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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玉簪寄念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1章 玉簪寄念
半個時辰的時光,在靜谧溫柔的水汽中緩緩流淌。
殿內溫熱的花香漸漸散去,只剩清冷乾淨的草木氣息。
沉寂多日的聖女寝殿,終于徹底褪去了萦繞不散的血腥腐朽,多了幾分鮮活的少女氣韻。
吱呀——
緊閉的房門被纖細的指尖輕輕推開。
慕傾顏裹着一身素白柔軟的加厚浴袍,衣料蓬松溫潤,嚴嚴實實地裹住她單薄消瘦的身軀,領口與袖口垂落,掩去滿身傷痕。
長發濕漉漉地披散在肩背,帶着未乾的溫潤水汽,褪去了此前的乾枯暗沉,微微漾出幾分往日的瑩潤光澤。
她步履依舊虛浮孱弱,後背傷口尚未結痂穩固,每走一步,都牽扯着肌理深處的灼痛,身形微微搖晃,一瘸一拐,看着格外讓人心憐。
門外靜靜伫立等候的桂振宇,聞聲立刻擡眸,澄澈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眼底瞬間盛滿溫柔的擔憂,下意識上前半步。
少女微微垂着眼簾,長長的睫毛輕顫,嗓音清淺柔和,帶着沐浴過後的沙啞溫潤,輕輕響起。
“師弟……給我上藥吧。”
簡簡單單一句話,沒有疏離,沒有冷漠,是她沉淪多日以來,第一次主動接納旁人的照料。
桂振宇心頭微暖,又伴着細碎的酸澀,重重點頭,輕聲應道。
“好。”
他小心翼翼側身讓開道路,目送她緩步走向床榻。
一旁靜立等候、始終未曾離去的雪枕夏,望着少女褪去死寂、勉強複蘇的模樣,清冷的眉眼間掠過一抹淺淺的寬慰,心底的沉甸甸的憂慮稍稍散去幾分。
慕傾顏緩慢坐回柔軟的雲絲玉床,背脊繃得極輕極緩,不敢有半分大幅度動作,生怕牽動後背猙獰的傷患。
她擡手,指尖輕輕解開浴袍後側的系帶。
素白浴袍微微滑落,露出整片縱橫交錯、新舊交疊的鞭痕。
經過靈泉花瓣水的浸潤與數日靈藥溫養,潰爛的傷口已然停止化膿發黑,表層結上一層薄薄的淺紅血痂,猙獰之勢稍減,卻依舊密密麻麻、觸目驚心,刻滿了刑臺酷刑的慘烈痕跡。
肌膚依舊蒼白脆弱,肌理間還殘留着未清盡的滅魂戾氣,絲絲縷縷,隐透着暗沉死氣。
她側過身,迅速扯過身旁柔軟的錦被,嚴嚴實實地遮住身前,只将滿目瘡痍的後背全然展露出來,安靜垂眸,靜待上藥。
桂振宇端起早已備好的祛腐生肌仙膏,指尖蘸取微涼的膏體,動作輕柔到了極致,近乎虔誠。
他不敢用力,不敢觸碰結痂的傷口,只以指腹帶着藥膏,一點點、一寸寸,細致地塗抹覆蓋每一道傷痕。
少年的掌心乾淨溫熱,力道輕重得當,帶着純粹的敬重與小心翼翼的疼惜,無半分逾矩雜念。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藥膏摩挲肌膚的細碎輕響。
雪枕夏靜立在不遠處,目光落在少女殘破的脊背之上,眼底滿是複雜的唏噓與無奈。
一場癡心錯付,一場無情酷刑,幾乎毀了這孩子半生仙途、滿心赤誠。
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桂振宇才将整片脊背的傷口細細上藥完畢。
他輕輕收起藥瓶,又取來乾淨的無菌紗巾,輕柔地為她裹好傷處,動作娴熟穩妥,顯然是這些日子日日照料、早已熟記于心。
待一切收拾妥當,桂振宇默默退至一旁,安靜垂首伫立。
寝殿之中的氛圍,終于被一聲清淡溫和的問話打破。
雪枕夏緩步上前,目光落在慕傾顏單薄的背影上,輕聲開口,語氣平靜,卻帶着沉甸甸的重量。
“顏兒,三日後便是仙門大比。”
“你,還要參加嗎?”
