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還原了真相就能得到諒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還原了真相就能得到諒解
“你就當我也是被人奪舍了。現在不是讨論我的時候。”如今願寧星對着多心意所說的話,處處藏着防備,“我要知道真相。”
“那你便聽好了。”多心意用言語緩緩展開那載滿傳說的史書之卷,“這片草原上曾流傳着一種怪病,以血相傳,表證為腠理不固,渾身瘀傷,傷口難以愈合,因愈近月圓之夜症狀越重,發狂之時,好似狼人一般,故族民稱之為月神詛咒。”
狼人?
那如果此次不是她找到狼蕪草,祈海安豈不是要……
為了她,他變成狼人模樣?
雖然這正是嚴肅之時,但願寧星對語言實在太過敏感,腦海中止不住浮現這歌詞。
願寧星不禁晃晃腦袋,迅速清空掉這些奇怪想法。
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祈海安的平安。
願寧星将手搭在祈海安腕上,見其脈息确實平穩了些,方才又追問道:“可這與紫蘿藤有什麽關系?”
“此前我同你說過,赫哲族将一株紫蘿藤古樹視為信仰,其背後的原因便是,那些受了月神詛咒的人,當月圓之夜來臨時,若能在古樹下潛心祈禱告解,便能免于病痛折磨。”多心意邊說邊幫面前那昏睡着的罪人整理着破爛的衣袍。
“這月神詛咒不就是沉盡月之毒嗎?為何如今不僅将其易名……”願寧星回想着她穿書以來所見過的場景,從未見過多心意口中的紫蘿藤古樹,“且連解毒之法也毀了去?”
“易名?那不是遮蓋真相的慣用手段嗎?自赫哲族分為什那蘇族和賀蘭蘇族後,分別供奉白馬和飛鷹為神,何曾提過紫蘿藤古樹之神?”
多心意解釋道:“如此一來,這片草原上自然容不得第三個神,月神詛咒之說,自是不可再傳。至于那古樹,自兩族分出以來,便再也沒開過花,漸漸隐匿于這蒼茫草原之上的尋常古樹之中,再不顯蹤。”
“這些得了病的人怎麽辦?”願寧星急迫問道。
“你都說了,他們只是病人,又不是皇親貴胄,死了便死了。”多心意冷哼一聲道。
“那這人……”願寧星看着多心意面前躺着的可憐人,“他手臂上的青色紫蘿藤紋路,又是為何?”
“我本不姓多,乃春氏一族傳人,本名春心意。這是我哥,春心奪。我與哥哥十分親近,便将他的小名搶了來,他為小奪,我為小多,故而隐居時我便稱自己為多心意了。”多心意,或說春心意垂眸道:
“我們家族世代以守護紫蘿藤古樹為己任,我哥手上的紋路,是家族身份的象征。因受古樹庇佑,我家中不乏麒麟之才,無論文韬武略,皆為佼佼。”
“可自古樹消失後,這眷顧變成了詛咒,我們全族都會在十六歲之時爆發這沉盡月之毒,待到弱冠之年後,便會身故,遂而我春氏人丁才日漸稀落……”
“……那你呢?”願寧星聞聽着家族中的悲劇,還是忍不住生出了一絲恻隐。
“我?我身上并無紫蘿藤印記,因而也并未染毒。”春心意少有地暴露出脆弱的一面,抿緊嘴唇,聲音發顫。
“或許我是撿來的吧,所以才生得這般笨拙……為了守護哥哥,我只能易容喬裝成那狗屁的九紫謀主,為那些惹人作嘔的權貴賣命!但還是沒能阻攔這一切的發生,我果真是個無能的……”
“那百騎兵團的真相便是……染了沉盡月之毒的人,因得不到醫治,只得藏入這不見天日的鐵甲之中,成了死士,默默等待着死亡的到來嗎……”
願寧星喃喃自語道:“所以百騎兵團從來都不是長生之人,而是那朝生暮死的可憐蜉蝣……可他們既已染毒,如何能成為那戰場上骁勇善戰之人?”
“他們雖平日十分羸弱,但月相愈圓,他們戰力愈勝,至月圓之夜時,便會如狼人一般,兇猛異常。”春心意道,“你難道沒有發現嗎?什那蘇族征戰之時,多會在每月十五前後進行突襲,便是利用了這一點。”
“但月圓之夜,他們身上也會極易受傷流血,不是嗎?此時讓他們去迎戰,豈不太過殘忍?”
春心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許是不忍,許是不願。
他像是懲罰一般,放任願寧星在那悲慘描述中盡情想象。
願寧星仿佛眼見那可憐的百騎兵士們浴血奮戰一般,“所以我們看到的那些鐵甲上,才會滿是血跡。那竟不光是敵人的血,還有他們自己的血……”
“你說對了,恩賜和詛咒其實本質上并無差別。而且一旦入了百騎兵團,家中親眷便會領到一大筆銀錢。對于他們來說,與其在家中做一個等死的病人,倒不如以身死換來家中不過富貴。”
“可他們自己不僅要承擔着肉身上的極大痛苦,還要隐姓埋名,成了那不人不鬼的模樣!”
