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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游(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春日游(四)




回到住處,雪月将劍譜最後幾頁撰寫好,随後才快速洗漱歇息下來。




約莫明日忙完,再抽空将劍譜稍加整理、編訂成冊,便能将完本寄給月澤宗。




燭燈已熄,卧房內陷入沉沉昏黑,阖眸凝耳,唯聞得窗外露水濕噠噠滴在落葉上的脆響。木息與墨香淡淡揉作一團,盈滿一室,間或挾着窗臺春蘭的一縷芳香。




已是兩更天,雪月躺在床上,卻遲遲未得眠。白日的事情在她腦中不斷湧現,她愈想愈躁,翻來覆去也睡不着。




藍幽到底是如何尋到她的?




至于他說的那些話……算了,她還是莫要當真了。




不過,他不是成親了嗎,如今又來尋她作甚?




莫非,他五年前只是騙她,他根本沒有成親?亦或者,他被那女人給甩了,不得已才來尋她?




無論何種原因,隐梅和劍謙的死,她絕不會原諒!





屋外窸窸窣窣,雪月忽然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氣息正侵入房中,她抓緊被褥,屏息凝氣,半點不敢出聲。




屋內狹小,光線又不大好,藍幽現身時,尋了個角落站了一會兒。他像一尊玉佛,隔着一段距離,遙望着雪月。




這灼熱的目光,叫她難以忽視。雪月放松身體,僞裝成睡着的模樣,想試探出他此番前來的目的。




兩人形成對峙的局面。




雪月想用神識探查,卻怕被他發現。




雖然,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的修為已取得突破性的進階,遠勝于當年的藍幽。




但,畢竟五年未見,他現今的修為如何,是否更上一層樓?




她心裏到底是沒個底。




驟雨傾盆而下,雨水打葉,窗外霎時嘈雜起來。雨點被風吹入屋舍,案臺擱放的春蘭花被打得葉瓣斜飛,眼見就要遭殃。




藍幽動了。




雪月渾身一僵,整個人警惕起來。




他走了幾步,并沒有朝自己而來,反而是走向了窗臺,将那盆春蘭往裏挪了幾厘,又将虛掩的窗戶徹底打了下來。




一套動作下來,如行雲流水,輕微而溫柔,竟将潇潇雨聲徹底隔絕在外。




他站在窗邊,低頭俯視着那株花,遲遲站了許久,與夜雨同立。




夜深了,怕是入了三更天。雪月開始乏了,眼皮黏成一塊,似乎就要在這沉寂中安眠。卻不想,藍幽邁開步子,猝不及防地往床邊走來。




這動靜叫她徹底清醒。




她平躺在原地,試圖逼自己不發出異樣,等待對方的下一步動作。




藍幽坐在床沿,将床墊那一塊壓了下來,目光柔和地望着床上的人。他看了好一會兒,好像要把雪月看出花來。




須臾,他又擡手,緩緩覆上她的左臉。




那冰冷的手掌,貼在她帶有餘溫的臉龐,動作帶着憐惜和撫慰。




她今日留了一手,就是怕他看出自己的身份,特意沒有變回原貌便歇息了。他此刻撫上的,便是她左臉那處、用法術幻化出來的醜陋傷疤。




他竟然當真了?




雪月心裏暗想。




兩個人心照不宣,誰都沒開口。




他的指腹在她顴骨上摩挲,雪月能感受到他的身子離得越來越近,近到那股只屬于男人身上的幽幽冷檀香氣飄到鼻尖。




她雖閉着眼睛,卻能感受到黑暗中一團影子被無限放大,最後停在她兩眉之間。




一個灼熱又柔軟的吻便就此無聲落下。




這個時候,雪月應當将他重重推開,大聲痛斥。可她做不到,她覺着全身的力氣都在一瞬間被抽走了,她連手指都懶得擡一下。




他貼了好一會,柔軟的發絲、衣袖,盡數撒在雪月臉側,癢得她的睫毛不禁小幅震顫。她放勻呼吸,直到男人從她身上退下,她才敢緩上一口氣。




藍幽的腳步聲離得遠了,正當雪月以為他終于要走了,那步子卻戛然而止。聽聲辨位,他大概是站在了窗沿邊,又走了幾步,坐到了桌案旁的矮凳上。




雪月仍舊躺在床上裝睡,等他離去。




卻不想,二人這般僵持,竟足足過去了一整夜。




直到雨歇了好一陣,東邊泛起魚肚白,鳥雀在枝頭低聲鳴叫,藍幽才默默退出此地。




雪月不敢動作,只等一炷香時間過去,确定周遭并無動靜,她才敢睜開眼查看。




她悠然走到窗邊,凝睇着那盆春蘭,還有他昨夜站着的位置,不禁感慨道:




