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往前走了卻往後退了的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往前走了卻往後退了的路
被祈海安這麽一吓,願寧星方才意識到自己漏了嘴。
“我說什麽……我沒說什麽。”這要命的尴尬差點把願寧星之前的選擇性緘默症給逼出來,但又忽然反應過來憑什麽她要向祈海安解釋這一切,便只兇巴巴的回了一句:“我想說什麽說什麽。”
“你想談戀愛了,女君?”祈海安一把拽過曼垂绾,跟在願寧星身側,“之前聽聞女君常年戴着面紗,就是為了斷情絕愛,專心政務,如今……你改了心思?”
願寧星怎麽也沒想到祈海安竟會将重點放在這後半句上。
“你我明明都相認了穿書者的身份,自然也是應該知道,從前女君的行為習慣在我身上做不得數。”
願寧星穿梭于營帳之間,偶爾對向她和祈海安行禮的賀蘭蘇族民微笑示意,“這裏人多,你若是不想暴露自己精通雙族語言的事,不要同我說話了。”
“好,女君不願聽,那我便不說了。”
誰知祈海安話音方落,便有一小童找上前來。
“族長大人,之前您答應贈給我的草編花環呢?就是上面點綴着藍色的花,很少見的那種。”小男孩拽住祈海安的衣擺,“我都答應好小葉兒了,您不能說話不算話呀。”
祈海安輕撫過小男孩毛茸茸的頭,躬身下來,微笑着看着他,然後用食指抵在唇中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族長大人……現在不能說話嗎?”男孩疑惑地撓撓頭,然後又看向一旁的願寧星,“哦,我明白了,是女君不讓族長說話,對吧?”
願寧星聞言剛想解釋,但她苦于自己要裝作一副聽不懂,說不出的樣子,只能當個啞巴生生把黃連咽下去。
祈海安倒是很高興,不僅眼睛笑的眯成一條縫,還輕輕掐了掐小男孩的臉蛋。
“我就說嘛……”小男孩依着天真的性子,也不奇怪為什麽本該關系微妙的兩族首領,此刻竟如一對眷侶般鬧起來了別扭,頂着紅紅的臉蛋,鼓着腮自我開解道:
“小葉兒也是這樣的,總動不動就不讓我說話。我要真轉身走了,她反而更生氣。”
“哈哈哈哈哈……”祈海安實在是一個沒忍住,爽朗笑出聲來,連連向小男孩伸出拇指。
願寧星斜看向祈海安,心裏甚至在懷疑這小男孩是不是他找來的嘴替。她想如今既還不了嘴,索性轉過身去,眼不見心不煩。
“對對對,小葉兒也是這樣,一言不合就把後背留給我。”小男孩拽了拽祈海安的腰墜,示意他湊近些,然後貼在他耳邊小聲說道:
“這女君也忒小氣了,話不讓說,笑還不行啊。”
然而,就在這小男孩和祈海安咬耳朵的時候,忽有一雙大手拎起了小男孩的耳朵。
不,确切的說是擰着揪起來。
“你個小阿海又在這闖什麽禍!我看你還真是膽大包天,你仗着族長親民愛子,攔住他也就算了,如今竟還敢說起什那蘇族女君的話,你是嫌命太長嗎?”
來人是位高大魁梧的壯漢,身着獸皮袍和獸骨配飾,腰間懸着獵刀,拎着男孩的手臂也甚是壯碩,言語間一股山野之人的粗粝勁兒。
“女君她也聽不懂啊爹,”名叫小阿海的男孩在空中蹬着腿,像一只海豹般活騰騰撲棱着:“再說我也沒說她壞話呀,我說的是事實嘛。”
“還敢還嘴!”
壯漢擡手欲打之時,被祈海安攔了下來,“喜叔莫怪,孩子的玩笑話罷了。況且許給他的那藍霧草花環,也的确是我之前答應過的。”
祈海安一把接過孩子,将他扛在脖子上轉了一圈,“不過近期藍霧草長勢不好,新種植的一批還沒開花,小阿海,恐怕給你的花環要晚些日子了。”
“我就知道族長哥哥最好了,不像阿爹,總是兇巴巴的。”小阿海抱住祈海安的頭,親密的和他貼了貼臉,又沖那被祈海安稱作喜叔的壯漢吐了吐舌頭。
“沒大沒小!”喜叔一把提起小阿海,“族長大人政事繁多,本就十分累了需多加休養,你怎還敢讓他這樣陪你胡鬧!快過來!”
