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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游(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春日游(二)




告別婦人,阿蕪孤身穿梭在街道,直往東南方向走去。那裏有一戶富貴人家,宅邸風光,正門兩座石獅雄偉壯觀。




她剛走到門口,管家便躬身相迎。




管家谄媚笑道:“仙姑,你終于來了,老爺已經等候多時了。”




阿蕪含糊應了幾句,被他領着見了方老爺。




方老爺取出幾張黑色的符箓,交給女子:“正如仙姑所言,那東西昨夜來過了。”




“嗯。”阿蕪摸着符箓,“今夜那東西估計還會來。”




方老爺惶恐:“敢問仙姑,這回我該如何應付呢?”




阿蕪低頭摸索着荷包,取出幾張畫滿血咒的符箓和兩條深紅的粗繩,囑咐道:




“這幾張符,貼在老地方。至于紅繩嘛,一條系在大門口右側的石獅子頭上,另一條系在二公子右腕。記住,今夜無論發生何事,聽見什麽動靜,全府人都不可出門半步。直到雞鳴三聲,東方見曉之時,這場劫才算化了。”





方老爺拱手謝了又謝:“多謝仙姑,多謝仙姑。”




一名矮個子侍從走上前,将幾張大額銀票遞給阿蕪:“仙姑,這是報酬。”




阿蕪沒有多言,接過銀票便出了府邸。




她邊走邊算錢,随手分出兩沓,路過慈善堂時,将一沓錢扔進了功德箱。剩下的銀票,被她悉數塞進荷包。




“這幾個月的租金和工錢,應該夠了。”她自言自語般嘟囔了幾句。




映着夕陽,城鎮染上一層金輝,從民居中不斷飄來飯菜的香氣。街道上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而那些胡鬧的孩童,陸續被長輩們抓回家吃飯。




阿蕪邊看邊笑,步調也加快,直往城東走去。




東頭,有一家小面館熱鬧非常,炊煙袅袅,竈火正旺。只見得幾個女子的身影穿梭在店中,一人煮面,三四人捧着食案,招呼顧客。




見到阿蕪,一個女子率先招呼:“阿蕪姑娘,你回來了。”




“今天人多,有勞各位了。”阿蕪将手擦淨,從煮飯姨手中接過一個食案。




對方提醒道:“北邊第二桌。”




“知道了,王姨。”阿蕪點點頭,将面送了過去。




這個面館,是一年前她同芙娘合夥開的,後面又陸續招了幾個姑娘家做工。地契是她盤下的,出資她占了大頭,因此她也理所當然成了第一老板。




天漸漸黑了,人也少了,店裏客人散盡。阿蕪和幾個姑娘将店內收拾了一番,姑娘們走了,她鎖了店門,也回家去了。




阿蕪的家離面館只有幾裏路,也在城東,不過是個小房子,剛好只夠一個人住。




她随意洗漱一番,在卧室安置了下來。對着銅鏡,阿蕪将手一揮,伴随着數點星光白芒,一張嬌美成熟的臉龐重新顯現出來。




鏡中女子兩彎含煙柳葉眉,一雙明眸流動如秋波,鼻如削玉,唇若含丹,白肌似雪。分明是一副洛水神女之相,又有昭君落雁之姿,想來更勝醉魚羞花美人幾分。




雪月将發髻散下,用木梳梳順,烏發散如瀑布,直落落搭在腰間。




這是她來皖南的第二年。




當年天道要殺她,她為求茍活,用“災靈”複刻出第二顆金丹。焚裂其一,湮滅氣息,以此瞞過諸神,騙過所有人。




當年她才十八,年紀尚幼,卻無故背負不少罪名。神要她死,她不認。




縱使前世罪惡滔天,也該有天道王法來治,何故遷怒于此世的她?再者,若淩霄戰神真是大奸大惡之人,早該被天道焚滅神魂,何有轉世輪回的機遇?




她這一世的命,不該由神來判決。就算神執意要她死,她也絕不會妥協。




要殺她,得先找到她再說。




當然,這些年藏身也不易。




雪月走之前,本想将墨魂花一并打包,只是忽然想到那些花還寄托着那個人的神魂。為了以防萬一,她假死前苦練“災靈”,終于尋到了隐氣之法。




後來,她孤身前往極北之境。墨魂花難以移植,她便冒着凜冽大雪就地煉化,将丹藥收入囊中。從此,她開始了屬于自己的苦行之旅。




五年來,她獨自去過許多地方,領略過六界不少風光,也見識到了人性的善惡美醜。




行徑之間,她才更加懂得活下去有多不易。




當然,這場漫長的旅途,讓她對自己的道義領悟更深。她如今的境界已至化神期大圓滿,早該是歷劫飛升之際,卻因天道桎梏,只能踱步于此。




她早就不想成神了,如今的她,怎麽說也算是化神期最強者。




雪月将木梳置于妝臺,從容走到書案旁,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收錄的《月澤劍法》。




一年前,月澤宗殘部聚集,主張重建宗門。而她作為曾經的月澤宗少教主,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将這些宗門秘法整理成冊,再匿名寄給月澤宗。




