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不羨鴛鴦(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不羨鴛鴦(六)
藍幽發現異樣,是在一次床笫之歡時。
二人正骨肉交融,情意綿綿,驟然間,陣陣耳鳴乍起,如尖針刺痛着他的耳膜。随後,世界徹底安靜下來,他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他尚惘然,眼前的景象卻忽然模糊起來,不過兩息,能看見的只剩下幾團朦胧的光圈。
更可怕的是,他的五感在慢慢喪失,連身下最原始的快感也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片茫茫虛無。
雪月察覺到不對勁,喚了幾聲,但聲音被扭曲,藍幽聽不明白。他随意找了個借口搪塞過去,憑借着肌肉記憶,行完了周公之禮。
待他将雪月哄睡下,小心翼翼起身,手不斷在桌櫃和牆壁間摸索,循着腦海中的路線,找到了解藥。
春時,白日暖,夜晚寒。
他顫着手,胡亂往口中倒着丹藥,喉結一滾,藥被吞入腹中,但那股五感俱喪的痛苦并沒有結束。
蝕骨散帶來的痛楚,日日折磨着他。
他以為自己能夠忍受,能夠習慣,但當最後那點聲音、氣味、視線消失的那一瞬間,滔天的絕望如潮水洶湧,幾乎要将他徹底擊潰。
一個失去五感的人,還稱得上是人嗎?
他還算是人嗎?他還活着嗎?
他的五髒六腑早被毒素蔓延滲透,元神損耗已久,一身修為就快要散盡,正是油盡燈枯之時。
若是他沒有找到雪月,尚且能夠容忍自己的死亡。
但如今,他和雪月朝夕相伴,形同夫妻,哪裏舍得就此離她而去?
可是死亡的威脅迫在眉睫,他沒有辦法……一點辦法都沒有。
半刻鐘過去,細密的落葉聲傳入內室,幽幽沉香飄進鼻尖,瞳孔再次聚焦,漆黑昏暗、陳設規整的內廳重新映入眼簾。
他的五感終于回歸肉.體。
這簡直像是一場死而複生。
藍幽靠在窗棂,足足站了一個時辰才肯回到卧房,重新躺在雪月身側。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擡指在她五官上細細描摹。
她的眉、眼、鼻、口,他都想記住。
隔日,他去找邊北野求助,邊北野搖搖頭:“毒入骨髓,五感喪失是早晚的事,你現在還能用丹藥壓一壓,等後面……唉,你還是早點準備後事吧。”
邊北野是這世間最好的醫師,連他都束手無策,看來自己是真沒救了。
藍幽放棄了,剩下的日子,等死就好。
某日清早,雪月還沒醒,他孤自出了家門,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蕩。
他不知道要去往何處,但他只能走。只有走,才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着。
香火彌漫,他鬼使神差地來到一座佛堂。
他不信神佛,神佛從來沒有救過他。
十歲那年如此,此後半生也是這樣,神佛不值得他參拜。
但當他進入廟宇,仰頭看向滿臉慈悲的佛陀時,還是忍不住跪在了蒲團之上。
他這一生,只跪過兩次。
第一次,跪父親,求娶雪月。
第二次,跪雪月,求她別走。
這一次,他是為自己。
檀香袅袅升起,萦繞在佛像、香案與他之間,像是在締結某種契約。藍幽對着彌勒佛,鄭重地叩了三個頭。
世人求佛,皆為所願。
藍幽不求解毒,不求長久,只求與她,再多幾個朝夕。
拜完佛,他站起身,整個人宛若虛脫。
他擡手望去,彌勒佛還在笑,周身的金光耀眼如故,香火仍舊燒得旺盛。
藍幽忽然意識到,什麽都沒有改變,求佛也無甚作用。
有個孩童随母親進了廟,看到駐足佛前的藍幽,驚呼道:“娘,你快瞧!那個人在哭!”