太悶騷了!




在她房間站了一夜,就是為了親她一下。




真是……太不要臉了!




她往妝臺走去,對着鏡子,看了眼自己泛着烏青的眼睑。她一夜未眠,此時人瞧着憔悴了許多,連精神勁都不如從前了。




待到辰時,她還要去面館,真是氣死個人了!




他倒是舒舒服服回去補覺了,她還得去乾活。




若非她是修士,精力旺盛,又怎扛得住這般折騰?




趁着早,雪月将那捆劍譜整理好,編冊包裹後,用傳物咒寄出。她修為高深,更勝過無數長老,只要稍加禁制,他人便無從溯源。




解決好這事,她又要回面館工作。




一清早,粥還未煮開,卻見芙娘與幾位娘子聚在一起商讨着什麽。




見到雪月,芙娘趨步上前:“阿蕪,你來得正巧。可不,這有事要找你商量呢!”




雪月笑道:“何事?”




芙娘道:“還記得昨日那個多給錢的公子不?我今日一開店,便見到他在門口等着,說是想來面館做工,還不要工錢。也不知道怎麽想的,我倒是樂意,畢竟白撿一個身強力壯的男人來乾活。只是想了想,還是要問問你怎麽看?你若是點頭,我這就将他招進來。”




聽完這番話,雪月這才從人頭堆裏,看到一個身形高挑的男人。藍幽正站在櫃臺邊,翠娘、王姨和他說着話,叽叽喳喳聽不清楚。




一夜未眠,竟趁着一大早便跑來面館找工,真是好大的精力!




雪月嘴一扁:“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來做工還不要工錢,哪裏會有這樣好的事!我瞧着,他是另有腌臜想法,才故意混進面館。這樣的人,哪能留得?”




芙娘是個榆木腦袋,聽她這話也略有所思,她回頭看了眼藍幽,又轉過頭低聲道:




“你這話說的也并無道理。這些有錢的富貴公子,最喜歡的就是引誘無辜女子上套。我看他來面店做工,怕是觊觎哪位娘子!這可使不得,我這就将他趕走!”




“哎喲,阿蕪,多虧你提醒,不然我還真信了那人!”




芙娘往前走,擠入人群,将藍幽扯出門店,又從櫃臺拿了一沓錢塞給他:“這是昨日的找錢,我們面館不招居心叵測之人,你快些走!”




藍幽被芙娘趕出門店,狼狽地攥着手中皺巴巴的銀錢,目光在人群中尋覓,最後停留在雪月身上。




雪月不搭理他,直愣愣進了店,走到後廚幫工去了。




今日面館生意一般,人不多不少,倒也足夠大夥兒掙個本錢。




藍幽也沒有過多騷擾,被趕出去後就不見蹤影。只是幾位娘子,還忍不住趁閑打趣幾句,有人說他是好心,也有人說他是狼子野心。




至于真相,誰也說不準。




雪月心裏明白,卻不想摻和,老老實實乾活。




午時,她同芙娘打了聲招呼,離開了店鋪。




邑西數裏,有一小村,喚為杏花村。村頭有一農戶,前陣子打聽到了她的名號,親自登門請她驅邪。




那幾日繁忙,今日才勉強得閑。




剛進院門,便見到一垂髫稚子朝屋裏跑,邊跑邊喊:“爹、娘——有個姐姐來了!”




