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堵牆角了不是故意是真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堵牆角了不是故意是真心
“我一直很納悶,咱們這也不養豬啊。在這遼闊的蒼骊草原上,到底哪能浸豬籠啊?”舒來識托腮撇嘴,“這到底是哪傳來的話啊?”
“先別想這個了,來識,”願寧星将手邊窗氈簾嵌起一條縫,看着在門口徘徊的林夫人,全然不是前幾日她在祈海安帳外怒罵譏諷的樣子。
她憂上眉梢,似有百曲愁腸,卻又不敢道出,看來更像是為家中孩子擔憂的長輩,“你先想想如何應對這林夫人吧。”
未等舒來識張口回應,只聽林夫人又在外面來回踱步。
“小舒呆子我跟你說,我是趁着末那專心背書的空檔溜出來的,你快跟我回去!”林夫人說得有些急了,“人家什那蘇女君是一族首領,你不要在這裏妄想着男尊陋習下那娥皇女英的事!”
“二嬸還知道這典故呢?”舒來識笑得有些命苦,自言自語道:“您真是想多了……我這顆心,裝這麽一個生性活潑,四處張望的小家夥就夠了,怎麽還會放下別的人呢。”
可願寧星的重點卻放在了另一句,她垂眸深思,“末那現在居然會專心學習這古語了,難道她終于開竅了?”
二人雖同在帳中,但已被林夫人一句話勾得他們,随各自的思緒飄遠。
可憐只剩一個頂着馬甲卻又不能暴露的祈海安,在他二人間來回轉着腦袋。
這是本就是女君的帳子,她在合理。
來識身為掌書,來替族長向女君傳話,也是合理的。
可他在這算是怎麽回事?
總不能說是來送這小紙條的吧。
“阿願!”祈海安只能用上苦肉計,将願寧星給他特意倒的熱水打翻,以此來吸引着二人的注意。
“阿汝,”願寧星終于抽回神兒來,“對了來識,現在重點是要将你哥藏起來。”
可偏偏這水好巧不巧全灑在了祈海安的胸前。
因而願寧星只好一邊說着,一邊用手帕幫他蘸走身上的水。
而祈海安因為身上的沉盡月之毒已被壓制不少,身上穿的并不十分厚重,只薄薄穿着素色的裏衣,外頭罩着一層青紗。
而這時願寧星擦來擦去,擦到後來,紗料幾乎已是貼着他了。
她看着他,發現他已經不是那個身形瘦削,穿着肥大校服空晃的少年了。
但不知道是熱水太熱,還是願寧星擦的太用力,又或是因為什麽別的原因。
她透過這層濕素衣,看到了暈開的一片紅痕。
“這是燙着了嗎?我還想着你身體虛寒,讓你喝點熱的,卻忘了你如今只是個孩子心智……”
自從祈海安變成阿汝後,願寧星總是會不自覺地心疼他,照顧他,乃至把與他有關的一切,全當做是自己的責任。
“是我不好……”願寧星擡眼對上祈海安的雙眸時,卻發現那眼中似是蒙了一股霧氣,像是沐浴山泉時所見的氤氲。
再看的話,又發現他眼中影影綽綽,像是燈火闌珊處虛化的光斑。
祈海安注意到願寧星臉上的不解神情,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他深藏心底的綿柔情意。
他有些心神意亂,忙眨了個眼睛,然後将眉毛提高,眼皮上挑,露出天真無辜的黑眼珠,咽了咽口水,随後問道:
“阿願?”
“怎麽了,阿汝?”願寧星話還沒說完,只聽外面又傳來一陣催促聲。
“來識,你怎麽不應聲?”林夫人在外敲着帳門,“是什那蘇族女君難為你了嗎?別說他了,咱賀蘭蘇族的族長,我都沒帶怕的!二嬸這就來來給你撐腰!”
“你倆先別阿來阿去的了,我二嬸要進來了。”舒來識緊忙從帳中扯了一處屏風,将願寧星和祈海安兩人一同堵在帳角。
“來識,這是我的帳子,我可以在露面的。”願寧星解釋道。
因為屏風的地方後極為狹窄,願寧星幾乎被祈海安的身體包裹在了裏面,她将手臂對在胸前,盡可能地縮小身體。
“願老師你在這是沒問題,但我回去就不好交代了。”舒來識抓緊最後時機,沖着屏風的方位拜了拜,“你們二位就幫我這一回吧!”
舒來識話音剛落,就聽林夫人的腳步已落入帳中。
“女君!”林夫人氣勢十足地道:“你別以為你生得一副好皮囊,便可以勾引我家來識!他有主了,我告訴你!”