*
雪月醒時,發現藍幽不在身側,桌案有個紙條:
“有事在身,晚些回來,莫要擔憂。
鍋裏有粥。”
她放下心來,洗漱完就去廚房喝了粥。
他不在,宅子總歸有些安靜。她一個人尋了會兒樂子,最後還是覺得乏味,只能無聊地坐在懸椅上玩手指。
忽然,廊外傳來簌簌碎響,藍幽邁過落葉,徑直朝她走來。他左手提着一個寬大的竹籃,竹籃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棉布,裏面像是藏了什麽寶貝。
“藍幽。”雪月招呼道。
她話一出,從竹籃中傳來一聲迷茫的“喵嗚”叫聲。
藍幽彎了彎唇,将竹籃放在地上。棉布突然被撐開一道大口子,從中鑽出來一個毛茸茸的白色腦袋,原是一只貓。
貓兒一個彈跳,敏捷地從竹籃中躍了出來。那是一只大體型的長毛白貓,大概是剛睡醒,身上的毛發亂糟糟的。
它兩只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身後那條雪白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翹起,像一根正在風中搖曳的白色蘆葦。
貓兒邊伸懶腰,邊打着哈欠,粉色的舌頭從那張蟒蛇似的大嘴裏伸了出來。
做完這一切,它抖了抖毛,兩條細縫終于張開,圓溜溜的藍色眼睛露了出來。
它看着雪月,慢慢走近,一圈大圍脖随步子微微顫動,活像只小獅子。
雪月怔在原地,默默地看着那只貓湊到自己腳邊,粉色的鼻子不停翕動,嗅了半天。
似乎是聞到了熟悉的氣味,貓兒發出一聲又長又響的“喵——”。雪月被吓得直往後靠,貓兒卻擡起兩只前爪,搭在她膝蓋上,委屈巴巴地叫喚着。
直到此時,雪月才敢确定,眼前這貓,正是五年前在魔宮陪伴她的那只小奶貓。
她把貓撈進懷中,揉了揉它的腦袋,貓兒蹭着她的手,喉嚨裏發出連綿不斷的呼嚕聲。
雪月笑了,軟聲道:“你還記得我呀,你怎麽長這麽大了?”
貓兒“喵”了一聲,像是在回應她的問題。
感受着懷中那一坨重量,雪月不禁感慨,當初一只手就能抱起的小奶貓,如今體格竟然變得這麽大,比她從前在巷角見到的貍花貓、橘貓還要大上一倍。
貓兒埋進她臂彎,大尾巴搭在她小臂,長毛柔軟如棉花,還帶着身體的餘溫。雪月不摸它了,它便連聲“嗷嗚”,擡起腦袋,直往她手心拱。
“哎呀,好可愛。”雪月被逗得眯眼笑着,不停往它身上摸,“你想不想我呀?”
藍幽立在一旁,緘默圍觀,聽她說些哄孩子般的話——
“你身上好軟呀,尾巴好大呀。”
“你是不是特別想我?”
……
“乖不乖呀,小幽乖不乖呀?”
聽到“小幽”二字,藍幽詫異。雪月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呼吸一滞,偷觑着看了他一眼。
“小幽?”藍幽目含春光,淡然開口,“你從前給它取的名字?”
雪月臉上一羞,巴不得把腦袋埋進貓身上,悶聲道:“對啊,不行嗎?”
他唇角噙着一抹淺笑,明知故問:“小幽,好名字。不過……是哪個‘幽’字?”
