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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游(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春日游(三)




他還是那一身淺藍色衣衫,發間仍舊松松系着條绀色發帶。只是人瘦了許多,皮膚也不如從前白皙,兩顴突出,唇色蒼白,單薄的身子襯得衣服都大了許多。




臉還是那樣俊俏,帶着一種詭谲的病态美。從前鬓發只到下颚,如今都長到前胸。




他的眼底,泛着一層壓抑到極致的暗湧,縱使旁人見了,也能從他的眸底看出這絲不同的情意。




雪月只愣神兩息,便逼迫着自己露出一個自然的笑容:“這位客官,你要吃些什麽?”




藍幽直勾勾看着她,像是參透某種禪意,低聲回複:“一碗陽春面,多謝。”他的聲音啞得厲害,透着連綿的倦意,像是一位翻越過千山萬水路經此地的苦行僧。




“好。”雪月應着,轉頭去吩咐王姨,不久後便将食物奉上。




她靠在櫃臺邊,用餘光瞥了眼正慢條斯理吃面的藍幽。




他這是……認出她了?




不可能呀!





她隐藏了氣息,又換了張臉,還刻意變了音色,就連從前那些不為人知的小動作、習慣也一并改了。




他絕不可能認出來!




莫非,只是路過此地?




也不該呀,他會自己做飯,又何須來面館?更何況,他作為魔修,早早便辟谷了,又豈會稀罕人間一碗尋常湯面。




到底是認出來了,還是沒有?




她愈想愈煩,在櫃臺前來回踱步。芙娘在遠處招呼道:“阿蕪,這桌要兩碗牛肉面,勞煩你送一下。”




雪月的思緒被打亂,她連忙應道:“這就來。”




忙活了一個下午,店裏客人也漸漸少了。眼見着黃昏将至,藍幽還坐在原地。他像個瘟神,客人們都避着他,他卻不以為意,孤自坐在那一角吃面。




只是,一碗早已涼透的面竟然吃了這麽久。




翠娘走到雪月身側,對着那處小聲埋怨道:“那桌的客人真是古怪,中午點的一碗面,竟然到現在還在吃。”




芙娘也納悶:“可不是嘛,白白占了個好位置,也不知何時走。”




雪月朝那處望了一眼,卻正好與對方對上了眼神,她連忙撇開臉,讪然擦着櫃臺。




“诶,怎麽走了,莫非聽見我們說他了?”翠娘忽然道。




雪月回頭一看,藍幽正往外走去,那方孤寂落寞的身影烙在她心頭。




芙娘忙道:“給錢了嗎?”




翠娘走上前,瞧了一眼桌案:“給了,壓碗底了。”




她将錢取出:“哎呀,給了好多錢,怎麽直接走了。阿蕪你看,這該如何是好?”




雪月瞅了眼:“等明日再給他找錢吧。”




“他明日若不來呢?”芙娘問道。




“那便收着吧。”雪月收拾着桌上的殘局,“想來是哪個富家公子,不差這點錢。”




翠娘高興壞了:“我還記得那白面模樣,确實像個貴公子。今天是走運了,若是每天都有這樣有錢的‘敗家子兒’就好了。”




幾人打趣着,雪月黯然一側,未有回應。




今天客人少,面館早早打了烊。




雪月走在回去的路上,心裏七上八下,半天平緩不下來。




尋常人吃個面,哪裏需要這樣久?




藍幽坐了一下午,分明沖着她來的。




只是,她至今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如何認出來的?




“阿蕪姑娘,要回去了?”




說話的人是雪月的街坊鄰居,一個老實本分的白面書生。二人住得近,自然少不了來往,久而久之便熟稔了起來。




書生将一包盤狀油紙遞給雪月:“自家炒了些茶葉,阿蕪姑娘若是不嫌棄,拿着去泡茶喝吧。”




雪月笑着接過:“你送的茶,我哪裏會嫌棄?只是這平白受祿,倒叫我不好意思了。你等着,待我回屋給你取些糕點。”




書生幾欲推辭,眼見就要他走了,雪月眼疾手快将他拉進院中:“你就在門口等着,可別走了,我很快便出來。”




書生羞紅了臉,木愣地呆在原地。




兩裏之外,藍幽正坐在一棵巨樹枝頭偷窺這一幕。




為了防止雪月發現,他特意選了這個距離。只是離得太遠,他根本聽不清二人的談話。




依稀間,他只能遙望二人熟絡地聊天,而雪月毫不客氣地将那書生拉進住處。




他将目光收回,不甘心地捏緊拳頭。




她竟然成親了!




這個想法在腦海中浮現的那一刻,他抑制不住地去想象二人相親相愛的模樣:雪月羞怯地對他笑,親昵地對他撒嬌,甚至是擁抱、親吻。二人之間,怕是早已……




想到這,他氣急攻心,捂着胸口吐出一口濃血。




她成親了!她竟然成親了!




也對。




五年光景,她有足夠的時間去遇上新的人,比他好一萬倍、善良無辜的人。雪月會與那人,從相識相知到相愛,重演一遍無數戀人所走過的路。




屆時,雪月便會知道,他是有多不堪。




更恐怖的是——她會慢慢忘記他!




時間會撫平他們二人之間的傷痕,乃至是所有的記憶!