“那姑娘臉蛋省得淨白細粉不說,心地也是頂頂好的。”她雙手抱臂,甚為篤定地說道:
“都說你是個專心政務的,既如此就不要再惦記我家來識了,他不是那弄權之人,你還是另找個心思七拐八繞的娶吧。”
“二嬸,女君沒在這,況且你說的是賀蘭蘇語,你說了她也聽不懂啊。”舒來識急忙上前安撫。
“她聽不懂?聽不懂沒關系。這不剛好你教了我那什麽,中什麽語?”林夫人的大腦像是已經飛速旋轉起來,“對,中介語!我說給她聽便是了!”
只聽着林夫人接下來,滿口操着那半生不熟的中介語,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下。
這段話在剛寫好僞譯中介系統的願寧星耳朵裏聽來,卻是……
“您勵精圖治,不應囿于和來識的情愛之中,若他日覓得良木,方可栖之。”
願寧星忍不住抿嘴笑起來。
原來只是用詞上的變動,竟能瞬間讓人心境轉陰為晴。
而随她輕笑之時晃動的發絲,就在祈海安胸口來回拂過,仿佛似有若無的觸摸一般。
此時若是依着阿汝的人格,恐怕絕不會如祈海安這般,身體挺直的像塊木板。
他只會軟軟地如一塊黃油,慢慢地融化在願寧星身上。
好在此刻願寧星正沉醉在她的得意之作中,并沒有注意到祈海安飄忽猶疑的眼神。
還有他那幾乎要跳出來的心聲。
“是該這麽說的吧?來識。”林夫人自己有些納悶,“我總覺得這中介語短得很,這語言能把我的意思都傳達到嗎?”
“能,二嬸您放心。而且您說的也很好,很流暢,不愧是我最聰明厲害的二嬸。”舒來識扶着林夫人坐在了屏風旁燈下黑的位置,肯定道:
“這雖然是簡化後的什那蘇語,但是什那蘇人肯定也都認同理解的。您就放心吧。”
“只不過如今女君真的不在這,您要是實在想同她說,便把這話記牢了,下次見面的時候再告訴她。”舒來識一邊說着,一邊敲了敲身後的屏風。
既提醒願寧星收住那險些笑出口的聲音。
也暗示祈海安不要再發出,那快要把屏風木欄攥碎的聲音。
“那你為什麽在這裏待着還不回去?”林夫人看了看桌子上吃到一半的水果,十分機警地左右環視,“你在這蹭吃蹭喝嗎?家裏也沒缺過你的嘴啊……”
“我……”舒來識靈機一動,“我是來找什那蘇族女君,彙報末那譯官的桃花癫病情,畢竟譯官他非我族中人,又是女人,總在我帳中待着,對我名聲有損,而我身為掌書,若真傳出去,對整個賀蘭蘇族亦是不好的。”
舒來識圓謊道:“不過聽她的貼身女侍說,她應該是出去了,片刻便會回來,所以我便在這等着了。我一時口渴難耐,便吃了點水果。”
“你也真是,早不彙報,晚不彙報,偏偏挑我來的時候,找這女君來,引我誤會。”
林夫人語氣也不是真責備,而且她對舒來識所說,向來是來者不拒,照單全信的。
可下一瞬,她忽而心念電轉,質問道:
“我明白了,你這孩子是不是看我和末那相處的太好,吃醋了?所以才急着向她的女君彙報,好讓她從你帳中被帶走?”
“怎麽可能,二嬸……”連番捏造後,舒來識終于有機會說句真話,“我多希望末那一直陪在我身邊。”
“那就別提名聲什麽的。”林夫人摘了一個葡萄,邊剝着皮邊說道,“這名聲啊,跟那桃花癫的病名一樣,都是些用來诓人的。幸福不幸福,只有你自己知道。”
她說完,便将這大大的葡萄遞到舒來識嘴裏,“孩子,甜嗎?”
“甜,二嬸。”
“甜就對喽,”林夫人拽起舒來識的手,“走,跟二嬸回去。我今天還特意你和末那帶了奶酥來,比這還甜。”
原本這探訪危機到這就已經圓滿解決了,卻不呈想林夫人起身時,裙擺上的銀飾挂住了她身後的屏風镂空,一個不小心就讓屏風歪斜着倒了下去。
林夫人雖不習武,但亦是機敏之人。
她當即轉身去到屏風側邊,想要将其扶起,卻被舒來識一把攔住了。
“二……二嬸,這屏風倒就倒了,您不必扶了。”舒來識瞥見這已被後面二人頂地懸空而立的屏風,忙往地上拽了拽。
“那怎麽能行?”林夫人掐了掐舒來識的臉蛋:“那女君讓你等了這麽久,雖然有些失禮,但你也不能把人家水果吃了,屏風踹了,哪有個掌書的底蘊模樣。“
“再說扶個屏風又能怎麽樣?又不累手又不會撞見鬼。”林夫人擡手欲扶之時,舒來識一個健步便側身擋了過去。
“白馬之神的庇佑下,鬼……自然是沒有的。“舒來識堆笑道。
“照你這麽說,沒鬼……有人?”林夫人是看着舒來識長大的,神色緊張與否,一望便知,她抻過舒來識,在肩背上連着拍了幾下:
“好你個小舒來識,你到底還是藏人了是不是!是誰?是那女君的貼身女侍嗎?”
