,粗暴地推開自家大門,眼見就要入院。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忽然傳來,原是那書生捧着一包油餅拜訪。
書生耳尖微紅,笑意誠然:“阿蕪姑娘,聽聞你要離開皖南,我娘對你萬分不舍,故而派我将這包油餅遞給你,你可千萬要收下。”
本是兩位舊人重逢相望的好時機,偏偏擠進來了這麽一個多餘的書生。
藍幽看着擋在雪月面前的男人,眸色一沉,心中的不快幾乎溢于言表。
雖說那書生與雪月并未成親,但多年相處,是否暗自生情,外人不得而知。
雪月見到書生,面若桃花,方才的陰郁與愁容如雲煙消散。藍幽立在對門,眼巴巴看着二人相互推搡、相談甚歡。
更叫人氣憤的是,雪月竟然收下了。
這麽拙劣的借口,她竟然收下了!
藍幽捏緊拳頭,青紫色的經脈在手背爆出,像一條條交錯的蚯蚓。
作為一個男人,他自然明白書生對雪月的用情至深,更知曉此番他來送禮的用意。
只是,雪月是她的妻子——是和他拜過天地、在魔祖面前立過誓言、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妻子。
那個窮破書生真是不知羞恥,竟然屢次勾搭他的妻子,真是……豈有此理!
扪心自問,論姿色、身形、修為,那書生哪哪都比不上他,有什麽資格和她站在一起?
這世間沒有人能配得上雪月,若硬要拈出一人,必然非他莫屬。
藍幽從不懷疑這點。
這世間無人比他更愛雪月。
他們是佳偶天成、是命中注定,任何人都不能拆散。什麽狗屁天道也好,什麽鄰家書生也罷,任何人,都不得插足其中。
藍幽慢慢蜷開拳頭,眼裏閃過兇光,洶湧如潮的嫉妒席卷了他的神經。赤色微光在他掌心綻開,從星子一點彙聚成龐大的氣波,幾乎要脫離他的掌心,迅速攻向那人。
直到雪月猛然側目,那雙冰冷的眸子如快刀一點一點割在他心頭。如被人看穿心思,藍幽連忙松了掌,那團術法在一息間消散。
書生順着她的目光,看見了藍幽,對着雪月笑道:“阿蕪姑娘,對面那位,便是新搬來的鄰居吧。”
雪月眉頭一舒,轉頭對書生說道:“是啊。”
只是她的語氣有些生硬,書生卻未察覺,咧着嘴對着藍幽打了個招呼:“公子,抱歉了,不知你來,便未備下餘餅。待來日我再……”
還沒等他說完,藍幽憤然轉身,大步流星往門內走去,關門聲震如驚雷。
書生立在原地,眨巴着眼睛,茫然道:“诶,怎麽生氣了?”
雪月鼓着腮幫子,悶聲道:“別管他。”
細雨綿綿,梧桐繁花堆雪,桃花嫣然斜出白牆,清風吹過,又是幾日天明。
十五悄然而至,周遭村落的鄉民抱着竹籃,紛紛進城趕集。城中的百姓取上香燭酒水、瓜果臘肉,結伴去往城郊祭拜土地神,祈願來年豐收順遂。
這是個熱鬧喧嚣的日子。
然而,傳聞言,有野妖偷藏神像之中,以替神仙代飨香火。此妖狡猾,出沒不定,常常佯裝神仙顯靈,現身禍害無辜百姓。
十五之日香火繁密,妖怪貪心不足,必定現身,此時擒捕最是合适。
已臨亥時,夜色如墨染,雪月提着一籃子祭品,孤身走到城郊土地廟。
此時人煙稀少,上百香燭共燃,火焰洶然跳動。上好的酒肉瓜果布滿祭臺,澄澈的香火氣源源不斷地充斥着整個廟宇。
溫暖的火光将廟內烤得溫熱,雪月将籃中的貢品悉數擺上,又誠摯地挑燈燃燭。
她仔細端詳着案臺上供奉的土地神石像,那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頭,左手執曲木杖,右手捧着金元寶。
尋常人看不出來,但雪月能明顯察覺到,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裏透露着的一絲狡黠和妖異。
雪月故作虔誠,合手許願:“土地公在上,小女名喚阿蕪,此生多艱,命途多舛。難得嫁得個如意郎君,偏偏夫君他染上惡疾,垂垂危矣。信女願以壽元為祭,願夫君早日康健,望土地公成全。”
吸取人的壽元,是妖怪邪修之法。
雪月故意這樣說道,便是想借此計将妖怪套出神像。
果然,沒等她話說完多久,土地公像便閃出綠光。
正經神像顯靈皆為金光,哪裏有綠光的說法?
雪月在心中冷嘲,面上卻露出驚愕欣喜的神色,大呼:“土地公顯靈了!”
只聽那神像道:“可憐的姑娘,我土地公一生樂善好施,自然會幫你的。只是……”
雪月追問道:“敢問土地神仙,要信女做些什麽?”
神像道:“你只需靠近我的神像,将頭埋入我懷中,待我以仙身撫你頂,一切災禍将會消散。”
“當真如此?”雪月泣道,“多謝土地公大恩大德!”
