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葉障目

第65章 一葉障目

當初，百裏無涯一連對付好幾個妖王，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就算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可是戰争勝了還不行，在滿目瘡痍的戰後世界裏，那些飽受折磨的尋常人，又要怎麽樣才能活下去？

對于那時的百姓們而言，百裏無涯就是他們的神。

可是百裏無涯要死了。

那一天，日薄西山。

百裏無涯高大的身影終于撐不住，在又殺死了一只妖後，終于跪倒在地。

方長年沖上去:“城主！”

百裏無涯渾身都是血，卻還能勉力一笑:“長年，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方長年流下眼淚:“我的命是城主從戰場上救下的，不論是什麽事，我一定都會盡力辦好。”

百裏無涯染血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不渡劍在上場戰役裏不知所蹤，我想請你将來有了能力，能幫我找回不渡。”

方長年哽咽:“好，我一定會找回不渡。”

“第二件事……你會很辛苦。”

方長年搖搖頭:“我不怕辛苦！”

百裏無涯緩了口氣:“我需要你成為我。”

方長年一愣:“城主，你說什麽？”

“你是跟在我身邊最久的人，你的劍術也是我親自教導，你了解我，你也有能力能夠治理好這一方城池。”

“不……城主，我不行！”

方長年和很多人一樣，把百裏無涯視為神明，他又怎麽能夠與神明比肩？

可百裏無涯抓緊了他的手，不給他退後的機會。

“方長年，你能做到，我已經快沒有時間了，現在的廣善城不能沒有城主，你跟着我經歷了這麽多的戰役，你知道必須要有一個人站出來帶着百姓們重啓戰後的生活，廣善城百廢待興，他們不能沒有你。”

方長年渾身顫抖，在百裏無涯的注視裏，他不得不提起了勇氣，鄭重的說道:“好，我會做到的。”

百裏無涯拿出了一封血書放進方長年懷裏:“我已經回不去了，這裏寫了我的遺言，你方長年就是下一任城主，那些人……或許一開始不會服你，但沒關系，總有一天，你能讓他們信服你。”

百裏無涯的遺言就這麽幾句，便死在了夕陽落下的時候。

方長年哭了很久，可他知道自己必須振作起來，去完成答應了百裏無涯的事情。

正如百裏無涯所說的，他預料到了自己的聲望太高，不論是誰當下一任城主都是不受歡迎的。

方長年看着懷裏那封證明了自己是下一任城主的血書，頭一次決定了要違背百裏無涯的囑咐。

他從萬壽門的叛徒那兒買來了一張禁術符箓，給自己換了張臉。

方長年想，百裏無涯是不會死的，也不會有人接受百裏無涯的死。

從那一天開始，他就是百裏無涯。

執掌廣善城之後，他行事沉穩有度，把城池打理得井井有條。

戰亂後的滿目瘡痍漸漸被撫平，流民歸鄉，市井重歸熱鬧，百姓們安居樂業，街巷間婚嫁嫁娶的喜事接連不斷，沉寂許久的城池裏，很快迎來了新生命的啼哭，處處透着生機。

外人只當是百裏無涯繼續延續了屬于他的神話，力挽狂瀾，守住了一方安寧，無人知曉，坐在城主之位上的，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随着時間推移，方長年面具戴的太久，他好似也已經忘了自己是誰。

可是另一方面，他又時常會午夜夢醒，想起自己并不是百裏無涯這回事。

他現在得到的榮譽，全都是百裏無涯的。

此時此刻，方長年跪在百裏無涯面前，他的神态更為蒼老，仿佛是行将就木，只剩下了一口氣。

“城主，你才是該擁有這一切榮光的人，我的一切都該是屬于你的，只要你活過來……你活過來，我就能把這一切都還給你了。”

他沒有把百裏無涯的屍體安葬，而是放在了這所謂的神樹裏養着，待神樹長成的那一刻，用信奉天神的萬千百姓們的命魂做祭祀，百裏無涯就一定能夠複活。

方長年頹喪的說:“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快死了，我必須在我死之前，迎你回歸人世。”

他的目的幾乎是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每一個知道他心懷不軌的人，都以為他是為了自己長生，才在背後做出了那麽多喪心病狂，草菅人命的事情。

然而他的目的卻是想将自己年少時的神明複活。

方長年伸出滿是皺紋的手，像是信徒一般觸摸着百裏無涯的一抹衣角:“廣善城不能沒有你。”

百裏無涯卻說:“廣善城可以沒有我，長年，你已一葉障目，你把你的孫子教的很好，如今在你面前的年輕人，又有哪一個不是可造之材？”

方長年神色微頓。

百裏無涯目光平靜:“五十年過去了，你還停留在過去，但這個時代早已經不屬于你我，這些年輕人若挑起重擔，他們不會輸給你和我。”

方長年下意識的擡頭，看向了百裏行。

這是他唯一還存在于世的血脈。

就在不久之前，他還拿劍抵在了爺爺的脖子上。

方長年目露迷茫，是自己錯了嗎？

随着血池乾涸，碧綠色的參天大樹忽而迅速的枯萎，黃色的落葉紛紛，它根系遍及的地方，地動山搖。

卻有越來越多的白色小鳥從遠方飛過來，被吸引着融入這棵要枯萎的樹裏，注入生機，保這棵樹不死。

不渡說道:“這是怎麽回事！”

百裏無涯道:“它知道自己要死了，在吸收與之契約的人的魂魄保命。”

所謂的“契約”，就是百姓們接住的、視為珍寶的那刻着善字的木簽。

方長年突然丢出來了一個藥瓶，木塞打開，又滴入了自己的血，綠色的藥氣彌漫在空氣裏。

風淩野與不渡突然感覺身體恢複了力氣，他們身體裏的毒解開了。

百裏無涯道:“去破壞契約。”

那就是把木簽毀了。

不渡與風淩野無暇他顧，立馬飛身而出，順着白色小鳥飛來的方向，闖入家家戶戶裏，把那木簽一劍斬斷。

百裏行忽而叫道:“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