雪月會忘記他,會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和她的夫君。




那他呢?




藍幽苦笑一聲。




他硬扛殘軀,苦苦尋她五年,好不容易有了希望,竟然只落得個這樣可笑的下場嗎?




那他現在活着,還有什意義?




雪月對這一切渾然不知,她将糕點打包好,給了書生。那書生不好意思地同她推搡了幾番,最終還是接了過去,羞赧地離開此地。




雪月如往常一般,将院落簡單打掃乾淨,又把早上曬過的衣服收進房中。随後便回到書房,繼續整理劍譜。




還差最後幾頁,這本劍譜編冊完成。




只是……雪月往手邊瞥了一眼,墨條快用盡了。




她看向窗外,殘霞映着彩雲,天還沒黑。




遂而起身,出門買墨條去。




店鋪的李伯認得她:“阿蕪,這次來買什麽呀?”




雪月笑道:“買點墨條。”




李伯在木架上翻找:“我懂,老樣子,還是松煙墨是吧?丫頭,這次要幾條?”




雪月想了想,她在皖南應當不會再待太久,便回道:“一條就好,多謝李伯。”




東西打包好,雪月揣在懷中,往來路走去。




已是暮時,人煙稀少,幾個頑皮的孩童還在街上玩鬧,你追我趕。商販們推着貨車往家走,車檐挂着的銅鈴叮鈴輕晃,漸漸隐沒在深巷。散步的閑人踏着青石板,遙遙與流雲并肩,偶遇熟人,相互打個照面。




雪月踏着輕快的步子,哼着不成曲的小調,悠閑地往小巷子裏走。




白牆黛瓦,柳杏飄搖。暗色蔭蔽處,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擋了她的去處。




男人喃喃呼喚:“雪月。”




這個名字,雪月已經好久沒有聽人叫過了。




她下意識後退了幾步,藍幽卻得寸進尺往前走。暖光将他清朗的眉眼照亮,他眼眶泛紅,眼白處血絲遍布,顫動的睫毛被濡濕成幾绺。




他的眼神很燙、很深,如翻滾着的磅礴巨浪,如厚冰層下的洶湧烈火。瞳孔的每一次聚焦,都在無聲指責着對方的絕情。




雪月心中一顫,佯笑道:“這位公子,你認錯人了吧,我叫阿蕪,不是什麽雪月。”




“雪月。”他重複着,倏然上前,兀自扣住她柔軟的腰肢。




雪月眉頭緊皺,剛想要推開他,卻不想對方竟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她身前。




什麽鬼?




雪月不明所以,整個人僵在原地。




藍幽仰視着她,唇瓣顫得厲害,艱難地擠出幾個字眼:“雪月,不要丢棄我……”




“我說了,我不是什麽雪月!”雪月将他的手拽開,對方卻反抓住她的雙臂。




“雪月,你成親了也沒關系。我……”藍幽的眼睛更紅了,說話時聲音都在顫抖,“我願意做你的情夫!”




他這話一出,雪月更加震撼。




她連忙環顧四周,還好這個時辰,周遭沒什麽人。若是叫他人看見了二人這般拉拉扯扯,聽見了藍幽這違背人倫的話,指不定會傳出什麽流言蜚語。




藍幽扯着雪月袖間的布料,語無倫次地繼續說道:“我願意做你的情夫……你可以繼續陪着你的夫君,只需每天抽一點時間來看看我就好。我會藏好,不叫你夫君發現……只要你留我在身邊、求求你……”




話罷,他将頭埋入雪月小腹間,連抓着她的手也開始小幅震顫。




“你在說什麽啊?”雪月将他的頭推開,對方只露出一雙泛紅的眼睛,又再次貼在她身前,“你走開啊!”




雪月從來沒有這麽無語過。




這人瘋了吧!叽裏咕嚕說些啥呢?




眼前這個人,當真是五年前那個叱咤風雲、目中無人的藍幽嗎?




晚風吹過二人的衣衫,藍幽環住她的腰身,悶聲道:“我知道,我奸邪狡詐,遠不如你的夫君純善溫良。但是,雪月,我可以改,求你給我一個機會吧!我求你,可憐可憐我,不要再丢棄我了。”




他這副狼狽低下的模樣像極了一條喪家之犬,哪裏還有一點尊嚴可言?




雪月無奈至極。




她不明白他口中所謂的夫君到底是何人,更不曉得自己是何時成的親?




眼見他又要說些逆天背德之言,雪月再也不能袖手旁觀,只好猛地将他的頭扯開,氣憤道:“我根本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意思?而且我也沒有成親!”




聞此言,藍幽大喜,泛着淚光的眼睛也終于彎了起來:“沒有成親?那個書生不是你的夫君?”




“什麽書生?”雪月恍然大悟,憤怒湧上心頭,“你在跟蹤我?”




藍幽起身,手掌撫上她左臉的那道傷痕,自顧自說道:“雪月,你沒有成親,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




雪月用力将他甩開,他踉跄着往後退了幾步,又聽她吼道:“我都說了,我不是什麽雪月!你再這樣騷擾我,我就報官了!”




她背身往歸路走去,藍幽并沒有追上來,只是呆呆停滞在原地。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女子離去的背影那般無情,一如當年。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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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妹她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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