雪月擡起眼皮,理直氣壯:“你的‘幽’呗。”
她提起貓的前爪,使得小幽那雙深邃的藍瞳與他對望:“你看它的眼睛,和你魔化時多像。”
“是挺像的。”
藍幽點頭,又露出為難的神色:“只是,我的‘幽’字不好,該換一個才好。”
雪月将小幽抱進懷中,小幽扒着她的衣襟,茫然地甩了甩尾巴,只聽她認真道:“哪裏不好了?‘幽’,謂之清雅、高潔,我喜歡得緊,非要給它取這個名字。”
藍幽眉間閃過驚色,随後釋然一笑,走到她身前,俯身揉了揉小幽的耳根:“好,那就叫小幽。”
自從小幽來到家,宅院愈發熱鬧。
雪月愛之尤甚,每日飯後,她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去看那只大肥貓。起初,小幽很黏她,走哪跟哪,時常在腳邊蹭來蹭去,呼嚕聲不絕于耳。
可沒幾天,小幽似乎也意識到了雪月不會離開它,竟然開始擺起架子,跳到牆頭舔爪子,任雪月在下邊如何呼喚也不搭理。
好不容易等它跳下來,雪月伸出手正要摸,小幽忽然蹿到花圃邊,背對着她趴下,似乎不大想理人。
藍幽從廚房出來,看到坐在石凳上,耷拉着腦袋、滿臉愁容的雪月,開口問道:“怎麽了?”
雪月指了指那只白貓:“小幽不理人,我一摸它,它就跑。”
藍幽放眼望去,小幽在花圃邊,攤成了一張白色的貓餅,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拍着地。他走過去,伸手從它肚皮下抄過去,将這只大肥貓撈了起來,小幽在他懷中扭成麻花,“喵嗚”叫喚着,卻只是徒勞。
最終,它被藍幽冷漠、無情地塞進了雪月懷中。
“摸吧。”他面無表情,似乎未察覺有何不妥之處。
雪月看着懷中同樣惘然的小幽,又看了眼異常正經的藍幽,還是忍不住伸手往貓身上一通亂摸。
小幽剛開始還非常抗拒,後邊被摸着舒服了,索性直接亮出肚皮,從喉嚨中不斷發出規律的震動。
一貓一人,像是重新和好般,又黏在一起。
雪月親了一下它的腦門,喜笑顏開:“小幽真乖,我最喜歡小幽了!”
“不行。”
呵聲打斷了這份溫馨,藍幽走到她身側,陡然開口:“你最喜歡的,只能是我。”
雪月鄙夷地看着他,他卻是一臉鄭重,好像真在争取着什麽不容退讓的事情。她嘆了口氣,還是決定安撫為先:“你是我最喜歡的人,小幽是我最喜歡的貓。”
藍幽捏起她的下巴,眉宇間陰翳滋生,語氣中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既言‘最’,何來人畜之分?我與它,你最喜歡的,只能是我。”
神經病。
雪月在心裏罵了一聲。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平日裏總是一副不争不搶、冰清玉潔的白蓮花形象,但只有雪月清楚,一旦觸碰到他的底線,那股如寒淵般潮濕的惡意與專橫,便會如毒蛇死死纏繞着她。
雪月明了他的惡劣秉性,已經徹底放棄良言教化,反而學會了捋順他的毛發,哄慰道:“行、行、行!我最喜歡你了,我喜歡小幽,滿意了吧!”
聽了這般說辭,藍幽倒真感欣喜,他伏在雪月的肩側,慢悠悠說道:“我也最喜歡你了。”
他捧起她的臉,略帶悲哀:“從前,你身邊有太多人,我在你心裏的地位,都不如你的師兄師姐。如今,那些人都不在了……既然此地只剩你我二人,那雪月,你便只看着我吧!”
天地間千千萬人,他只在乎雪月。可雪月不同,她在乎的人太多了。
雪月看着他,心裏總有股難以言喻的奇怪之感,二人的關系似乎不像尋常戀人。換句話說,藍幽對她的情意太重了,重得她有些喘不上氣。
她将臉埋進他手心,輕輕抿了一下他的指腹:“你莫要惶恐,縱使我身側美男如雲,亦匪我思存。我平生所愛,唯你一人而已。”
藍幽的眉心微顫,緊繃的神經終于松懈下來,他俯下身子,慢慢蜷進她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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