慕傾顏微微一頓,垂落的眼睫輕輕顫動。
她自然知曉這場仙門大比。
此番大比,絕非往日宗門小比可比。乃是整片中洲千年一度的頂級仙門盛會,規模空前浩大,中洲境內所有位列仙宗榜單的宗門盡數參與,百家彙聚,群雄逐鹿。
不止各宗天才弟子争鋒,就連隐居多年、超然物外的四大仙尊,亦會攜親傳弟子親臨落雲巅,觀賽論戰,擇選新銳。
萬衆矚目,舉世皆知。
此戰,關乎宗門榮辱,關乎弟子前程,更關乎中洲新生代修士的氣運排位。
地點便定于落雲城外、高聳入雲的落雲巅。
良久,慕傾顏緩緩躺下身,松開了緊握錦被的指尖,整個人蜷縮進柔軟溫熱的被褥之中,将身軀徹底掩藏。
只露出一雙漆黑澄澈、覆着淡淡微光的眼眸,靜靜望着殿頂的垂紗。
她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沒有半分猶豫:“我要去。”
雪枕夏望着她執拗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眉眼間盛滿無奈與疼惜,緩緩道出了最讓她心緒翻湧的實情:“此番大比,青玄宗全員參賽。”
“參賽名單之上,有慕江淮,有林月竹。”
話音微頓,她看着驟然僵硬的少女,終究還是說出了那個讓她心底泛起希冀的名字:“還有……帝君婉。”
“婉丫頭已正式歸列青玄宗參賽席位,三日後,落雲巅,她亦會到場。”
帝君婉。
短短三個字,如同驚雷乍然在慕傾顏死寂的腦海中炸開,震顫了她所有心緒。
死寂荒蕪的心湖,驟然掀起滔天巨浪。
她沉寂了數十日的思緒,在這一刻徹底複蘇、翻湧。
原來……婉師姐回來了。
原來她心心念念、遠在上宗、隔山海護她念她的師姐,三日後,便可以再見。
自帝君婉飛升青玄宗,時隔一年有餘,她再未見過那抹爽朗恣意、嗜酒灑脫的身影。
一年思念,一年牽挂,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壓過了滿身傷痛,壓過了情斷心碎的荒蕪。
眼底沉寂多日的灰白徹底褪去,悄然染上一層濕潤的光亮。
這世間所有人都可以負她、傷她、棄她,可唯獨婉師姐,永遠是她最安穩的歸途,最溫柔的救贖。
雪枕夏看着她眼底驟然亮起的微光,心知這孩子心底執念再起,微微搖頭,不再多勸,只輕聲囑咐。
“你好生休養,保重身子,大比之日,我會攜宗門弟子赴約。”
言罷,她擡手示意桂振宇離去。
少年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少女,眼底滿是擔憂與期許,溫聲道。
“師姐好好歇息,我日日都在峰外,有事随時喚我。”
二人輕步離去,殿門再度輕輕合上。
偌大的寝殿徹底歸于寂靜。
殿內燭火溫柔,月色透過窗棂,細細碎碎灑落一地清輝。
慕傾顏緩緩起身,忍着後背的隐痛,默默穿戴好素白的宗門衣裙。
衣衫穿妥,她赤着足,緩步走出寝殿,踏足空曠清冷的庭院之中。
聖女峰的夜風溫柔澄澈,雲霧缭繞,月華千裏,鋪灑滿地霜色。
晚風輕輕拂動她乾枯微濕的長發,衣袂輕輕翻飛。
她擡手,掌心靜靜躺着那枚溫潤素雅的白玉簪。
玉簪觸手生溫,乾淨通透,是帝君婉親手贈予她,是她這段歲月裏最珍貴的念想,也是刑臺血泥之中,唯一被好好拾起、妥善珍藏的舊物。
指尖細細摩挲着玉簪細膩的紋路,冰涼的玉質撫平了心底翻湧的燥熱與酸澀。
月色清冷,少女孤身立在庭院中央,眼底翻湧着無盡思念與委屈,輕聲呢喃,嗓音哽咽細碎,随風飄散在夜風之中:“師姐……顏兒好想你……”
整整一年未見。
她受了無盡委屈,挨了剜心酷刑,碎了滿心赤誠,熬過生死絕境,日日夜夜,都在盼着再見她一面。
思念入骨,念念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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