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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溫雪可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0章 溫雪可渡
這是除了慕江淮之外,第一次有異性如此近距離、這般小心翼翼地觸碰她。
十幾年歲月,她的身邊從來只有師兄一人。
所有的溫柔觸碰、所有的近身照料,皆源于那個曾是她全部信仰的人。
如今那人親手将她推入深淵,斷了所有情分。
而眼前這個青澀赤誠的少年,乾淨純粹,滿心滿眼都是對她的敬重與擔憂,是她跌落塵埃之後,唯一毫無保留護着她、念着她的人。
陌生的觸碰,溫和的氣息,讓沉寂多日的心湖,輕輕漾開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慕傾顏垂着眸,嗓音輕柔微弱,帶着大病初愈的沙啞,輕輕開口。
“振宇,我……我想洗澡。”
身上數日未淨,血腥腐臭萦繞周身,黏膩難耐,讓她心底壓抑的沉悶愈發深重。
她想洗淨滿身血污,洗淨這幾日的狼狽不堪,也想稍稍洗去心底半分荒蕪。
桂振宇一愣,随即立刻反應過來,看着她搖搖欲墜的模樣,哪裏敢讓她多站片刻。
他來不及多想,俯身擡手,動作輕柔至極,帶着十足的珍重小心翼翼将她打橫抱起。
少年的臂膀單薄卻穩妥,力道輕柔,生怕稍一用力便扯痛她後背的傷口。
騰空的瞬間,慕傾顏下意識擡手,輕輕挽住了他的脖頸。
鼻尖萦繞着少年身上乾淨清爽的草木靈氣,純粹又溫暖。
這般親密的接觸太過陌生,讓她心底莫名生出一絲怪異的恍惚,臉頰熱度更甚。
原來這世間,除了那場破碎殆盡的虛假溫柔,還有這般乾淨純粹、不帶半分算計的暖意。
桂振宇抱着她穩步走回床榻,輕輕将她安放躺下,不敢有半分疏忽,擡頭看着她泛紅的耳根,眼神澄澈坦蕩,無半分雜念,只餘滿心疼惜。
“師姐你乖乖躺着等我,我馬上就去準備。”
話音落,少年轉身,腳步輕快又急切地小跑而出,片刻不敢耽擱。
不過半柱香的時辰,門外傳來兩道輕緩的腳步聲。
桂振宇在前,小心翼翼擡着一只盛滿溫熱靈泉的竹制浴桶,桶中漂浮着新鮮采摘的養顏療傷的清靈花瓣,袅袅熱氣氤氲升騰,帶着淡淡的草木花香,驅散了殿內連日的腐朽血腥。
雪枕夏緊随其後,手中提着乾淨柔軟的換洗寝衣與療傷紗巾,步履沉穩,眉眼間盡是溫和的疼惜。
二人一同推門而入,将浴桶安穩放置在寝殿空曠處。
溫熱的水汽袅袅彌漫,瞬間充盈了整間死寂的寝殿,帶來了久違的暖意。
一老一少同時擡眸,目光齊齊落在床榻上單薄蒼白的少女身上。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兩兩相望。
晨光透過窗棂灑落,落在慕傾顏枯槁卻依舊清麗的面容上,襯得她眼底的茫然與羞怯愈發清晰。
良久,慕傾顏垂着泛紅的眼睫,耳根滾燙,細若蚊蚋的輕柔嗓音輕輕打破沉默。
“我要洗澡了,你們還要看嗎?”