這是她現今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當然,她有時候也會想起那個人。




她雖然對六界的事情關注少了,但難免也會通過旁人口舌略知一二。




比如,在她“死”後一年,魔尊忽然消失于魔界。從此,再也無人知曉他的蹤跡。




有人說,他是為雪月殉情了。




雪月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依她來看,藍幽估計是帶着新婚妻子隐居竹林了。




她忽然有些羨慕那個女人。




當年她也曾多次勸說藍幽放下一切,随自己浪跡天涯,隐于世間。可對方幾番言辭拒絕,執意統治六界,如何都不願與她攜手共生。




原來,只是沒有遇見那個值得的人啊。




雪月笑了笑,月色冰涼地搭在她的肩頭,她蘸了蘸墨,又繼續在冊頁間寫下注釋。




當年她太稚嫩,見識短淺,年僅十六歲就遇見了意氣風發的藍幽,從此芳心暗許,錯付幾載好光陰。




如今回首看來,才明了當時的自己有多傻氣。




與此同時,過去的那些痛和錯,也在回憶中愈發清晰。




當年懵懂,随着年紀增長才後知後覺,那個人對她做過的事情有多可惡。




幸好,一切都結束了。




她如今已經長成,不會再輕易被男人的甜言蜜語所迷惑。就算藍幽再次站到她身前,她也能面不改色地讓對方滾。




夜色暗淡。彈指間,一紙朝夕又去。




隔日辰時,她早早來到面館。翠娘煮着粥,問道:“阿蕪,現今百姓安康,流民愈來愈少,我們面館為何還要施粥濟民?”




雪月淡淡回答:“百姓安樂是好事。只是世事更疊迅速,總有無辜百姓遭遇橫禍,不得已流于市坊。我們能做的,便是在這時幫他們一把,哪怕只是一碗小小的粥。”




翠娘半信半疑,似乎又不大理解,卻也點點頭:“阿蕪,你有文化,你說的話我都信。”




有幾個乞兒踉跄着走到面館前,盯着招牌,膽怯地求粥。翠娘熟練地笑臉相迎,将熱乎的粥送于幾人手間。




雪月看着他們,思緒萬千。




當年,她執意違背天道,選擇扶持寧遠侯稱帝。如今,國家安定,百姓富足,天下大同,可謂是盛世繁榮。




她偷窺過天機,才知道按天意所指,鎮國公稱帝不足兩年便荒廢國事、昏庸無道。屆時天下大亂,旱災頻發,人盡相食,流民千千萬。血流成河,骨堆成山,反抗者此消彼長。




這樣的狀況甚至要維持五十年之久,此後,百姓們才能等到一個賢明的君主。




這便是天書所撰之筆。




寥寥數言下,是多少無辜百姓的血淚。




但是神不會在意這些。他們在意的,只有秩序——




六界的秩序,人間的秩序。




比起百姓的存亡,神更看重歷史的方向,是否正按照着天書所寫進行。




而雪月不一樣,她在乎。她在乎每一個無辜百姓的呼喊,在乎每一個流落無家的孩子的痛哭,在乎蒼生的喜怒哀樂。




她不明白何為秩序,也不曉得一切事情按照天書所寫順利進行有何意義。她只知道,當年逆天道反暴君,她至今無悔。




人群騷動,幾個衣袍飄逸,拿着劍的修士走了進來。為首的男子招呼道:“三碗牛肉面,一碗陽春面。”




“好咧。”雪月應着,轉頭去幫王姨煮面。




她一眼便認出那些人是千山宗的修士,想來也是除妖衛道,途徑于此。




這一年來,在她面館落座的修士不多不少,但總叫她印象深刻。




她有時候會幻想,若是有人認出她了,她當如何應對?




想着又忍不住笑了,她藏的這般嚴實,即便是劍雪宗修士來了,也不可能認出她。




雪月将面依次遞到修士們面前,随後坐到一旁小歇片刻。




那些修士聊着八卦:“聽聞合歡宗的盛晟,前些日子去了我們宗門。就是去年仙門大會奪魁的那個盛晟,九天劍榜第一的盛晟!”




說起去年仙門大會,雪月略有耳聞,确實是盛晟奪魁。仙門大會是秋時舉辦的,如今已是仲春,仍常有修士對此津津樂道。




雪月磕着瓜子,在一旁默默聽着。




又一位修士邊嗦着面邊道:“可不是嘛,那時的盛晟多潇灑,若是我當時能在現場就好了。”




有人插嘴道:“但似乎……那位盛晟師兄成了魁首,也不大高興呢。不知是何緣故?”




幾人猜想着。




只有雪月明白原因。




六年前,盛晟輸給雪月,那時二人相約,在下一次的大會中再戰。只是這次,雪月失約了。




想到這,她不禁傷感起來,索性起身去找活乾。




客人來了一批,又走了一批。直至中午,日頭正曬,炊煙再起,客人也變得擁擠起來。




雪月端着食案跑東跑西,正給東邊的一桌客人送面呢,餘光又瞥到一個客人進了面館。那客人找了個無人的角落坐下,沒有招呼夥計,只是靜靜坐着。




此時人多,翠娘芙娘也忙得很,那客人不說話,也沒人去招待他。




雪月趕忙給一桌客人算了賬,疾步走到那新客面前,匆匆道:“這位客人,你要吃點什麽?”




那客人緩緩擡眼,露出憔悴枯瘦又令她感到無比熟悉的俊秀臉龐。




雪月頓時呆立在原地,半天說不上話。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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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妹她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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