春心意擡着淚眸望向願寧星,“在這位族長被奪舍時,是我哥當百騎兵團團長的第六個年頭,他因天賦異禀,生來體質便比旁人強壯許多,即便是在沉月盡之毒的折磨下,他也仍一次次地挺了過來。可即便這樣,他還是……”
“他是位英雄。即便成了如今這般,”願寧星看向那沉睡着的枯槁之人,“他亦在守護你。”
她這話雖只是短短一句,卻深深觸動了春心意內心。
見他不語,願寧星試探地問道:“那你應是知道……這什那蘇族長也如你的兄長一般,中了沉盡月之毒。”
“我當然知道!賀蘭蘇族人只知他自小病弱,但我知曉那是他的報應!”春心意憤然道,“賀蘭蘇族視人命如草芥,族長受到這樣的詛咒,那是他活該!”
“可他的毒并非自他體內爆發,而是被他人下的毒,并非是天生的詛咒。”願寧星道。
“那又如何?他身為少族長,本就身處争奪權力的戰場之上,若被那惡意的流矢擊中,也是他的命!”
春心意怒極反笑,“難不成天底下偏偏獨有我春氏一族要承擔這悲慘命運?我哥既忍受得了,他為何痛苦不得?”
“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何族長他每月都會來這死牢?”願寧星诘問道:“你不是那關起帳門來過日子的平民百姓,總不會也被執事那套祭祖的說辭糊弄了過去。”
願寧星冷聲質問道:“如此端倪,你就視而不見?”
“當然不是!不然你以為,為何我要引你來此地?我要的就是你親眼看到這一切的真相!”春心意望向那角落裏的銀狼。
“他既身中沉盡月之毒,自然也會在月圓之夜發狂。而他身為族長,自然不會像百騎兵團內的死士一樣,被困在鐵甲之內。”
“如果不是來這死牢中與這銀狼鏖戰,那他便會因失去理智而在族內無差別殺人,以此宣洩他心中因毒發而生的憤怒。”
春心意冷笑道:“如此一來,他便會落得個渾身是傷的下場,因而他的沉盡月之毒毒發時,境況只會如滾雪球一般愈加嚴重,真是妙哉妙哉!”
“我就是要你親眼看到,他心中的這份不堪!”春心意獰笑道。
“想不到你竟也有錯算的時候。”願寧星嘲笑道,“你忘了,這贖罪之舉是執事強迫族長所為?!”
春心意聞言一時語塞。
“若情況僅真是如你所說的那般簡單,那執事為何不直接将族長在月圓時發瘋模樣曝光于族人之前,直接将他拉下馬來?”
“那你說這是為何?!”春心意怒聲反問道。
“因為這死牢之中關的,本不是這狼!”願寧星回看着他和春心意走過來的那條深深長長的暗路,又看向他們周圍分裂兩側跪地垂首之人,“而是歷代的百騎兵團死士!包括跪立于你我身側的這些人。”
“什麽?”春心意顯然被願寧星的猜測驚到,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你為什麽會這樣說?”
“依族長的身體素質,恐不及你哥哥萬分之一,但他自小就被執事下了這沉盡月之毒,雖然病弱暴戾,但也一直活了下來。你不覺得奇怪嗎?”
“難道……這沉盡月之毒都是在成年之人身上方才爆發,而像他這種幼時就被下了毒的,反生了耐性?”春心意着願寧星的思路推斷下去。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執事用心極為陰狠,所以在下毒之時,定是打探了一番,才選了這難解的沉盡月之毒。”
“他當時大抵應是将已中毒之人,也就是百騎兵士的血液提煉出來,再混入那時仍是少族主的吃食之中。”願寧星的超級大腦再次運轉起來,推斷道:
“但他又怕用毒過甚,一不小心毒死了這小小的少族長,便沒法向老族長交代,于是只敢小劑量多次的投毒。沒成想這竟成了疫苗,給少族長建立特異性免疫記憶。”
“什麽苗?什麽記憶?”春心意聽得正認真,不禁疑惑地眨了眨眼。
“我……我是說,執事應是發現了,待到少族二八之年時,不僅沒有爆發出更嚴重的沉月盡之毒,反而似是與這毒共存共生了。”
“于是他铤而走險,翻出這贖罪祭祖之說,為的就是讓族長來到這死牢之中,與身中沉月盡之毒的死士們進行搏鬥,讓族長被他們撕咬拉扯,再次染上這毒。”
“你們的族長又不是傻子。那執事讓他這般荒唐受罪,他怎會不反抗?”春心意反駁道。
“他自然知道執事的野心,也知道深受月神詛咒的并非是他,而是另有其人。”願寧星停頓片刻,看向似乎已經猜出真相的春心意,沉聲說道:
“他們的血對于他來說是毒,可他的血對于他們來說,卻是解藥。你明白嗎?”
“所以……所以我哥才多活了這些年嗎?”春心意因受到這劇烈沖擊而聲音顫抖。
“他竟是那割肉喂鷹之人……可就算如此,如今在你我眼前的,也不是那少族主,而是另外一人,是曾想殺了我哥,還有整個百騎兵團之人!”
