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4章 爹…
夜色覆落雲皇城,萬裏宮闕浸在涼薄月色裏。
自養心殿通往祀龍祭壇的禦道綿延百丈,白玉石階層層疊疊,映着殘缺稀薄的人間靈氣,冰冷刺骨。
夜風卷着深宮沉寂的霧氣,拂動慕傾顏一襲素白衣衫,獵獵翻飛。
雪白的發絲随晚風輕揚,周身萦繞的淡淡金龍龍氣溫順流轉,看似平和安然。
一路無言,步履輕緩,步步沉穩。
在外人眼中,她依舊是那個心性純粹、坦蕩赤誠的玄夢宗小師妹,心懷蒼生大義,以築基微末之軀,毅然奔赴萬古未有之合道。
可只有慕傾顏自己清楚,方才養心殿那句脫口而出的應答背後,從不是全然純粹的無私。
而是藏着她十六年來,第一次破土而生的身世悵惘與無人知曉的卑微難過。
她從前從不在意自己的身世。
自幼長在玄夢宗,随師父修行,伴師兄師姐長大,宗門便是她的家,師門親人便是她全部的歸宿。
她不知父是誰、不知母過往,旁人從不提及,她也從不去問。
于她而言,無牽無挂,無始無終,是最安穩自在的人生。
可方才那句
「他留予我的龍氣,本就是天下蒼生的本源底氣」
像是一把極輕、卻極鋒利的刀刃,猝不及防劃開了她塵封多年的懵懂。
原來她并非無根浮萍。
原來她素未謀面的父親,是鎮守中州、庇護萬古凡塵的龍皇。
原來她與生俱來、超脫三界的雙帝品靈根、無人能及的至尊血脈,從來都不是憑空而來的饋贈。
可這位傾盡力量護佑山河的父親,從未護過她分毫。
他把畢生本源、萬裏龍氣、蒼生安穩盡數留給了這片大地,留給了素不相識的萬民,唯獨沒有留給她這個唯一的女兒半分溫情、半分庇護。
一念至此,心口便泛起細密綿長的酸脹,不尖銳,卻沉甸甸壓在五髒六腑之間,悶得人呼吸微滞。
更讓她惶然的是心底悄然滋生的荒誕虧欠感。
世人安居樂業的底氣、中州山河存續的根本、如今岌岌可危的凡塵氣運,皆是她父親畢生所贈。
蒼生承龍皇萬年庇佑,而她身為龍皇嫡女,獨享着最純粹的至尊血脈,安穩懵懂活了十六年。
如今山河破敗、龍氣枯竭、蒼生受難,仿佛是她、是龍皇血脈虧欠了這片天地,虧欠了芸芸衆生。
所以她該還,必須還。
這份莫名滋生的虧欠,這份無人訴說的身世落寞,被她盡數壓在心底最深處。
少女眉眼依舊清淺平靜,無悲無戚,步伐沒有半分停頓,将所有迷茫、酸澀、悵惘盡數掩藏,只留一身坦蕩風骨,迎着漫天寒涼月色,一步步踏上祀龍祭壇之巅。
高臺百丈,孤懸皇城中央。
地面镌刻着早已黯淡的龍紋,縱橫交錯,貫通天地四方,是上古流傳、專供龍皇血脈承接國運、綁定山河的至尊法陣。
周遭立着十二根擎天玉柱,柱身雕刻盤旋金龍,龍首仰天,氣勢蒼茫肅穆,沉寂千年,靜待龍主歸來。
夜風在高臺之上驟然淩厲數分,吹得周遭霧氣翻湧,隔絕了下方整座皇城的燈火人間。
帝淩天駐足祭壇中央,回身之時,一身龍袍的威嚴盡數凝起,眼底是對天道蒼生的敬畏,亦是對眼前少女的極致鄭重。
“祀龍陣已沉寂萬年,自上代龍皇隐退後,再無人能夠催動。”
他聲音低沉肅穆,回蕩在空曠高臺之上,字字沉重。
“顏師妹,你一旦踏入陣中,便再無退路。逆境界合道,違逆天道常規,全過程無人能替、無人能護,所有天道反噬、本源剝離之痛,皆由你一人獨承。”
他最後一次規勸,亦是最後一次确認。
身側,帝君婉緊随而至,黛眉死死蹙着,指尖緊緊攥着衣袖,眼底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目光一瞬不離鎖着那道單薄素影。
慕江淮立在祭壇邊緣,月色落滿他清冷眉眼,眸底是深不見底的沉郁與疼惜。
兩世輪回,他見過無數天驕殒道、強者隕落,卻從未見過有人以築基凡軀,硬扛至尊龍骨剝離、逆天合道的萬古酷刑。
他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清楚這場看似救贖蒼生的大道合道,實則是刮骨剔髓、碎道焚魂的極致折磨。
可他看着少女挺拔的背影,知曉她心性已定,萬般勸阻,皆是徒勞。
陣前,慕傾顏微微擡眸,仰望頭頂沉沉夜色,月色清冷,落進她澄澈的眼底,映出淺淺一層無人察覺的朦胧濕意,轉瞬便被她盡數斂去。
心底的迷茫與難過依舊盤踞,可她沒有半分退縮。
欠山河的,便以身償還。
承血脈的,便以身踐行。
僅此而已。
她輕輕颔首,聲線清淡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波瀾,坦蕩如初。
“我知曉。開始吧。”
話音落,她擡步踏入萬古龍紋大陣中央,身姿筆直,亭亭玉立,孤身立于萬丈高臺之巅,立于天地蒼生之間。
“好!”
