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大結局.抱明月而長終(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大結局.抱明月而長終(上)
神女隕,萬物生。
藍幽半跪于郊野,目光呆滞地望着九重天的方向。
直到一道凄厲的鳳鳴入耳,他翹首望去,鳳凰載着她的主人,回到了此地。
藍幽從它背上接過雪月,慢慢将她放在地面,緊抱于懷中。
鳳凰振翼而起,在空中盤旋數圈,哀鳴聲響徹雲霄,随後,它才戀戀不舍地向東方飛去。
陽光灑滿郊野,清明朗潤的小草微微顫抖,鳥雀栖在枝頭,成雙成對。萬物向榮,一切都好。
好。
不好。不好。一點都不好。
雪月虛弱地躺在藍幽懷中,胸腔的起伏越來越弱,昔日殷紅勝榴的唇瓣,如今蒼白得不成樣子。她蹙着眉,艱難地擡起手,輕輕地撫摸着藍幽的臉。
她顫着聲,問道:“藍幽。”
“我在。”藍幽反扣住她的手,壓在自己臉頰。
“毒……”雪月大口喘氣,将字眼從喉間擠出,“毒……解了嗎?”
藍幽眼尾紅了,他的唇摩挲着她的手背,輕輕說道:“解了……毒已經解了。”
“那就好。”
雪月擠出一個笑容,額間冷汗直流:“藍幽,你聽我說。”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藍幽連忙傾身,将耳朵貼近她唇瓣,聽她緩緩道來:“你一定……要奪回魔界,只有你成為魔尊,六界……六界才能真正太平。”
“那我呢?”
一滴淚從他鼻沿滴落至雪月的臉頰,藍幽擰着眉頭,深吸口氣,質問道:“雪月,那我呢?都這時候了,你還想着六界,想着蒼生,那我呢?雪月,我怎麽辦?”
“你不在,我活着還有什麽意義?”
雪月睜大眼睛,有些錯愕:“藍幽……你別這麽想。”
“那我還能怎麽想?”藍幽吼道,他滿目血絲,眉心蹙起又落下,抱着她的手抖得如篩子。
“雪月,你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抛下我。其實,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吧,你根本就沒想過和我好好在一起。你的每一次選擇裏,都沒有我。”
他再也抑制不住,無聲哭泣着,淚珠如斷線珍珠,一滴一滴砸在雪月臉上,滾燙而炙熱,燒得她啞口無言。
“藍幽……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知道該怎麽做,徒手抹着他的淚,動作愈發慌促……和無力。
“你不要道歉。”他說這話時,語氣出奇地詭異,不似他平時那般沉穩,連斷句都顯得亂七八糟。
藍幽将臉埋進她懷中,像個無措的孩子,在祈求最後一點母愛。
雪月看着他在自己懷中顫抖,他如此失态,如此不堪……如此可憐。
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身體最後一點燭油幾欲燃燒殆盡。
感受到死亡的降臨,雪月再也不能為自己辯解什麽。她緩緩啓唇,以游絲般的聲音喚着他的名字:“藍幽。”
她的聲音微弱,藍幽立刻伏耳傾聽。
“對不起……”她道。
她蒼白的唇動得越來越慢:“我愛你。”
話音剛落,她的手無力地垂落到地面,心髒停止了最後一次跳躍,生命終究到此為止。
藍幽忽感額間一燙,二人額面上赤紅的印記争相閃爍,兩息後,悄然消失。
同心咒一旦結下,唯有死亡可解。
但藍幽還沒來得及接受她的死亡。
他怔愣在原地,痛苦的思緒,在他身體每一處結網,纏住了他的四肢,又包裹着他的肺腑,直至最終将他拉入無邊煉獄。
“雪月。”他喉結一滾,輕輕喚了一聲。
“雪月。”他又喚了一聲。
“雪月。”
……
沒有人應答。
他的淚,滴滴答答砸在她臉上。
他慌了,呼吸變得急促、困難,如哮喘發作。
一聲又一聲耳鳴,整個世界變得黯淡無光。
他抱緊雪月的屍身,竭力嘶吼着:
“雪月——”
*
邊北野在院中曬着草藥,忽然,一陣倉促的腳步聲打亂了這片寧靜。
藍幽抱着雪月的屍身,狂奔到他身前:“邊北野,救她。”
邊北野掃過他滿是淚痕的臉,愣了片刻,才去用雙指探雪月的脈象。
他的眉頭粗了一息:“死了。”
“求你,救她。”藍幽跪在地上,執迷不悟。
邊北野驚愕,怒道:“人死了,我怎麽救?”
*
藍幽守着她的屍身,守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邊北野推門看望,發現了床邊坐着的那個呆若木雞的背影。
邊北野走近,看着他已經全部變白的頭發,忍不住開口:“為了一個女子,你竟然……”
邊北野沒有說下去。
藍幽也沒有回應,只是默默看着床榻上雪月的屍體。他一夜未睡,眼下一層烏青,目光失神,像是被人奪了神魄。
邊北野走了。
*
鬼蜮之中,酆都大帝坐于高堂,批閱着生死譜。
“不能進啊,不能進啊——”
“來人啊!快抓住他!”