“休養什麽?我看族長哥哥健康的很啊!他的肩膀跟你的一樣穩啊,阿爹。”
小阿海被喜叔抱走之時,身體抗拒地都快擰成了一坨麻花。
“嘿,你爹我不光肩膀穩,巴掌還穩呢,走跟我回家挨打去!”喜叔抱着小男孩,向祈海安行禮,“小兒剛才打擾了族長與女君議事,還請族長寬宥。”
“無妨,我與女君言語不通,也議不了什麽,不過是看看咱們賀蘭蘇的風光,散散心罷了。”祈海安淡然回道:“你且去吧,我聽朝眠說商隊中出了點事,你身為暗衛長,手邊若無急事,就先去幫幫她吧。”
“是,王喜領命。”男子臨走時,以銳利目光看了一眼願寧星,似是很不放心這對族女君與己方族長的相處。但在被祈海安以眼神安撫過後,便不再多言離去了。
願寧星見這意外插曲結束,便繼續往前走,但卻不是前往祈海安為她安排的營帳方向,而是朝着楓晚河走去。
“女君,你等等我,我走不動了。”祈海安雖語氣中帶着撒嬌,但倒也像說謊的樣子。
因為他的臉色确實漸漸變得蒼白了起來,即便漸落的晚霞也不能為他的皮膚鍍上一層血色。
“沒有人讓你跟着來。”願寧星頭也不回地答道。
見離了族民集中居住的營帳區域,祈海安緊忙快走兩步,湊上前去,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緩緩道:” 女君,這幾日交涉中為你安排的營帳就在我主帳旁,并不是這個方向。”
“我知道,“願寧星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但我不想跟種毒藥的人呆在一起,我怕被毒死。“
“什麽毒藥?”祈海安疑惑問道。
“你別想着诓我,藍色的花世間少見,我在醫書上都見到了……什麽藍霧草?不就是狼蕪草嗎!”願寧星質問時因氣血上湧,白皙的臉上透出一抹淡淡的粉紅色。
“女君連這都猜出來了?真是博學!”祈海安向願寧星投去贊許的目光,解釋道:
“沒錯,狼蕪草本如朝眠所說已然絕跡,但是我族受白馬神眷顧,在附近的雲綿山上又找到了這植物。”
“但我怕這狼蕪草根能煉毒之事會引起風波,索性就将其廣而告之成了一種可供觀賞的藍霧草,并将其種植納入控制範圍。”
“如今大衆只覺得這美麗異常的花朵是神跡的象征,因而多買來用于贈予祭祀,沒有人會去挖它的根。而且方才女君不也聽了,這花還可以編作花環送給心悅之人呢。“祈海安淡然笑道。
“所以你就利用了那小男孩和壯漢來我面前演了一出?”願寧星停下腳步,猛一甩頭揚起她精致的銀絲編發,回頭看向祈海安,“好讓我看看你這俯首甘為孺子牛,仁民愛物的族長的口碑嗎?”
“原來女君心中還有這一氣,”祈海安也不惱,似是絲毫沒有被戳穿後的難堪,只坦蕩蕩正面地歪頭笑看着她:“不過……女君為何作如此想法?”