帝淩天不再多言,袖袍驟然翻飛,十指結出上古龍皇印訣。
轟隆隆——
天地間驟然響起低沉雷鳴,原本沉寂稀薄的中州靈氣瞬間瘋狂躁動,四面八方的凡塵國運、山河地氣盡數朝着祀龍祭壇彙聚而來。
黯淡萬年的十二根擎天龍柱驟然亮起,鎏金光芒自龍鱗紋路間層層炸開,盤旋石柱的金龍仿佛蘇醒,發出震徹九霄的悠遠龍嘯,聲震整座落雲皇城,傳遍千裏中州大地。
地面古老的合道陣紋盡數複蘇,金紅交織的光芒縱橫鋪展,覆蓋整座百丈高臺。
霸道的天道規則之力驟然籠罩四方,壓得空氣都近乎凝固。
“以人間帝尊為引,以中州山河為媒,啓萬古龍皇合道之儀!”
帝淩天沉聲喝落最後法訣。
剎那間,漫天彙聚的國運龍氣盡數湧入大陣之中,層層天道枷鎖自虛空凝結,死死鎖在慕傾顏四肢百骸之上。
嗡——
第一道規則之力碾落身軀時,慕傾顏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顫。
不似修士鬥法的靈力沖擊,亦不似尋常反噬的皮肉之痛。
這是源自三界最本源的天道剝離之力,穿透皮肉、穿透經脈、穿透丹田道基,直抵骨骼神魂深處。
下一秒,一股撕筋裂脈、剔骨抽髓的極致劇痛,驟然從脊背炸開,瞬間席卷全身!
咔嚓——!
細微卻清晰的骨裂聲響,隐在轟鳴龍嘯與天雷之中,唯有陣中少女清晰感知。
她驟然明白了帝淩天所言的本源剝離是什麽。
所謂龍皇本源,不止于血脈靈力,更在于根植神魂、融于凡骨的至尊龍骨。
她十六年來行走坐卧、修行立身的凡人身骨,內裏早已深埋萬古至尊龍骨,與她神魂血肉共生共存,密不可分。
而這場逆天大合道,需要将藏于凡骨之內、伴她而生的至尊龍骨,生生剝離、盡數覺醒!
沒有任何緩沖,沒有任何鋪墊。
天道規則化作無形巨手,死死扣住她的脊背骨節,自上而下,一寸寸、一節節強行剝離血肉凡軀,抽出深埋其中的金色龍骨!
痛!