殿外傳來一陣突兀的喧鬧,鬼差們哀嚎亂叫,好像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快要闖進來了。
還沒等酆都大帝反應過來,殿門就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兩塊結實的烏青木板徑直落到地面,驚起層層木灰。
酆都大帝正要發怒,卻見殿外正站着一個身披藍衣、發白如雪的瘦高男人。
他驚詫:“又是你?”
藍幽面容肅穆,步履生風,疾步走到殿前。
酆都大帝問道:“你頭發怎麽白了?”
藍幽沒有回答他,反而冷淡開口:“生死譜,給我。”
酆都大帝低頭,看着手間那本非同尋常的神譜,果斷拒絕:“做夢。”
“給我。”藍幽怒吼着。
他手一揮,生死譜從酆都大帝手中飛了出來,自發在空中翻閱着,道道紅光散射于殿中,格外陰森恐怖。
酆都大帝并未展露兇顏,只是繼續打着官腔,重複着那一套說辭:“你擅闖冥府,劫掠生死簿,淆亂陰陽,違逆天道。此罪滔天,依照陰律,吾将碎你神魂,斷你輪回,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藍幽沒有搭理他,兀自翻着譜子。
二人僵持一刻鐘,藍幽忽然喊道:“為什麽沒有她?”
“誰?”酆都大帝滿頭霧水。
“雪月。”
酆都大帝搔着頭,疑惑道:“她不是五年前就死了嗎?你當時也找過了,沒有她……”
藍幽攥着拳頭,緊皺着眉,立刻打斷他:“淩霄。”
“什麽?”
對方惜字如金,莫名其妙又蹦出一個名字,酆都大帝哪裏反應得過來。
“淩霄戰神。”藍幽沉聲道。
“淩霄戰神!”
酆都大帝駭然,他豈會不知前段日子,淩霄戰神大戰巨魔燕靼、拯救六界的事情。
頃刻間,他恍然大悟,長嘆口氣:“神的魂靈不歸我管,你若執意要尋,還是去神界看看吧。”
藍幽緘默無言,出了大殿。
途徑忘川河畔,他獨立石臺,遙望千萬株曼珠沙華随風搖曳,又見奈何橋上無數亡魂過路。
想來,人生朝與夕、生與死,也不過就這一座橋的長度罷了。
他眯了眯眼,又忽然想笑。
五年前,雪月為了護着他的名字,竟敢與酆都大帝起口舌之争。
其實名字是好是壞,他心裏跟個明鏡似的,早就不在乎了。
或言,盤問此生,還是第一次有人那般堅定地維護他。
哪怕只是為了一個虛妄渺茫的名字。
他随手抹去睫毛上的水珠,披上鬥笠,伶仃一人,向着前方萬裏黃沙處走去。
*
天門早已重建,亮堂華美一如昔日。
守門的将士們疲乏,三四人打着哈欠,又有好幾人聚在一起談天說地,從上古秘聞笑到幾日前的大戰。
倏然間,一道陌生的狂流突然湧上神界,威力不凡,揉碎了雲團,迷亂了靈光。
天門之上,一雙寬大的黑翼遮了日頭,在地面投射出廣闊的陰影。
将士們心驚,紛紛拾起武器,惕厲自持,嚴陣以待。
“你是誰?燕靼的殘部,還是魔族的異黨?你可知,擅闖神界是大罪!”主帥走到兵陣前,厲聲問道。
只是他執茅的手一直在抖,反倒令這番威脅顯得格外滑稽。
藍幽收起雙翼,穩穩地落到地面。
他連個正眼都沒給衆人,便呵聲道:“把她的神魂還給我!”
“神魂?什麽神魂?”主帥惘然。
“淩霄的神魂!還給我!”
藍幽握緊拳頭,手背間青筋暴起,像條條纏繞在一起的蚯蚓。
主帥斜眼道:“淩霄戰神已經死了……”
他話還沒說完,一道猛烈的魔氣劈了過來,将他打得站都站不穩,最後哐當倒在地面。
将士們争先恐後将他扶起。
藍幽目含兇戾,再一次重複道:“把淩霄的神魂還給我!”
先前對抗巨魔燕靼,神界已經耗費了巨大的兵力,如今剩下的大多是老弱病殘之黨。至于眼前這些拿來守門的,不過是些空有名號、名不副位的蝦兵蟹将。
方才的一擊,主帥能感受到藍幽的強大,當然,還有憤怒和敵意。
若他像燕靼一樣,執意要攻打神界,他們又該怎麽辦?
“且慢”
正當主帥苦惱之時,從雲端飄來一位道貌凜然的白衣仙客。他頭戴鎏金玉冠,身披無縫華服,踏步間足下生波,吐氣時口生蘭香。
在座天将紛紛斂容,恭敬地拱手跪地:“吾等,拜見蕭衡上神。”
“免禮。”
蕭衡朝他們輕輕揮袖,又轉身望向藍幽,緩緩開口:“你若是要尋淩霄的神魂,便随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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