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當女君了就可以為所欲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當女君了就可以為所欲為
這眉峰銳利,目光清亮的女戰士猛而擡眼,“女君!”
但她方開口,又想到自己身為賀蘭蘇人,正以什那蘇語回應着對方的女君,已然暴露自己仍記得什那蘇語的事實。
而身為書作者的願寧星自然知道這一切。
眼前這名為藤朝眠的賀蘭蘇女戰士,在書中既定情節裏,應該是在幼時随戰亂流落到什那蘇的敵族遺孤,面臨處死的命運時被同樣年幼的願寧星救了下來,收作女侍帶在身邊。
兩人年齡相仿,身量樣貌也有幾分相似,因而那時小女君若是想偷偷去做什麽事,便會讓小朝眠當她的替身,屢試不爽。
久而久之二人,十分投脾氣,便成了貌奉主仆,情逾手足的好朋友。
可藤朝眠的父母皆是賀蘭蘇族中大将,她雖因着願寧星的庇佑得了飽食暖衣,但日日面對着殺害雙親的仇人們,內心卻難得安寧。
于是在她十歲的時候,願寧星幫她偷渡楓晚河回到了自己的故鄉。
總之大抵是個類似于狼孩子的故事。
不過願寧星至今仍能想起她在書中所寫,兩個女孩道別時的場景:
晚風吹拂着兩岸的草浪,夜色落在河中化作微光點點。
藤朝眠身着用以迷惑他人的寬大外袍,寒風烈烈,吹得她衣袍鼓動,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蝶翼,帶着她瘦弱的身體飛走。
但藤朝眠目光堅定如炬,手中緊緊握着願寧星贈予她的防身輕劍,久久不願離去。
可就在隔岸的願寧星眼含熱淚,笑着揮手告別,高聲呼喊了一句話後,藤朝眠便再也堅持不住,轉身離去,任由呼嘯的風帶走她的淚水。
那是一句略顯生疏的賀蘭蘇語。
“孩子,回去吧,回到你的家。”
這也是書中那本來不懂賀蘭蘇語的什那蘇女君,唯一會說的一句賀蘭蘇語。
不過在那之後願寧星便沒有再以更多筆墨描繪這兩位少女間的故事,只将其當做書中的一處遺憾放過了。
如今看來,藤朝眠應是在這賀蘭蘇族以自己的能力謀得了一席之地。
“我知道你與女君有舊,無需遮掩。”祈海安沉靜道,“朝眠衛騎長,族中生了什麽變故?”
祈海安雖問的明白,但藤朝眠卻顯得有些犯難。
她通曉兩族語言的事雖已暴露,但她卻不知道她面前的女君和族長也是賀蘭蘇語什那蘇語都聽得懂的。
在白月光和現主君之間,她也不知道該說哪種語言,在這緊張時刻卻啞了起來。
“你不必管我,”願寧星看出了藤朝眠的為難,“先用賀蘭蘇語告訴你的族長,正事為要。”
“謝女君。”藤朝眠凝視了願寧星片刻,像在以注目之禮感謝着她一如既往的關懷,而後對祈海安說道:
“族長,近日乃賀蘭蘇族語什那蘇族商貿往來之期,商隊來往頻繁,但方才什那蘇族的運貨商隊中忽然出現數名殺手,不僅對他族同伴痛下殺手,還以擘張弩射殺了許多我族衛騎。”
“如今這殺手已大多被我族戰士制服,但仍有一名仍是下落不明。屬下得知族長在莫骊湖,恐您遇險便速速趕來了。”
“你看看旁邊躺着那位,可是殺手之一?”祈海安說着向前提了一步,擋在那死屍與願寧星的視線之間。
但願寧星卻有些心覺不悅,這書本就是她寫的,有什麽她見不得的?
方才的保護尚可說是俠義之舉,如今這一擋又算是什麽?
還真當她是那見血就暈的柔弱女子了?
