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前塵篇.淩霄戰神[番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前塵篇.淩霄戰神
淩霄戰神是天帝賜的封號。
至于本名,她早就忘了。
她已經活了太久,久到滄海成桑田、高山化平地,轉眼間,人間已經改朝換代幾千年。
作為戰神,她的職責無非就是領兵打仗,除掉那些威脅天帝統治的反叛黨。
她的乾坤劍,是這世間頂好的劍,斬殺過無數妖魔鬼怪,其沾染過的鮮血,足以清洗一整座城池。
而鳳凰,名喚“火翎”,是她從前在昆山作戰時偶然馴服的。那時,鳳凰還算不得稀缺,只是品質如火翎者,天下無雙。
幾萬載光陰,乾坤劍、鳳凰,陪着她征戰四方,立下赫赫戰功。
人皆言,三者合一,才是完整的“淩霄戰神”。
淩霄一直認為,作為戰神存在世間,便是她最光榮的使命。
直到那一日。
被“災靈”反噬的宿主,徹底喪失理智,屠殺了門內三百餘名弟子。後又闖入不周山,爬向天柱,想要登臨九重天。
那是一場異常艱難的戰鬥。
若非宿主只開拓“災靈”十之有一,否則淩霄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正當她手持乾坤劍,就要給予對方致命一擊時。
一個六七歲的雙髻女娃嗚聲闖了過來,她拉着淩霄的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淚說道:“求求你,放過我爹爹!爹爹他不是壞人,求求你不要殺他……”
淩霄沒有猶豫,即刻将她推開,用劍刺入宿主體內。
随着宿主的死去,她的任務完成。
臨走時,女娃厲聲詛咒她:“你不是戰神!你是個殺人害命的怪物!你不得好死!”
淩霄怔住了,這麽多年來,她第一次被人稱作怪物。
她冷言道:“你父親害了百餘條人命,若我是怪物,你父親算什麽?”
女娃呆滞在原地,哭聲戛然而止。她扭捏片刻,最後擠出一句:“你這個無情無義之人,你根本不懂什麽是愛!”
淩霄沒有搭理,飛回了九重天。
只是,女娃那句話,始終萦繞在她心頭。
情和義是什麽,愛又是什麽?
她已經不記得了。
身居神位,無情無欲、恪守天道才是本職。
神,是不需要愛的。
*
淩霄也曾有過一段,尚且能被稱之為情愛的經歷。
凡神職者,正式登位前,必經情劫。
淩霄亦然。
作為預役戰神,歷情劫無非只是走個過場,諸神自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她留有記憶下凡。
淩霄化名泠桐,生作泠氏小女。
正值二八年華,泠桐立于橋頭,等待着她的良人踏足于此。
此夜乃上元佳宵,人群鼎沸,花燈如流。那個名為崔玦的男人,提着花燈走上了月溝橋,邂逅了他此生摯愛。
崔玦理正衣冠,溫柔開口:“姑娘,一人在此賞燈,未免有些孤寂。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與姑娘同游?”
燈火闌珊處,泠桐悄然回眸,接下了那盞燈。
從此,二人結下一段特別的緣。
淩霄後來才知,那盞花燈,崔玦原是要買來贈予五歲的堂妹。
似無數情人那般,泠桐與崔玦從相識相知,走到相戀相愛。最終,二人締下連理之約,結為夫妻。
大婚日,洞房夜,泠桐摘下紅蓋頭,将所有真相告訴了崔玦。
崔玦這才恍然,眼前這位,竟是神界未來的淩霄戰神!而他的妻子,将于新房之中,殺夫證道,飛升成神。
淩霄拔劍,劍鋒毅然指向崔玦脖頸,但他沒有閃躲,反倒勸慰道:“能助淩霄戰神飛升,是崔某之幸。”
剎那間,萬籁俱寂,淩霄執劍的手,第一次抖了。
淩霄沒有殺他。
她在崔玦身上設下術法,以此瞞過天道。
聖光綻放于新娘頭頂,崔玦無力地仰望着淩霄飛向九重天,離他越來越遠,從此天地不複見。
通過口型,淩霄辨別出了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我愛你。”
神界需要一個戰神,他們無所謂這場情劫到底如何,只要淩霄歸位,那一切便足夠了。
淩霄成神後,領着天兵南征北戰、東讨西伐,眨眼間,便成為了神界最有威望的戰神。其權勢之大,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衆神甘心臣服。
只是有時,淩霄也會屹立在雲端,俯瞰人間。
偶爾,會看看那個人。
自她走後,崔玦一蹶不振,終日卧于病榻。人言,他這是害了相思病,馬上就要駕鶴西去。
可一年過去,崔玦并沒有死。
他不再頹喪,反倒耗費全部家當,全心全意修築戰神廟。
他熔煉了幾百斤黃金,用以鑄造神像。
餘下歲月,崔玦一事無成,他終日住在神廟中,沉默地看着來往的香客,用一種極為特殊的方式守着他的戰神。
那些年,戰神廟香火極為旺盛,淩霄能感受到自身的力量不斷蓬湧。
可惜,崔玦只活了五十五歲。
在他彌留之際,淩霄破天荒地下界了。
她親身拜訪了這座輝煌的廟宇,瞻望着自己的金身,最後走向角落裏那一張殘破的床。
