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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天機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9章 天機鏡
林間腥風獵獵,枯葉紛飛不止。
熊妖盯着身前搖搖欲墜的紅衣少女,猩紅豎瞳裏盛滿暴戾的戲谑,見她怔怔望着林外空蕩的方向失神,瞬間抓住這千載難逢的破綻。
沉重如山的妖爪裹挾着致命劇毒與蠻橫蠻力,不帶絲毫遲疑,轟然朝着慕傾顏的頭頂狠狠拍下!
風聲刺耳,殺機鎖死所有生路。
這一次,慕傾顏沒有躲閃。
經脈撕裂的劇痛還在胸腔翻湧,肩頭錯位的骨頭每動一下都牽扯着渾身神經,靈力近乎枯竭,氣血紊亂翻騰,她早已是強弩之末,再無半分躲閃騰挪的力氣。
清脆又悲涼的低笑自少女唇邊溢出,帶着徹骨冰冷的自嘲。
她微微垂着眼,纖薄的眼睫顫抖不止,任由那致命的妖爪重重落在自己脊背之上。
嘭——!
沉悶厚重的撞擊聲炸響在林間,狂暴的妖力盡數灌入她的四肢百骸,衣衫下的皮肉瞬間青紫翻湧,原本就破損的肌膚再度崩裂,細密的血珠瞬間浸透紅衣,暈開大片暗沉的血色。
身形穩穩釘在原地,未退半步。
極致的痛感席卷全身,卻遠不及心底萬分之一的寒涼。
人走茶涼,危難孤身。
最親的師兄,終究是棄她而去。
熊妖見狀微微一怔,似是沒想到這看似孱弱的人類少女,竟能硬生生扛下自己全力一擊,随即兇性更盛。
它低沉嘶吼一聲,粗壯的四肢蓄力,再度擡起沾染劇毒的利爪,打算徹底了結眼前這蝼蟻般的性命,撕碎她的神魂,飲盡她的靈血。
可就在妖爪即将落下的剎那,整片迷霧森森的古林驟然一滞。
一股源自血脈最深處、古老蒼茫、淩駕萬妖之上的無上威壓,驟然從慕傾顏單薄的身軀裏轟然炸開!
純粹、凜冽。
是沉睡萬古的上古妖皇血脈蘇醒的氣息。
無形無質,卻沉重如九天玄岳,霸道似萬古蒼穹,是所有妖族與生俱來、永世無法違抗的至尊天威。
整片山林的妖氣盡數俯首跪拜,狂風驟停,葉落懸停,連周遭流動的霧氣都徹底凝固。
那頭兇悍暴戾、橫行林間的化神境熊妖,身軀猛地僵在原地,四肢僵硬顫抖,龐大的身子止不住地簌簌發抖,像是被禁锢在虛空之中,半點動彈不得。
它眼底的暴戾徹底潰散,只剩下源自靈魂深處的極致恐懼,龐大的身軀死死匍匐下沉,連擡頭直視少女的勇氣都無。
這是妖皇正統血脈的絕對壓制,是萬妖之巅的天生桎梏,刻在所有妖族骨血本源裏,無從抵抗,無從掙脫。
慕傾顏緩緩擡起低垂的眼眸。
原本清透剔透的紫瞳,此刻徹底蛻變,化作極致妖豔、深邃詭谲的暗紫色,瞳仁流轉着細碎冷冽的妖紋,妖冶又冰冷,攝人心魄。
林間本就彌漫着漫天污濁妖氣,早已無半分仙門清氣。
她輕輕勾唇,漾開一抹涼薄又漠然的笑意,聲線輕柔,卻帶着睥睨衆生的孤傲:“既然遍地皆妖氛,那我為妖,又何妨。”
話音落時,奇跡驟然發生。
她身上縱橫交錯、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愈合。
外翻的皮肉快速收攏結痂,暗沉的血痕層層褪去,錯位的骨骼自動歸位,方才枯竭滞澀的經脈,被一股浩瀚霸道、純淨無瑕的上古妖皇之力瞬間充盈、修複、拓寬。
不過瞬息之間,滿身重創,盡數痊愈。
這是頂尖妖皇血脈自帶的逆天恢複力,肉身本源超脫凡妖桎梏。
下一瞬,紅色殘影驟然破空!
無人看清她的動作,只覺眼前清風一閃,慕傾顏的身影已然出現在數丈之外的熊妖身後,速度快得突破化神境的極致桎梏。
她纖細白皙的長腿裹挾着磅礴妖力,力道千鈞,毫無花哨地狠狠踹在熊妖的後背!