草屋裏走出一對夫婦,婦女垂着背,腰幾乎快被折疊起來。她啞着嗓子,招呼道:“阿蕪姑娘,你來了。”




雪月盯着那婦人看。




她背上騎着一只白頭鬼,紅瞳黑齒,白發藍唇,瘦長的四肢死死箍住婦人的身子。見到雪月,不但不慌,反對着她嘿嘿一笑,露出瘆人的長舌。




男人扶着婦人,解釋道:




“我娘子一個月前路過一個野寨子,回來之後發了兩天高燒,之後就成了這幅樣子。這腰啊,就是直不起來,像是壓了塊大石頭。請了好多道士,都處理不了。還求阿蕪姑娘幫幫我二人。”




阿蕪點頭,并沒有将所見告訴幾人,怕吓着孩子。




她将幾人請進屋裏,自己在院中布下法陣,又起堂燒了三柱高香。此後,便請婦人坐在法陣中央,自己取出桃木劍,在她身側轉了一圈。




婦人聽了雪月事先的吩咐,盤坐在原地緊閉雙眼。雪月掐指,口中喃喃念着咒語,陣法幾度發光,像是在燒灼着什麽




陡然間,婦人身上的白頭鬼被雪月的陣法逼得退了下來。白頭鬼氣急敗壞,伸出利爪便要攻向她,雪月手持桃木劍與它厮打在一起。




白頭鬼有些道行,尋常的道士治不了它,只可惜雪月是修士,若非安撫婦人,怕是連陣法都無需布置。




兩人正打得火熱,婦人忽感肩頭輕松,問道:“阿蕪姑娘,是不是好了?”




雪月砍掉了白頭鬼的一臂,忙道:“還請嫂嫂再等一會兒,切勿睜眼。”




木劍劃破空氣的聲響在婦人耳畔環繞,她雖不知發生了什麽,卻也聽話應着:“我知道嘞。”




白頭鬼與雪月周旋良久,它雖有些本事,卻也迅速落了下風。眼見就要打不過了,它往天上一躍,想逃出此地,又被陣法困住。




雪月懶得與之糾纏,迅速拔劍沖鋒,将桃木劍貫穿它的身子。随着劍身密布的符文亮起,白頭鬼痛苦地哀嚎起來。




只是,這聲音只有雪月聽得見。




頃刻間,白頭鬼魂飛魄散,陣法也随之迅速消失,堂上等高的三炷香悄然熄滅。




待事情結束,惡鬼驅散,婦人也終于挺直了背。她忙謝道:“阿蕪姑娘,您真是活仙人!今天多虧你嘞!”




“多謝仙人,多謝仙人!”




男人去屋裏拿酬金,雪月趕忙推辭:“不必了,舉手之勞罷了。嫂嫂沒事就好,我還有事,就先回去了。”




幾番推辭,雪月終于離開此地。




出村的路上,漫天杏花随風飛舞,美得不可方物。也無愧為“杏花村”,家家戶戶門口皆栽着數棵杏樹,正逢春日,杏花盈滿枝頭,偏要争個你芳我豔。




雪月擡手捧起一朵,放在掌心仔細觀摩,杏花嬌小,瑩白的花瓣邊緣暈着淺淺的胭紅,花萼則是更為濃豔的绛紅之色。




微風拂過,薄如蟬翼的花瓣微微顫栗,淡淡花香幾不可聞。




雪月走在路上,盤算着一會兒回到城鎮,買包杏花糕獎勵一下自己。再去書鋪瞧瞧,她一直在看的那本話本子,似乎也出了新冊。




正如此想着,她走到杏花繁密之處,偶然吹來一陣狂風,刮得花兒亂舞,如大雨傾覆而下,密密落在她烏發間和衣裳裏。




她撥了撥頭發,将花兒拍落下來,卻不想又來一陣大風,杏花如雨肆意飄搖。




雪月擡起手,想用手背遮頭,卻見日光忽然被一道蔭蔽所掩蓋。她茫然仰頭,乍見頭頂上方,瓷白紙傘悄然綻開,盛了一傘杏花。




她愕然,轉頭望去。




藍幽正持着傘柄,沉穩、平靜地望着她,唇角含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的眉目被一角日光照得暖而柔,肌膚如白玉,晦暗之處卻襯出幾分硬朗鋒利。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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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妹她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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