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離亭宴(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離亭宴(六)
昆侖是仙山,仙門大宗青雲宗便坐落于此。
傳聞昆侖深處有一秘境,藏着上古神器——昆侖鏡。青雲宗肩負着保護秘境、駐守神器的職責。
然魔物偷襲,擾亂了昆侖的安寧,令這個神秘的秘境突兀地展現在人們眼前。青雲宗特遣信函,邀劍雪宗一同除魔。
而青雲宗的大弟子魏冶宗,正是劍謙曾經的手下敗将。
魏冶宗立在山門口,素着一身玄白道袍,腰封正中嵌着陰陽八卦圖繡。他眉宇之間,似含松柏之傲,又疑冷霜之清,若即若離,清風朗朗。
見人來,他領着幾名弟子上前迎接:“劍謙,好久不見。本想着仙門大會再與你切磋,一較高下,誰知半路殺出個小丫頭。叫什麽來着……”
“雪月。”劍謙笑道,“說起來,我當時也輸給了盛晟師弟。長江後浪推前浪,現在的弟子一個比一個厲害。”
魏冶宗上下打量着他:“不過,劍謙,你的修為怎麽掉到元嬰期了?”
“這……說來話長。”劍謙讪然道。
魏冶宗看出他的窘迫:“無礙,等事情結束,有了空閑日子,你我二人再大戰三百回合。”
劍謙笑着應和:“好。”
兩人不過寒暄了幾句,魏冶宗取出法盤,指着上面幾處冒黑氣的地方:“這便是魔族出沒過的地方,皆盤踞在秘境左右,分明是沖着昆侖鏡而來。”
劍謙道:“魔族內部大戰才過去一個月,新任魔尊竟如此迫不及待。”
立在他身側的王若之道:“不管哪個魔尊,對神器皆是虎視眈眈。若真讓魔界得手,那時必将天下大亂。”
劍謙點頭,轉身問魏冶宗:“魏師弟,敢問魔族可有侵入秘境?”
魏冶宗回:“秘境由長老及數名弟子守護,魔族還沒這麽大本事。只是,距秘境方圓十裏的陣法,已經被魔族摧毀……”
他話還沒說完,一名弟子匆匆來報:“大師兄,不好了!魔族、魔族突襲秘境,長老和弟子都受了重傷!怕是要撐不住了……”
“什麽!”魏冶宗面色大變,連忙轉頭看向劍謙等人。
劍謙暗嘆不好:“魔族的動作竟如此之快!”
說時遲,那時快。幾人也沒來得及多聊,便紛紛禦劍前往昆侖秘境。
此秘境以冰晶鍛造,裏外三層包裹着陣法和結界,若非修為極其強大者,根本無法撼動半分。
衆人剛到地方,便看見打成一團的魔族和仙門修士。浩瀚的術法将整個冰晶秘境淹沒,無數冰渣掉落在地面,碎裂的聲響反複萦繞耳畔。黑、白、黃三色劍氣來回交錯,将此間天地渲染得一片肅殺,好似人間煉獄。
魏冶宗不禁皺眉,粗聲指示道:“小崔,你帶着弟子們去支援長老。”
那名喚作“小崔”的弟子即刻領命。
魏冶宗轉頭對劍謙道:“還請劍謙和這幾位小師弟随我去守昆侖鏡。”
衆人應着。
一行人穿過紛雜的人群,捱過魔族的圍攻,一路破鏡殺入存放昆侖鏡的內室之中。此處早已破爛不堪,地面血跡斑駁,遍地是術法痕跡,想必已經發生過一場大戰。
昆侖鏡封印在一個巨大的玉盒之中,那盒子正擺放在高堂之上。高堂旁圍了一圈黑甲鐵戈的手下,他們齊齊觀望着臺上正用術法破解盒子的黑袍女子。
“大膽魔族,膽敢偷竊上古神器!”魏冶宗怒聲喝道。
那一圈魔族手下回頭看去,不過一息功夫便擺好了陣法,做出防禦姿态。那女子無甚驚訝,面無表情地繼續攻破玉盒。
魏冶宗率先沖鋒,兩軍交戰成一片,場面異常混亂。這批魔軍不同凡響,饒是修為上乘的劍謙等人也難以輕易解決。
電光火石間,高臺上突兀地傳來一聲“咔噠”。衆人回首望去,只見錦盒中發射出數道金光,刺得衆人難以睜眼。
黑袍女人揮手,将昆侖鏡囊入袖中,便化作一道黑煙往外逃去。
劍謙最先察覺異樣,他眉頭壓緊,對着衆人道:“不好!還請諸位先替我擋一擋,我去追回神器!”