神像說話間透着喜色:“好姑娘,上前來吧!讓我為你賜下福祉。”
雪月避開香臺,緩慢地爬上桌案,一點點挪到土地公神像邊,慢慢将臉埋進它懷中。雖然香燭燃出的火焰滾燙,但石像仍舊冰涼,像是某種冰石。
見她乖乖照做,神像大喜,不斷引誘着:“好姑娘,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不要睜眼,靠着我……”
雪月閉上雙眸。
石像的眼睛愈發奸邪,綠光閃爍間,一只流着濃液的綠色手臂伸了出來,迫不及待地向雪月的頭頂靠近。
僅剩幾指距離,雪月猛然睜眼,擡手反握着它的手腕,凝盡全力将妖怪從土地公像中拽了出來,狠狠扔到地面。
“啊——”
妖怪背朝天癱在地上,渾身吃痛,嗚哼了幾聲,聲音沙啞聒噪。
雪月飛身閃步到它跟前,仔細地打量着這個通體黑綠,身上長着密密麻麻的膿包的妖怪。她摸着下巴,認出了它的身份:“原是一只癞蛤.蟆精。”
蛤.蟆精聞言,氣得立馬起身,那雙黑臭的爛腳布着半張蹼子。它不生毛發,點點鼻孔,嘴大如魚,兩只金黃的眼珠子狠狠瞪着雪月。
“你說誰是癞蛤.蟆呢!我是蟾蜍,我是神仙!你這死丫頭竟敢騙我!”
雪月嘴角抽動,壓住笑意:“你冒充土地公,為禍一方,不知害了多少人,還有臉說自己是神仙呢!我今日便替天行道,除了你這只癞蛤蟆。”
蛤.蟆精的黑鼻孔連續收縮,它呱呱譏笑道:“你算什麽東西,敢出此妄言!我蟾蜍神修煉百年,道行高深,你一個小丫頭有什麽能耐,真是笑死人了。”
“那你便看看我的厲害吧。”
雪月召出佩劍,浩瀚的靈氣纏在劍身,她握緊劍柄,疾步沖鋒一刺。
蛤.蟆精蹲成一團,陡然高躍,跳到了房檐上。
雪月的劍,一向快、準、狠,這蛤蟆精竟能避開,真是不可思議。
她凝視着房檐上的一尊綠畜,手間的劍在空中劃着圈,随着她猛然一劈,流體迅速朝向蛤.蟆精所在之地。
蛤.蟆精起步要逃,卻被流體包裹住,它頓時像是被一張細網抓住的魚,縱然再滑溜也逃不出去,反被流體帶到了雪月面前。
雪月擡起食指,在空中畫着奇異的符文,直至最後一筆落下,金色的符紙赫然出現。她将符紙往前一推,嘴裏默念着口訣,符紙散出刺目的光芒,結出金黃色的網,将蛤蟆精死死箍在原地。
蛤.蟆精四肢亂抓,逃不開捕妖網,撲通了片刻,便安靜立在原地,看向雪月的眼神格外兇狠。
冷風一吹,燭火翩然躍起,一下一下在牆壁上投出寬長的黑影。雪月将劍歸鞘,自以為妖怪被抓,事情也該因此解決。
不料蛤.蟆精兩頰一鼓,黑色豎瞳冷冽似蛇,不由分說地吐出一口濃稠的黑液,竟然将捕妖網在頃刻間悉數侵蝕。
蛤.蟆精呱呱幾聲,以迅雷不及之勢即刻逃出土地廟,就連雪月都沒反應過來。
廟空妖逃,雪月眉頭擰作一團,連忙疾步追尋。
此處位于偏僻城郊,雜草叢生,灌木沉鋪,阻礙甚多。更何況還是夜裏,月光朦胧,視野受困,叫人分不清東南西北。
蛤.蟆精安于外野,入林間若回故裏,一躍便是幾丈高,身輕如燕,動作矯捷。雪月一面要扒開礙事的藤蔓,一面又要借靈火引路,明顯不占優勢。
她淩空禦劍,飛于林外,彈指間布下一個巨大的陣法,通過對妖氣的感知定位蛤蟆精的位置。
你逃我追的對峙持續了一刻鐘,蛤蟆精忽然不動了,妖氣盤踞在一處池塘旁的窪地之中。
想來是它以為自己已經逃開了她的追尋,便松懈警備,回了老家。
雪月心道。
她調整長劍飛行的方向,一路奔向那處土窪地。待臨終點,雪月先是收劍跳到一處枝乾上緩沖,後又旋身躍下,自在地回到了平地。
她看到了那只蛤.蟆精,它兩只前肢伏在地面,淡然地看着她,透着超乎尋常的冷靜和安逸。
雪月忽覺不對,四處磅礴的妖氣層層襲來,她回頭望去,靜若止水的池塘忽然泛起圈圈漣漪,從裏面爬出幾十只妖怪。
蠍子精、泥鳅怪、水蛇精、魚精……各個妖怪長相各異,在月光的拂照下,光滑潤澤的皮膚亮堂堂一片,卻又泛着濃重的腥臭味。
雪月屏息,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遭了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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