轟隆——!
驚天巨響震徹山林!
那頭千斤重、肉身強橫無匹的熊妖,如同斷線的巨石一般,被一腳狠狠踹飛,龐大的身軀狠狠撞在參天古木之上,粗逾丈餘的樹乾瞬間應聲斷裂,木屑紛飛,震起漫天塵土枯葉。
熊妖口中噴出大口妖血,內髒盡數碎裂,堅硬的甲胄崩裂出無數裂痕,妖力瞬間潰散大半。
未等它掙紮起身,虛空之上,那輪陪伴慕傾顏數次作戰的瑩白月華,再度緩緩凝聚成型。
只是這一次,清輝不再溫潤聖潔。
皎白月光盡數染透猩紅,一輪血色孤月高懸林空,血色月華傾瀉而下,帶着殺伐盡滅的凜冽煞氣,死死籠罩住垂死的熊妖。
密密麻麻的血色月刃憑空凝聚,鋒利至極,裹挾着摧枯拉朽的妖皇之力與月力,如雨般瘋狂墜落!
咔嚓、咔嚓、咔嚓——
密密麻麻的骨肉斷裂聲此起彼伏,響徹整片死寂古林,凄厲的妖嚎戛然而止,轉瞬消散無蹤。
不過數息,方才兇焰滔天的熊妖,徹底殒命當場,肉身碎裂,妖核崩碎成粉,漫天妖血濺落滿地,浸透泥土。
血色月光緩緩斂去,林間重歸寂靜,只剩滿地狼藉與濃郁的血腥氣。
慕傾顏緩步朝着營地走去。
一頭素來如雪似霜的雪白長發,末梢、發間盡數沾染滾燙妖血,絲絲縷縷的猩紅纏裹着純白發絲,妖冶慘烈。
她纖細白皙的五指上,流淌着未乾的溫熱血漬,順着指尖緩緩滴落,砸在泥濘的地面上,暈開點點血花。
一身紅衣本就豔烈,此刻沾染妖血,更是紅得似火、似燼、似地獄歸來的修羅。
林外,剛剛駐足的林月竹恰好回頭,一眼便撞見這般驚心動魄的畫面。
少女孤身立在滿地殘血之中,白發染血,紅衣獵獵,眼睛冰冷無波,周身萦繞着生人勿近的殺伐戾氣,再也沒有半分往日溫潤純粹的模樣。
那股古老霸道的妖皇威壓尚未完全散去,沉沉壓在人心頭,令人窒息膽寒。
林月竹心底驟然一悸,心底莫名生出極致的恐懼,下意識往後踉跄退了兩步,精致的眉眼間滿是難以置信的慌亂,再也維持不住方才淡然涼薄的笑意。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慕傾顏。
冷漠、孤絕、強大,又徹底陌生。
慕傾顏目不斜視,清冷的視線淡淡掃過林月竹,随即便落在她身側的慕江淮身上。
少年依舊是那身清雅白衣,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只是雙眸依舊空洞無神,面色木讷冰冷,周身沒有半分情緒,像是一具被操控的傀儡,靜靜伫立原地。
方才許渲染跪地求援、聲聲懇切,他卻毫無動容,反手一掌劈暈師兄,帶着昏迷的兩人轉身離去,将深陷死局、孤身對敵的她,徹底遺棄在兇險妖林之中。
四目相對,卻無半分溫度。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盡數化作一片冰涼的荒蕪。
慕傾顏什麽也沒說,沒有質問,沒有惱怒,甚至沒有半分波瀾。
只是靜靜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轉身邁步,朝着林間深處的一方澄澈湖泊走去,背影孤冷決絕,不帶一絲留戀。
林間深處,藏着一汪清潭湖泊。
湖水澄澈見底,粼粼波光映着天光,洗去林間大半的血腥濁氣,靜谧得不染塵埃。
慕傾顏立在湖邊,擡手緩緩褪去滿身染血的紅衣。
少女徹底褪去了初入宗門時的青澀稚嫩,曾經纖細單薄、帶着幾分柔弱的身姿已然長開。
肩線清瘦利落,脊背白皙光潔,腰身纖細柔韌,骨肉勻稱得恰到好處。往日帶着稚氣的輪廓徹底舒展,眉眼、身姿皆添上了清冷絕豔的風骨。
歷經生死淬煉與妖皇血脈覺醒,她的肌膚愈發瑩白剔透,肌理細膩如玉,褪去了少女的懵懂稚嫩,生出一種清絕妖冶的成熟風骨。