雖然在年少時她的确曾有過這樣的經歷,但那早也過去了。
她繞開祈海安的阻攔,向那中箭之人走去。
祈海安見攔她不住,便眼神示意藤朝眠跟緊願寧星。
“女君,那中箭之人或是假死埋伏,請讓我在您身前相護。”藤朝眠将重劍背回肩上,手持輕劍護在願寧星左右。
“這劍……你還在用?”願寧星認出了這是之前臨別時她贈予藤朝眠的劍,“這劍身鋒芒不減,被你保養的很好。”
“女君謬贊了,這是您所贈之物,我定會視若珍寶,故而對戰劈砍時多用重劍,只在取人性命時用這輕劍。”
藤朝眠目光瞥見了那中箭之人,忽而轉身緊張道:“此人死相慘烈,女君勿看。”
“怎……”願寧星順着藤朝眠擋住她的指縫望去,只見那人橫卧在地,被方才祈海安射出的乾箭釘穿喉嚨,血肉外翻。
更為可怖的是,他目眦盡裂,烏黑血液不斷自七竅湧出,仿若厲鬼一般。
“怎麽會這樣……”願寧星終于還是問出了口,“他中毒了嗎?”
“嗯,應是狼殺蕪之毒。”藤朝眠收劍回鞘,“此毒為秘傳之毒,取自狼蕪草根莖,經煉制萃取的毒汁劇毒無比,哪怕僅是擦傷,也可在數息之內取人性命。但此毒因狼蕪草的絕跡,早已失傳,為何如今又現世呢?”
正在藤朝眠疑惑之時,願寧星注意到了祈海安那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心中不禁繞起百結。
藤朝眠既說此毒滅絕已久,祈海安定是有其隐秘渠道,方才得之。
若她此時将這毒箭是祈海安抛出的事實說出,是否會提前暴露了這位病弱族長的後手?
“許是這些殺手都是死士,執行暗殺任務前便已服毒了吧。”願寧星糾結再三,還是選擇了替祈海安遮掩。
“女君言之有理。”藤朝眠應聲道。
“看來我這毒不錯啊,”祈海安的聲音自她二人身後傳來,他聽完願寧星所說,像是心情大好,但又礙于人設,仍裝作聽不懂什那蘇語的樣子,只好先問道:“朝眠,女君方才說什麽了?”
“女君她……”可憐如藤朝眠,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當起了實則語言相通的兩人間的譯官,“……便是如此說的。”
“方才事出緊急,我将女君護于身後,故而她不知這毒是為我所施,亦是合情合理。”祈海安用笑眼看着有些炸毛的願寧星,慢悠悠地解釋道。
至于願寧星為什麽會如此不悅,則不僅是因為祈海安自爆了對他自己有危險的信息,更因為是祈海安仿佛剛剛就在試探……
試探她願寧星到底會不會在危機之時護住他祈海安。
這不是被做局了嗎!
“感謝族長适才相護,但既這些殺手出自什那蘇族商隊,我理應先回到族中肅清整頓,告辭。”願寧星像是有些負氣,未待藤朝眠将她的話翻譯完就轉身離去。
而後她走到那與白馬曼垂绾耳鬓厮磨着的黑馬身旁,沖着藤朝眠問道:“朝眠,可否暫将你的伴靈黑馬借與我一用?”
“自然是……”藤朝眠話未說完,以餘光瞥見祈海安的陰沉面色,憑着多年近身戰士的經驗,調轉口風說道:“是有些危險的。伴靈認主,若主人不在恐會頑劣。”
難為那伴靈黑馬讀不懂藤朝眠身為打工人的言外之意,只覺得在它的愛侶白馬曼垂绾前失了面子,呼嚕嚕地甩了甩頭,像是在反駁:你才頑劣!
“因此次洽談為期數日,我已在我帳旁為女君留了居所。”祈海安邊說邊緩緩向願寧星踱步而去,“況且這殺手行事詭異,對兩族無差別攻擊,不像是單單沖着賀蘭蘇族來的,女君若此刻回去,或有危險。”
他說着已走到願寧星面前,又回頭沖着遠方的藤朝眠喊了一句:“你翻吧。”
藤朝眠雖面冷,但心裏卻是個明事兒的。
翻啥翻啊,你都快跟女君貼一起去了。
但族長之命在上,她只好撇着嘴,無可奈何地邊走邊翻,也不在乎到底有沒有人聽。
“朝眠!”願寧星越過祈海安朝着他身後的女戰士喊道:“那你帶我走!”