是超越一切酷刑、碾壓所有肉身痛楚的極致劇痛。
像是整條脊椎被人生生攥住,一寸寸撕裂肌理、扯斷筋絡、剝離骨血。
每一寸骨骼分離的剎那,神魂都會跟着劇烈震顫、撕裂、灼燒。
細密的冷汗瞬間爬滿少女蒼白的臉頰,浸透她的額發,順着下颌緩緩滴落。
單薄的身軀劇烈發顫,指尖死死扣緊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死死壓抑着喉嚨口即将溢出的痛哼與顫吟。
她脊背挺直,身姿依舊穩穩立在大陣中央,未曾彎下半分,未曾退後半寸。
雪白的臉龐慘白如紙,唇瓣被死死抿緊,壓得毫無血色,澄澈的眼眸依舊平靜澄澈,不起絲毫波瀾,看似從容、看似無畏、看似安然承道。
就在龍骨剝離至脊背中段,鎏金骨光沖破血肉、熠熠生輝的剎那,慕傾顏劇痛侵魂的眼前,驟然天旋地轉。
周遭轟鳴的龍嘯、震耳的雷鳴、呼嘯的風聲盡數褪去,天地間歸于一片蒼茫死寂的混沌金芒。
極致的痛楚撕裂神魂,讓她的意識短暫脫離凡塵桎梏,窺見了萬古塵封的過往虛影。
茫茫金輝之中,一道挺拔巍峨的玄色身影憑空伫立九天之上。
那人負手而立,衣袍獵獵攪動三界風雲,周身盤旋萬丈金龍虛影,龍威浩蕩,傾覆八荒。
他身姿孤絕霸道,脊背筆直如萬古蒼山,擡眸間一眼睥睨諸天,眼底是橫掃萬古的獨尊冷寂,是看透三界腐朽的沉沉寒戾,舉手投足皆有鎮壓萬道、傾覆乾坤的無上至尊氣度。
獨斷萬古,俯瞰蒼生,威壓三界六道。
這是無上龍皇,是一統中州、鎮守凡塵的萬世至尊。
也是她素未謀面的父親。
慕傾顏的神魂驟然一滞,所有蝕骨劇痛都仿佛在這一刻短暫凝滞。
她靜靜望着那道模糊又絕世的背影,心頭酸澀洶湧翻湧,壓過了滿身痛楚。
原來這就是她的父親。
原來那護盡山河、庇佑萬民的龍皇,是這般孤絕霸道、獨對蒼茫天地的模樣。
可下一秒,龍皇緩緩側首。
沒有清晰面容,唯有一片深邃無邊的金芒籠罩眉眼。
可慕傾顏卻莫名從那道沉默的側影裏,讀懂了無盡的疲憊、落寞與隐忍。
不是君臨天下的傲然,不是執掌乾坤的睥睨,而是孤身扛下三界腐朽、獨自對峙漫天動蕩的無盡孤苦。
虛影無聲,卻有無盡道念順着萬古龍骨,直直傳入慕傾顏神魂深處——
三界已崩,仙途腐朽,天道不公,萬道動蕩。
剎那間,她豁然驚醒。
與此同時,正在被天道強行剝離的至尊龍骨,驟然爆發出一道刺眼至極的金色光華!
原本節節脫離凡軀的鎏金龍骨猛地震顫、回流,死死紮根于她的血肉神魂之中,任憑天道巨手如何撕扯碾壓,再也無法剝離半分!
咔嚓!
虛空之中響起一道無形的天道崩裂之音。
這場萬古未有的龍骨剝離,在即将功成之際,驟然戛然而止。
不是她扛不住,不是天道反噬失敗。
是一位父親殘留于龍骨之中的最後一縷殘魂、最後一道絕念,強行鎖死了至尊龍骨。
他以萬古龍皇最後的本源餘力,攔下了這場剝離,以一道跨越萬年的無聲警示,告知他唯一的女兒——
這破敗的從不是凡塵山河。
是整個岌岌可危、瀕臨傾覆的三界。
短暫的異象虛影轉瞬消散,混沌金芒褪去,耳邊風聲、龍嘯、雷鳴驟然歸位。
極致的骨痛重新席卷肉身,比之前更甚數倍。
可此刻的慕傾顏,心境早已翻天覆地。
她依舊身姿挺拔,面無波瀾,任由冷汗浸透衣衫,任由剔骨劇痛折磨身軀,外人看來,她依舊是那個隐忍承道、赤誠無私的少女。
無人知曉,她的眼底深處,早已藏住了萬古秘辛,藏住了父親跨越萬年的無聲叮囑,更藏住了一身無解的迷茫與沉重。
龍骨未脫,合道未終。
上代龍皇的絕唱,為她懵懂的人生,為破敗的三界,埋下了一場颠覆所有認知的驚天伏筆。
陣外,帝君婉看着少女搖搖欲墜卻始終挺拔的身影,心髒驟然一緊,酸澀的恐慌瞬間席卷全身,聲音帶着壓抑的顫抖:“顏兒……撐不住就停下!不要硬扛!”
慕江淮眸光驟沉,漆黑眼底翻湧着滔天的疼惜與戾氣,周身靈力幾乎失控躁動。他看得清清楚楚,方才一瞬的天地異變、驟然回流的龍皇金光,絕非偶然。
他兩世輪回的記憶瘋狂翻湧,心頭驟然沉到谷底——
這一場逆天合道,從不是救贖凡塵的機緣。
是龍皇早已布下的、關乎三界存亡的萬古棋局。
陣中,慕傾顏垂在身側的雙手微微顫抖,脊背的殘存痛感層層疊加,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她緩緩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劇烈輕顫。
爹爹。
你棄我而生,護盡天下。
如今又攔下龍骨剝離,以殘魂示我三界動蕩。
你到底……藏着多少不為人知的過往與執念?
風聲烈烈,祭壇孤高。
素衣少女立在漫天金光道紋之中,外承山河合道之重,內藏萬古龍皇之秘。
稚心葬山河,龍骨藏天機。
三界棋局,自此徹底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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