“那孩子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你暴露狼殺蕪毒與你有關之後出現,”願寧星直覺敏銳,揭穿道:
“這明顯就是那壯漢作為暗衛首領的作風,他定是自朝眠那裏知曉了方才之時,便讓這孩子朝你我一撲……”
“這樣一則可以成為你的嘴替,道出這毒并非只是你一時應急之舉,而是早有謀劃,好引我追問。”
願寧星氣沖沖地說道:“同時又可以來審視我這別族女君一番,好看看我對你是否藏有殺心,以方才的刺客是不是我以退為進,暗中埋伏的。”
“我之前聽那末那譯官說,這《兩蘇辭》不是女君你寫的古代言情小說嗎?這如今看來好像是本權謀了。”祈海安微微颔首,肯定道:”這情節涉及的真是迂回曲折啊。“
願寧星此刻見祈海安就如一個捏不動的軟柿子,發了半天的火都被他打诨過去了,氣得她也顧不上族長的病弱了,擡起腳朝祈海安腿肚子來了一腳。
“那還不都是因為你?!一肚子彎彎繞繞,本來我和末那就已經處境十分艱難了,你還嫌不夠亂!”
“添亂也就罷了,還不直說!只一味處處試探我對你的看法……現在我是确定了,不管你多像他,你都不是他!”
“他向來只有一捧真心,有什麽說什麽,從不像你這般摻假!”願寧星說着說着忽然覺得委屈,急忙背過身去,怕祈海安發現她堅硬外殼下藏着的淚失禁體質。
“诶呦……”祈海安既吃痛,又不想在願寧星失态,只好揉着腿暗暗忍下,“女君你可憐可憐我,你也知道這書中的祈海安本就是病秧子,風吹不得雨淋不得,跟個紙片人似的,我向你道歉,這次就饒了我吧。”
願寧星再沒有理祈海安,只不過也沒有走開。
祈海安觀察到願寧星那似是因啜泣而微微顫動着的肩膀,若有思忖地沉默了片刻,方又開口:“那敢問女君究竟是如何識破我這雕蟲小技的?“
“因為那王喜承應的太痛快了!”願寧星終于還是回應了祈海安,“而且他若真是暗衛長,族中出了這麽大事他都不知,還只顧着在這抓自家孩子,豈不是将守衛賀蘭蘇一族的使命當做兒戲了?”
“我就說女君在現實世界裏定是位好老師,有問必答,沒有你解不開的疑惑。”祈海安見自己通過發問來乞求願寧星關注的招數好使,又恢複了方才那般玩世不恭的模樣。
但剛才願寧星那一腳剛好踢到了他的隐疾之處,疼的他直冒冷汗,便伸手想要去拽願寧星的手腕,想要借她的力站住,“女君……”
“別叫我!”祈海安私下裏這副性格,仿佛是專門用來點燃願寧星火氣的炮撚子,他一開口,願寧星就無名火起:
“我不知道你所求為何,我雖無權阻攔,但你若再這樣下去,我是不會與你同行的……我不能眼睜睜看你改變這個角色,因為……”
願寧星咬住嘴唇,心頭如一條反複在水中冒頭的小銀魚,雖想有話說,可環顧四周後又會咕嘟嘟的沉下去。
就這樣任由念頭沉浮了幾輪,她終于開口道:“因為這個角色是我心中最後的烏托邦……我曾經覺得世界紛擾,但唯有他不會撒謊騙我。”
“這故事的結局固然重要,但那是對所有人而言。可對于我來說,無論是書內還是書外,他才是最重要的!可你就這樣……按照你的心意,将他活成了旁人……”
願寧星講話一股腦地倒出來時,才察覺到自己其中滿溢的情緒。
或許永遠不能在當事人面前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就是命運對她的詛咒吧。
而一旁的祈海安則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不敢直面願寧星,頭越沉越低,直到她說完最後一句,祈海安才揚起頭來,頂着他那泛白的臉色笑道:
“哦……原來女君是嫌我OOC,人設崩塌了啊。”
“你……!”
願寧星聽祈海安這麽說,覺得自己方才所言都像是在對牛彈琴,為自己所浪費的口舌感到不值,拎起裙子朝楓灣河中的淺灘走去,“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不必再見了!”
祈海安本意是想上前再攔住她的,但他腿上滲出的涔涔血跡實在是再不能支撐他這樣做了。
他只好單手撐地,歪歪扭扭地坐在地上,望着願寧星遠去的倔強背影,有氣無力地說道:
“非是不願,只是不能。你我重逢之前,還有許多待除去的荊棘。”
“若真有一日有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我定自那荊棘上摘取朵朵玫瑰,紮成花束送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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