“好。”魏冶宗咬緊牙關,轉手劈出一道劍氣,将追着劍謙的敵人攔下,“劍謙,你一定要奪回昆侖鏡!”
劍謙颔首,即刻禦劍而去。
昆侖秘境外,群山疊翠,萬物興榮。高大碩茂的樹木遮蔽視野,劍謙只得通過靈力勘察寶物方位。
所幸昆侖鏡乃神器,散發出的強大氣息無可抵擋。劍謙飛梭草木間,不過一炷香功夫,便找到了那人的位置,揮手間将她的路攔下。
“隐梅,收手吧!”劍謙沉重喊道。
黑袍女人停了下來,将寬帽緩緩褪下,露出明媚嬌豔的容顏。隐梅眉眼冷淡,眼神中半點波瀾未起,好似早已預料一切。
劍謙勸道:“偷盜神器乃大罪。隐梅,莫要再為虎作伥了,跟我回去領罰吧。只要你誠心悔過,願意将功抵過,長老們自會放你一馬。”
隐梅無言,默默看着他。
劍謙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道:“我不知為何你要投靠魔族,若有他故,你盡管開口,我一定會幫你。你此番偷盜神器,恐怕也是受了魔尊指使。莫要害怕,你有難處,大可與我訴說,我定會全力相助。”
“隐梅,收手吧。”劍謙兩眉低垂,心跳幾乎要躍出胸口,“把昆侖鏡歸還,我們回劍雪宗吧。我,子淵,還有你的師妹,大家都很想你。”
凱風徐徐,吹動她那寬大的黑袍,上面金色古怪的花紋如流水漾動。隐梅挽起衣袖,微微仰頭,肅然道:“劍謙,我并非修士。”
劍謙愣住了,顯然沒聽懂她的意思。
隐梅繼續說道:“我踏入修仙界,無非是尊主命令使然。從始至終,我都是尊主的人。無論是你,亦或是雪月,在我看來,都是助成尊主大業的棋子罷了。我此生效忠于尊主,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扶持尊主稱霸六界。”
她揮手,一道猛烈的氣息如滔滔大浪滾來,将劍謙的長發沖開。
這是……妖氣!?
劍謙愕然:“你是妖?”
隐梅手間幻化出長劍,她攥緊劍柄,往前走了幾步:“不錯。”
“為了陛下的大業,我甘願為他掃清一切障礙,包括你。”
她此番行徑,并非受命于他人。
藍幽成了魔尊,她作為親信,身份自然水漲船高。如今她權勢浩蕩,在魔界的地位僅次于魔尊,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私自調遣精兵偷盜神器,全是她主動為之,藍幽甚至也不知曉。
她只是想以此立功,從而告訴他:
她對他一片赤誠,絕無二心。
他完全可以信賴她,依靠她。
她會是他最好的一把劍。
劍謙凝視着她,一時失語。他不甘心問道:“你當真要與我為敵嗎?”
隐梅腳步停歇,她從袖中摸索着什麽東西。劍謙本以為她是要取出昆侖鏡,卻不想現出的卻是一支檀木梅花簪。
她纖長的手挽着那支簪子,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又随意扔擲給他:“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當然,你也可以選擇離開,放棄昆侖鏡。”
劍謙接過簪子,将其放在手間反複摩挲,明白隐梅這是鐵定了心要與他決裂了。
他五官擰成一團,痛苦道:“若今日當真讓你帶着昆侖鏡離開,我如何對得起自己的道義,如何對得起仙界修士的身份?”