“沒有的事……”舒來識疼地龇牙咧嘴,揉着胳膊委屈道:“二嬸,您現在有了末那,便真是不疼我了,這才幾天,打了來識好幾次了。”
“那你跟二嬸說實話,二嬸就不打你了!”
林夫人說出這話的表情,跟當初不讓小舒來識将樁樁認作自己的本命伴靈時,一模一樣。
都是生怕這孩子趁她一個沒照顧住,便走上了比別人差的路。
雖說舒來識在書中原本是執事兄長的孩子,與林夫人并無實在的血親關系。
但林夫人心中自有一股浩然之氣,對于舒來識的雙親為族中犧牲之事甚為感懷,故而從小就偏疼這個孩子。
只不過礙于不想與執事相争,不好在明面上表現出來。
舒來識面對林夫人的質問連連啞口無言,一時陷入膠着之中。
而屏風後的願寧星和祈海安,則更是窘迫灼熱。
原本他們還是直面對方而立,如今已經兩個人不分你我的縮成了一團。
願寧星都能聞到祈海安身上的香氣。
她很确定那并非她自己身上的味道,因為那是一種她從未嗅過的味道。
其實這樣說也并不嚴謹,因為她在和祈海安一同上學的時候也聞到過。
只不過當時她誤以為是祈海安的洗發水味道,還問他是不是有了心儀的女生,才把自己整得這麽香氣襲人。
雖然祈海安當時覺得自己很冤,還用諸如故意打完籃球一身汗去願寧星面前晃悠,或者是找朋友借好幾件校服裹在自己身上,這一類的方法來自證。
但那股香氣就是在。
另一邊,願寧星沒好意思說出口的是,她對這種香氣……實則是十分上頭的。
為此她還特意買回來好幾種洗發水沐浴露,想要輪番測試模拟出那種香味,但均以失敗告終。
眼下,願寧星一時間恍惚覺得自己似乎沒聞過這個味道的原因,是因為這香氣再不似過往那般若即若離。
而是幾乎要将她環繞裹住,無孔不入地侵入到她的肌膚之中。
在這無法忽視的感官沖擊之下,願寧星終于确認了這種香氣帶給她的具體感覺。
那絕非簡單的青草或者煙火氣息,而是一副畫面之中所有場景和諧共生的一種感覺。
暮色蒼茫之下,日落煙升,野風漸起,在草浪起伏的剪影之後,将晚霞吹散彌漫開來。
願寧星不曾設想,自己此刻竟會因為祈海安身上的氣息,陷入到如此綿長的浪漫想象之中。
而她上方的祈海安,則是單手撐着帳壁,盡可能地讓小白兔般的願寧星不要受到驚吓。
在這屏風後的黑暗角落與帳縫漏出的微光交疊之間,願寧星那如扇般不停忽閃着的睫毛,尤為吸引着祈海安那無處安放的目光。
或許不是睫毛的錯。
而是祈海安自己本身就在難以控制地觀察着與願寧星有關的每一個細節。
其實不光是這一刻,與願寧星相處的時時刻刻,祈海安都想化身一個無窮盡的超級記錄者,讓他眼中所見願寧星的每一時刻都能被永久留存。
她凝望着日出時琉璃般的眼眸,她默默樓道拐角哭泣時泛紅的鼻子,還有她少有開口,卻總是挂着淡然笑意的……
嘴。
祈海安看着她微張的雙唇,又不禁聯想到,舒來識說的那個阿汝可能親過願寧星的事情。
他頓時覺得氣血上湧,火冒三丈的同時,又有一種想要做點什麽來證明自己的沖動。
證明自己比那個什麽阿汝更讓願寧星喜歡。
但他又什麽都做不了,在這狹小的空間裏。
不僅是物理意義上的,也是他們的心理距離。
以往總有那許多這許多的事情橫在他們中間,而此刻因着這意外烏龍危機,卻讓祈海安和願寧星不得空想些別的事情。
祈海安又看到願寧星将眼神別到左邊去。
那是她害羞時候的固有習慣。
但越是在這種只有彼此的片刻,他越在反複告誡自己。
不要因為一時的沖動,而讓他和願寧星陷入再難直面彼此的尴尬中。
他不要再像過去一樣了。
可念頭即生即滅,來去自如,自是不會受他祈海安的控制。
于是祈海安只好随便地看着點別的,轉移注意力。
比如帳上刺繡紋樣上有幾個奔馬紋路,哪處用金線勾邊了哪處沒有。
馬……
祈海安又回想起他和願寧星在為望兒接生的時候,他們二人眉心相抵時的模樣。
當時願寧星是否也是如今這般堂皇模樣?
她眼下顴骨處,是否也有一片醉了似的淡淡緋色?
繞來繞去,他腦海中又繞回了最初的想法。
可惡!
好想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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