“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眼前的這位族長,确是另外一人。但他愛民如子的心卻是沒變的。”
“況且,當你方才認出你哥時,你不已經在心生懷疑了嗎?”願寧星擡眸看向春心意,“你我身邊的這些人,就是與你哥同一批的百騎兵團死士。”
願寧星凝視着身前緩緩呼吸的祈海安,“當時之所以朝兵團內的死士胸口刺去,是因為他遵循醫理辨證得出,這沉月盡之毒乃是淤血熱毒之症,須在膻中xue位放出黑血,方才有救治可能。”
“與原先那位少族長不同,他雖不會犧牲自己去成全別人,但他會用盡一切辦法,幫助周圍的人。不然你以為,只他一人,就會用掉山上那許多狼蕪草嗎?”
春心意望向跪立于兩側的枯槁罪人們,“既說是幫,又說是救,那為何還要将我哥同他的戰友們關在這裏?”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即便是族長幫他們放出心頭毒血解除急症,又以狼殺蕪之毒,幫他們解毒壓制,他們身上那融于血脈中的毒也無法立刻治好。”願寧星輕嘆一聲:
“他們雖如今言語不便,但能夠保住性命,已是十分不易。”願寧星替祈海安解釋道:
“而且既族長他已對外宣稱廢了百騎兵團,無論将他們藏置于何處,都有被人發現的危險,只好讓他們先寄身于此處。”
“可他們如此狼狽,怎像是被好好看顧的樣子?”春心意撫上他哥那滿是血痕的腳踝,“還有這鐐铐,簡直沒有把他們當人看!”
“我雖不能确定事情的來龍去脈……”
願寧星查看着春心奪身上,“他們雖身形瘦削,但身上卻沒有異味。”
她光掃過争奪身上的血跡,“而他們身上那些傷痕,與身上衣服被撕扯之處都錯開了。”
她推斷道:“因而這傷應并非狼爪所留,而是這些日子裏狼蕪草斷供,他們身上的沉盡月之毒再次爆發,往日他們征戰之時落下的舊傷,随之潰爛所致。”
“Therefore……”願寧星一時職業病上身,忙乾咳了兩聲掩飾過去,“我是說,由此便可推斷,應該是族長見他們發病又恢複了發狂狼人之态,便只得以銀狼王以血脈在此壓制。”
願寧星看向自己被扯掉的袖子,“而狼王威懾他們時,不想傷及其血肉,只能錯撲于其衣物之上,留下這撕咬痕跡。至于他們腳上的鐐铐,我想也是為了防止他們暴動時相互攻擊,所設下的行動限制。”
“你雖這般說了,我也未必便要有十成十地信任你。你我都只是做出無限接近真相的猜測,相較之下,也只有合理與更合理的差別。”
春心意審視着面前這位,與他相識不過一夜的好徒弟,心中暗自生起欽佩之意,“不過,你究竟是何時發現的這一切?”
“或許是從你那句,中毒之人多會在十六歲時爆發開始,又或許是那句此毒會借血液相傳,西伯利亞的蝴蝶翅膀便開始揮動了……“願寧星開啓了問題推導模式,仿佛下一秒就要寫一段就要開始寫文獻綜述了。
“你等等,” 雖然眼下不是打岔的氛圍,但春心意先聽了個疫苗,又聽了句英文,還聽了個奇怪地名,終而實在是忍不住問道:“哪兒的蝴蝶?“
“沒……沒什麽。”願寧星眨眨眼回神,總結道:“加上這整件事中諸多不合理之處,我便整理出了這套結論。”
願寧星雖言盡于此,但她心中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
那便是那首止戈曲。
這些人能夠心甘情願地在此吟誦那古曲。
定然是受了祈海安的幫助。
不過她還不能将這一切告訴春心意。
雖然她如今在春心意眼中的藤朝眠之身,已是岌岌可危。
但是她也不準備立刻抛出自己的真實身份,若真将什那蘇族也卷入此事中來,恐怕還會引發更大的麻煩。
這一來一往的辯論之中,願寧星仿佛經歷了一場令人緊繃的答辯,見春心意眼中少了憤懑之情,她也終于松了口氣。
“現在,你可以把解藥給我了吧?”願寧星向春心意伸出手。
“好。”春心意将手探入腰中香囊,“我這就拿給你。”
願寧星在等待之時,目光飄至祈海安的胸口傷上的黑血,忽然反應過來,“不對,你在看見你哥時,就已經反應過來,之前族長刺殺百騎兵團是在救他們,所以你才用同樣的方式,将乾箭紮到了他的胸口!”
“那你為何還要引我說這些?”願寧星橫眉厲聲道,“你在拖延時間……你在等什麽?”
“好徒弟,我早就告訴你了。如有一日,我真要殺了這族長之時,定會将那血刃遞在你手裏。而方才我是親自動手的,自然不是真要殺了他。”
春心意又恢複了之前他那萬事在握的神态,戲谑說道:
“至于我在等什麽……你不妨低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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