一句極輕的話,瞬間點醒了怔愣的二人。
雪枕夏眸中掠過一抹愧疚與溫柔,心頭輕嘆。
她連日只顧着憂心她的傷勢與心境,竟忘了,眼前這個滿身傷痕、心如死灰的姑娘,終究只是個尚未長大、羞澀柔軟的少女。
是被世事磋磨、被情所傷,卻依舊保有純粹本心的孩子。
“是老夫疏忽了。”
雪枕夏溫和開口,随即伸手,輕輕拉過一旁尚且愣神的桂振宇。
少年臉頰一紅,連忙收回目光,乖乖跟着雪枕夏轉身離去。
厚重的殿門被輕輕合攏,徹底隔絕了外界的視線,也留給了慕傾顏全然安靜的獨處空間。
殿內終于只剩她一人。
周遭暖意融融,花香清甜,驅散了連日的陰冷死寂。
慕傾顏緩了許久,才慢慢撐起身子,指尖顫抖着褪去身上沾染血污的破舊衣衫。
滿身猙獰潰爛的傷痕盡數暴露在溫熱的水汽之中,縱橫交錯的鞭痕結痂未愈,依舊猙獰可怖,無聲訴說着那日刑臺的極致苦楚。
她咬着微顫的唇,強忍心底翻湧的酸澀,緩步踏入溫熱的靈泉浴桶中。
清甜的花瓣水溫柔包裹住身軀,暖意緩緩浸潤冰涼的肌理。
可就在泉水觸碰到後背潰爛傷痕的剎那,刺骨灼痛驟然席卷全身。
像是無數細密的針尖,紮進尚未愈合的血肉肌理,灼燒着每一寸破損的皮肉,痛感尖銳而清晰。
“唔……”
一聲極輕極細的痛吟,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角,微弱地消散在溫熱的水汽裏。
她脊背驟然繃緊,指尖死死攥緊浴桶邊緣,白皙的指節泛白,細密的冷汗瞬間浸透額前碎發。
肉身的疼痛清晰刺骨,卻再也比不上心口那半分枯死的荒蕪。
痛着,至少證明她還活着。
還能感知冷暖,感知苦楚,感知這世間尚存的溫柔。
就在她閉目強忍痛感,任由溫熱泉水慢慢撫慰滿身傷痕之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叩門聲。
篤、篤、篤。
輕緩溫柔,帶着少年獨有的青澀坦蕩。
“師姐,我有話想和你說。”
門外,桂振宇刻意背對着殿門,身姿挺拔端正,目光望向遠處的雲霧青山,恪守分寸,無半分逾矩,态度赤誠又鄭重。
浴桶中的慕傾顏聞聲,微微一怔。
溫熱的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連日沉寂荒蕪的心湖,像是被這溫柔的聲音輕輕撞了一下,生出幾分恍惚。
她輕聲應道:“你說。”
隔着厚重的木門,少年澄澈堅定的嗓音緩緩傳來,字字真誠,句句滾燙,驅散着她心底積攢多日的陰霾灰暗。
“師姐,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痛到極致,累到極致。”
“我知道你心裏的執念碎了,信任塌了,滿心赤誠被碾碎,換誰都會萬念俱灰。”
“可是師姐,你不能一直這樣消極沉淪下去。”
他深呼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焦灼與心疼,語氣愈發堅定有力。
“你不只是慕江淮的師妹,你是我們玄夢宗獨一無二的聖女,是背負人族期許、撐起一片天光的希望。”
“你的前路很長,你的價值,從來都不由任何人定義,更不由他定義。”
話音落下,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一枚溫潤通透的白玉簪,順着門縫輕輕滑入殿內,落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細微的聲響。
那是一支樣式素雅、溫潤乾淨的玉簪。
是帝君婉當年贈予慕傾顏,是她極為珍視的物件,那日刑臺混亂,不慎遺落在滿地血污之中,無人撿拾。
是桂振宇冒險前往行刑廢臺,一點點從血泥之中尋回、細心擦拭乾淨的。
“師姐。”
少年的聲音溫柔了幾分,帶着笨拙又真誠的勸慰,緩緩傳入殿內:
“你不是孤身一人。”
“你還有遠在上宗、日夜念你護你的婉師姐,有悉心待你的雪長老,有師門所有疼惜你的長輩同門。”
“你還有我。”
“我們都是你的家人。”
浴桶之中,慕傾顏靜靜漂浮在溫熱的花瓣水裏。
目光落在那支熟悉的白玉簪上,連日來強撐的平靜瞬間崩塌。
死寂荒蕪的眼底,驟然湧上溫熱的濕意,晶瑩的淚水無聲滑落,融入溫熱的泉水之中,了無痕跡,卻滾燙了早已冰封的心。
她以為自己衆叛親離、一無所有,以為全世界都背棄了她。
原來風雨淋漓之後,依舊有人默默守着她、念着她、等着她回頭。
沙啞微弱的嗓音,帶着濃濃的鼻音,輕輕回蕩在殿內。
“謝謝你……振宇。”
謝謝你,在滿心死寂、無人問津的時刻,給了世間最純粹、最乾淨的溫柔救贖。
門外的桂振宇聽到她哽咽的聲音,心頭微松,終于露出一抹乾淨澄澈的笑意,眉眼彎彎,溫柔又堅定。
“師姐不急,慢慢洗。”
“洗完了記得喚我,我随時在門外,給你上藥。”
晨光穿透雲霧,灑滿聖女峰的每一寸土地。
青玄宗的夜是污穢糾纏、宿命桎梏的無盡黑暗。
而玄夢宗的晨,是溫柔破冰、枯木逢生的細碎微光。
情根寸斷尚可深埋,寸心枯死,終有溫雪可渡,歲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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