祈海安見願寧星心中是真有些火氣了,忙不疊地滿含歉意低聲認錯道:
“是我失禮了,女君惱我也是應當的。不過這馬兒們都有靈性,你是騎着曼垂绾來的,若騎着旁的馬回去,恐它心中會生怨。”
“一會是等着我的小馬,一會是心有怨的成馬,你還真當白馬神是你的擋箭牌了。”
願寧星猛一跺腳,壓低聲音斥道:“我本以為方才我們四人共同制定了計劃,算得上是盟友了,如今看來,你這般心有千千結的,我是高攀不起!”
願寧星見藤朝眠久未應聲,知道自己的要求對她或許有些為難,便也不再多言,直接提起自己的金紋玉白色裙擺向遠處走去。
因着幼時的救命之恩,藤朝眠比之祈海安關切願寧星的心也是不為遜色的,但輸就輸在了她書中原住民的身份上,只知女君性格堅毅說一不二,不知道她原是個內心有些擰巴的主。
于是藤朝眠被祈海安的一句“女君因族中出了叛賊,心中煩擾想一人靜靜”支走,先去處理刺殺之事的餘波,并安排衛騎隊護送其餘商隊以免再生事端。
于是,在這一碧萬頃的賀蘭蘇草原上,一個昂首闊步向前的女君,後面跟着一位牽着白馬的族長。
兩人間總保留着些近近遠遠的距離,有時願寧星走累了會歇歇腳,而祈海安便會停在遠處,裝作并非同行的模樣。
有時是祈海安會趁願寧星不注意的時候,試探性地離願寧星近些,但往往又都會被願寧星瞪回去。
這段路程說長不長,兩人雖同行,但總是不能真正結伴。
就像願寧星和祈海安的在過去的相處一樣。
不過以前的他們走的是學校的操場,現在走的是書中的草場。
其實回程的路上,願寧星的确如祈海安所說般心緒不寧:
一方面是這殺手來源不明,目标混亂,一時分不清是哪方勢力;另一方面祈海安雖否認了她的對于他真實身份的猜想,但又總在細節中流露可疑之處,惹得她有些心煩。
故而她就像此前研究中分析文本數據卡殼時那樣,試圖用大步快走來整理思路。
在臨近族民們居住的帳營時,願寧星忽然捋清了頭緒。
這殺手出現的時機未免太過巧合,想必與方才賀蘭蘇執事和什那蘇史官的奸情有所關聯,如此便能解釋他兩方殘害的行徑。
或許他們要的就是借此由頭,趁亂起兵!
好在方才祈海安攔住了她,沒有讓她回到族內發作審問,要不然她此刻便被架了起來,不得不發兵了。
至于祈海安,願寧星已經想明白,他如今,只是自己的盟友,無論他的真實身份為何,對自己也無甚差異。
除非哪天自己心血來潮,對他動了別的心思,屆時再找他算賬不晚。
然而當這個想法冒出來的時候,願寧星自己都吓了一跳。
難道這女尊之位真的影響了她的三觀?
“随”“等”“靠”這些字,仿佛都已從她的語言世界中被挖去。
而如今她腦海裏轉了又轉的一句話則是:“我想要,我得到。”
她用觀察者的角度看待着自己,不禁感嘆:有趣有趣,薩丕爾沃爾夫假說【1】誠不欺我,她适才只是跟祈海安聊了聊她做女君的感受,才這麽一會就被語言重塑了想法?
“能這麽想,真不錯啊……”願寧星沉浸在一種頗為詭異的學術快樂中,低頭嘿嘿笑了起來。
而站在她後面的祈海安卻誤解了,以為是她心情陰轉晴,便快走了幾步來到她身側,關切問道:
“女君想到什麽開心事了?可否說與我聽聽?”
此刻的願寧星則又犯了那沉浸在自己科研幻想中的毛病,只順着祈海安的話答道:
“好說好說……就是我忽然想到,如今我是女君了,想找誰談戀愛都可以。”
“什麽?”祈海安聞言瞬間變了臉色,“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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