清冷的輪廓裹挾着疏離的絕美,纖細的身軀裏潛藏着上古妖皇的磅礴力量,柔而不弱,豔而不俗,稚嫩盡褪,風骨天成,清冷又淩厲,絕美而孤寒。
晚風拂過湖面,攜着微涼水汽,輕輕拂過她的肌膚,撫平體表殘餘的戾氣。
她緩步踏入微涼湖水,清澈湖水漫過肩頭,淹沒身軀,将滿身的血污與塵土緩緩滌蕩乾淨。
水波輕輕蕩漾,揉碎了湖面倒映的白發孤影。
微涼湖水洗得淨身上血污,卻洗不淨心底沉積的寒涼。
水波晃漾間,那些根植心底、自小到大的細碎過往,一一翻湧而出。
自她入玄夢宗起,慕江淮便一直待她極好。
他是宗門天賦頂尖的大師兄,溫和儒雅,待人疏離,唯獨對她格外耐心溫柔。
她初學修行,根基不穩,是他日日陪她練劍、替她梳理靈力;她被同門暗中排擠非議,是他次次出面護她周全。
她怕黑怕孤夜,是他在試煉歸來的夜裏,靜靜守在她床邊。
歲歲朝夕,溫柔細碎,早已成了她年少歲月裏唯一的光,是她毫無保留信任、依賴、敬愛的師兄。
她一直以為,這份師門情誼堅如磐石,無論何時,他都會站在她身前,護她無恙。
可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切悄悄變了?
是從林月竹入宗之後嗎?
他的溫柔開始分攤,他的包容開始有取舍,他看她的目光日漸平淡,甚至在她被刁難、被構陷、身陷險境之時,屢屢沉默旁觀。
直至今日,徹底棄她于死地。
心口陣陣發澀發堵,一種莫名的疑惑萦繞心頭,揮之不去。
慕江淮性情素來沉穩端正,絕非無情冷血之人,這般反常的疏離與冷漠,全然不像他本該有的模樣。
恍惚之間,她腦海裏突兀閃過宗門禁地的天機鏡。
那是玄夢宗傳承千年的至寶,能照因果、窺天機、辨正邪、勘命格,尋常弟子終生不得靠近,唯有宗門長老與核心高層方可觸碰。
往日她偶然路過禁地之外,曾聽長老閑談,說天機鏡可照人心變數,亦可勘破世人身上被遮掩的氣運、枷鎖與詭秘。
一念至此,她心頭微微一沉。
師兄的異樣、反複的疏離、次次的身不由己,莫非并非本心,而是暗藏玄機?
可若是真有隐情,他為何從不解釋,任憑她誤會寒心,任憑兩人漸行漸遠?
無數疑惑纏成亂麻,堵在胸腔,酸澀難忍。
她一直以為自己早已看淡起落,習慣了人心冷暖,以為自己足夠清醒、能夠釋懷所有疏離與傷害。
可真當這份珍視多年的情誼徹底破碎,她才恍然明白——她從未真正放下。
眼底不知何時悄然濕潤,一層薄薄的水霧氤氲了妖冶的暗紫瞳仁,清冷的湖面風掠過眼睫,吹得眼眶愈發酸脹。
原來最痛的從不是針鋒相對的決裂,而是昔日萬般溫柔,換如今次次冷棄。
湖水冰涼刺骨,卻遠不及心口的寒意分毫。
洗淨滿身污濁,她起身離水,湖畔靈霧袅袅,輕輕裹住她的身軀,吹乾濕潤的發絲與肌膚。
一襲素衣重新着身,白發如雪,眉眼清冷,只是眼底最後一點溫熱的光亮,已然黯淡冰封。
她緩步折返營地。
夜色悄然浸染山林,林間寂靜無聲,無人言語。
許渲染與夢微塵尚且昏迷未醒,面色虛弱蒼白,依舊沒有蘇醒的跡象。林月竹立在一旁神色惴惴,眼底藏着深深的忌憚,時不時偷瞄她的身影,再不敢有半分先前的輕視與從容。
而慕江淮,依舊是那副空洞木讷的模樣,靜靜立在夜色裏,宛若傀儡,無悲無喜,無念無想。
這一夜,林間風涼露重,夜風簌簌,吹徹孤影。
慕傾顏靜坐營地角落,背靠老樹,睜眼直至天光微亮。
整整一夜,無眠無休。
心底殘存的過往溫情與細碎執念,在徹夜寒涼與重重疑雲中,一寸寸,盡數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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