崔玦卧于床榻,不複從前俊逸明朗。皮肉萎縮,鬓發斑白,連起身都無力,已是油盡燈枯之相。
空氣中散發着清苦的冷檀香,帶着幾分澀。
淩霄沒有走上前,只是立在一丈之外,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似乎感受到了來人的身份,崔玦渾濁的眼眸閃過一絲亮光,但任他如何聚焦,也看不清周圍的景象。
他艱難地擡起右手,口中含混道:“是……你……嗎……”
淩霄沒有回答。
那條右臂倏然垂下,打在竹床上,發出了“啪嗒”的聲響。
崔玦死了。
淩霄的神情依舊毫無變化,她出了神廟,回到了九重天。
但那股濃郁的冷檀香,她忘不掉。
*
淩霄作為戰神,仰慕者諸多,神界也不例外。
每每凱旋,天玄門旁的一株神樹下,總會有一個垂髫孩童的身影。
那是蕭衡。
天帝的孩子。
情愛、生育乃神界大不韪之罪,衆神不知蕭衡的母親為何人,更不知他到底從何處來。
但無人敢妄議。
蕭衡的存在,成為了神界最禁忌之事。
淩霄也不想多管閑事,只當沒有看到,該如何如何。
一次大戰,她身受重傷,琉羽仙子親自将其接入殿中治療。
事後,淩霄孤自出門,在殿外的一株巨樹下,又見到了那個孩子的影子。
這一次,蕭衡壯着膽子,走到了她跟前。
“淩霄戰神,你沒事吧!你不要死……”
他說着說着,竟然嗚咽起來,頃刻間哭得滿臉通紅,梨花帶雨。
淩霄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将包紮好的手臂遞到他面前:“吾無礙。”
這是二人的第一次正面談話。
後來,蕭衡依舊躲在樹後看她。只是,随着時間推移,他漸漸褪去稚氣,從身長不足三尺的孩童,長成了俊美飄逸的上神。
淩霄習慣了他的存在。
但在她心裏,蕭衡始終是個孩子。
一個危險的孩子。
桃花神樹下,蕭衡第一次向她發起邀約。
淩霄如期而至。
漫天花瓣飛舞,蕭衡紅着臉,将滿懷真心道出:“淩霄戰神,自我幼時起,便對你心生仰慕……”
淩霄神色寂然,靜靜聽他說完。
“淩霄戰神,我喜歡你!”
說完這話,蕭衡的耳垂紅得能滴血,他攥緊衣袖,低着頭,等待對方的回應。
只是,過了好長一會兒,淩霄戰神才漠然開口:“喜歡是什麽?”
“愛,又是什麽?”
聞言,蕭衡瞳孔震顫,久久無言。
淩霄轉身離去。
*
愛是什麽?
淩霄始終未弄明白。
那個女娃口中的愛、崔玦說的愛、蕭衡對她的愛……愛,到底是什麽?
為了搞清楚這個問題,淩霄一得空,便往司命閣跑。
此地,生長着一棵頗為繁茂壯碩的樹。而樹上,結着成千上萬顆果實,每一顆,都藏着一個人的前世今生。
這便是司命樹。
淩霄半卧于樹下,以神識探入果實,去窺探他人的命運,從而尋找問題的答案。
然而,她已經看了幾千年,仍舊沒有理解什麽是“愛”。
司命樹上,有一顆極為特殊的果實,她從不敢碰。
*
巨魔燕靼的偷襲,是神界最為晦暗的一道劫難。
眼看他就要打入天帝的寝殿,淩霄戰神腳踏鳳凰,手持乾坤劍,前來救駕。
打了勝仗,她以為自己會像往日那般,得到神界的贊許。
然而,這次不一樣。
天帝對她生了忌憚之心。
虛昱上神手下,有一名天賦驚人的戰士,名喚達瓦。虛昱想扶持達瓦上位,遂多番向天帝進貢讒言,試圖打壓淩霄。
天帝對淩霄早有不滿,便順着臺階而下。
萬年來,淩霄以為自己忠于天帝、忠于天道,便可萬事無憂。
但,當天帝交給她的任務越來越少時,她才漸漸明白了些什麽。
或許,她該集兵造反。
可她不願。
作為戰争的親歷者,她明白執意發起這一戰的代價。
代價不在她,而在無數百姓。
她不願。
再者,她已經有些乏了。
晝夜更替了幾萬年,她活了太久太久。
五千年前,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為了護佑蒼生而戰;五千年後,她才幡然醒悟,她維護的一直只是天道而已。
她的劍,一直是為了穩固天帝的統治而出。
在無數次抛頭顱、灑熱血的戰鬥中,她執意奉行神谕,放棄了一衆無辜者,更傷害了許多可憐人。
她錯了。
她大錯特錯。
神的使命不該是這樣,至少,不該只是這樣。
淩霄去了司命閣,最後一次卧在司命樹下。
這一次,她探查了那個一直不敢觸碰的果實——崔玦的轉世。
那是一個可憐的孩子,一生遭遇蒙騙,早早喪母,後又在父親的追殺中墜崖而死。
作為助她成神的貴人,崔玦不該有這樣的轉世。
淩霄閉眸,擡指間施下術法。
她沒有為他強行改命,只是賜下福祉。
作為戰神,這是她最後能為他做的了。
至于後事如何,全憑他的造化。
離開司命閣,淩霄去了雲上星河。
此地星子繁密,伴随着蕩起的霧氣若隐若現。星光流轉間,恰似水波,若逢風起,便可彙聚成河。
自混沌初開之時,這些星子就已經在這裏了。風景美甚,六界無處可比拟。
她看了許久,直到兩名将帥走近,吩咐道:“淩霄戰神,天帝有請。”
淩霄仰着頭,最後看了一眼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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