“那便打吧。”隐梅擺出攻擊的姿态,劍上附上一層血紅色劍意。
在磅礴劍氣劈過來的一瞬間,劍謙立刻施展護盾,用罡氣抵擋攻擊。他捏住劍柄,猛地斬出一劍,将對方的攻擊粉碎。
二人不過交戰片刻,四處的草木山石都被劈得七零八碎,一片狼藉。赤色氣團與白色正氣交織,此消彼長,互不相讓。
一道霹靂炸開,劍謙難敵,被術法猛地攻倒在地。他捂住胸口,嘴裏不斷吐着淤血,額角汗珠密布。
“劍謙,現在的你,不是我的對手。”寬大的衣袍緩緩靠近,隐梅俯視着他,逆着日光,留下一片陰翳。
劍謙彎了彎唇,血将他的唇瓣染得鮮紅:“是啊。我道心動搖,修為大退,已經打不過你了。”
“從前在劍雪宗,你我二人多次切磋交戰,那時你還打不過我。”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冷笑一聲,“當然,也可能是你根本沒有認真打,全是我一人獨角戲罷了……”
“閉嘴。”
伴随着一聲怒喝,冰冷的劍刃抵在他喉間。隐梅眉頭緊皺,眼中的戾氣洶湧:“從前的事,還要提它作甚?你我二人,到此為止。”
眼見長劍将要深入喉脖,劍謙眼疾手快,握住劍柄。他手被劃破,鮮血從指縫中湧出,一點一點滴落在地面,沾濕了小草。
“論道,我境界不純;論劍,我技不如人;論心,我亦非清白。”
這稀裏糊塗的話沒個來由,隐梅不想聽,她奮力一刺,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桎梏。
金黃色的光從他丹田處炸開,劍謙仰頭看向隐梅,唇角含着點點笑意。他周身驟然間散發出強大的氣息,萬千縷金光如藤蔓纏上長劍,一道巨大的法陣在二人周圍鋪開。
“你做了什麽?”隐梅試圖抽出劍,卻被那股力量禁锢,她只好松手。
劍謙起身,法陣的力量開始往他劍身彙聚。
“殉道而已。”
他說得輕巧,隐梅卻是看清楚了。他這一招,正是想獻祭自身血肉,用性命來與她做最後一搏。
為了守護昆侖鏡,他竟然甘心付諸生命!
“劍謙,你瘋了!”隐梅難得驚慌失色,她雖然在來之前便做好了死的打算,卻完全沒料到這茬。
血滴如淚,盡數浸鑄劍身。法陣內的股股驚雷發出炸裂聲,湧入劍謙體內,在侵蝕魂魄的同時,又加強了他的實力。
幾步沖鋒,強大的劍氣如漫天雷火,在隐梅面前伸展。隐梅後退幾步,強行持劍相擋,卻被這猛攻碾壓。
有法陣做牢籠,她哪怕想走也走不掉。隐梅只好咬着牙,與他做了幾個來回的交戰,卻在對方瘋癫一般的劍招中洩氣。
直至劍刃插入胸口的那一刻,整個世界才算徹底安靜下來。
隐梅敗了。
劍謙整個人清醒過來,他看着插入她身體的劍,看着她胸口流出的血,看着她痛苦卻又釋然的神情。
一股無言的痛在他心頭炸開。
這股痛意竟然比陣法獻祭還要折磨人。
隐梅整個身子傾倒在地,瞳孔顫着,整個人已經精疲力盡,奄奄一息。
劍謙從她身上找出昆侖鏡,以術法封印,又用傳物咒将之瞬移給魏冶宗。
等到做完一切,燒灼的痛意開始侵蝕着他的血肉,他快死了。
劍謙跪在地面,不舍地看了眼隐梅,她也正看着他。二人都在等待死亡來臨。
劍謙露出一個愧疚的笑,随即忍着劇痛,從袖中取出那支木簪。他唇瓣微張,想說什麽,卻已經沒有力氣了。
他往胸口處猛地一刺,鮮血濺飛。随着稍後拔出的動作,劍謙整個人軟若無骨地癱倒在她身側,手間還留戀般抓着那只簪子。
微風稍歇,落木無聲。
劍謙死了。
隐梅瞳孔放大,那股難以壓制的痛苦在心頭綻放,她眼角劃過一滴淚。那滴淚還沒來得及落地,她的氣息戛然而止。
而此刻,魏冶宗等人終于解決掉那群魔族。他收到了昆侖鏡,卻疑惑劍謙為何不親自來送,一股隐隐約約的不安感牽動着他的思緒。
須臾,弟子們紛紛趕到此地。
他們見到的,唯有兩具挨在一起的屍體罷了。
王若之與弟子們沖上前去,驚聲大喊:“劍謙師兄。”
魏冶宗也深感悲傷,擡袖抹了抹眼角的淚。
修士們為劍謙收了屍,便黯然離去。
隐梅的屍體還獨留此地,被風吹了一遍又一遍。
熒光散開,藍幽終于趕到。
他看着眼前已經死去的隐梅,眉頭微顫,不禁屈身為她阖目。
這幾日,他同邊北野研究蝕骨散,對魔界之事也只是走馬觀花。誰料便是這一疏忽,竟然連隐梅私自調兵都未曾察覺。
她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怎麽不能乖乖聽他的話呢?
為什麽他身邊,總是一群不聽話的人?
藍幽慢慢起身,揮袖間,隐梅的屍體已經被他藏入錦囊。
他嘆了口氣,轉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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