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6章 刑
幽寒刺骨的青玄宗天牢,終年不見天光。
潮濕的黴氣混雜着陳舊的血腥,沉沉積壓在每一寸幽暗角落,冰冷的玄鐵栅欄隔絕了世間所有暖意,将方寸囚籠化作無邊煉獄。
慕傾顏被粗大黝黑的玄鐵鏈高高懸吊着。
兩道鐵鏈穿透肩骨鎖孔,死死桎梏住她單薄的雙肩,沉重的力道拽得她雙臂筆直垂落,身姿被迫懸空,腳尖堪堪觸地,連半分借力的餘地都無。
一襲原本清雅絕塵的白衣早已褶皺淩亂,邊角磨得破損不堪,淺淺血漬浸透布料,狼狽不堪。
雪白如霜的長發盡數散落,紛亂披垂在胸前背後,遮住了她大半張面容,只露出一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毫無血色,死寂沉沉。
她全程未發一言,未掙分毫。
自山臺之上被親手信任之人推入深淵後,她心底的一切情緒、執念、希冀,仿佛都随着那句冰冷的證詞,徹底死絕。
空洞,麻木,死寂。
這是此刻的慕傾顏,唯一的模樣。
“慕傾顏,你可認罪?”
蒼老威嚴的聲線驟然劃破天牢死寂。
青玄宗執法長老立在鐵栅欄之外,身着規整宗袍,面容肅穆冷硬,居高臨下地睨着囚籠中懸吊的少女,眼底無半分憐憫,只有上宗對下宗罪人審判的冰冷公允。
風聲寂寂,鐵鏈微晃,發出細碎刺耳的鐵響。
許久,囚籠裏的少女才緩緩動了動。
她沒有擡頭,聲音輕得像一縷即将消散的殘煙,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聽不出委屈,聽不出憤恨,只剩徹骨的漠然。
“嗯。”
單字落地,輕若鴻毛,卻徹底敲定了她的罪名。
沒有辯解,沒有駁斥,沒有分毫不甘。
她認了。
認下這莫須有的罪責,認下這颠倒黑白的冤屈,認下這世間最荒唐的背叛。
栅欄外,靜靜伫立觀戰的林月竹,瞬間抑制不住心底翻湧的快意,唇角高高揚起,發出一陣壓抑許久、近乎癫狂的得意狂笑。
哈哈哈——!
贏了。
她終究是贏了。
哪怕手段陰狠,哪怕依托天道桎梏,哪怕勝之不武,可結果從不會騙人。
慕傾顏身敗名裂,背負嗜殺罪名,淪為仙門罪人,被囚天牢,任人審判。
而她,依舊是萬衆尊崇、天道眷顧的青玄宗聖女,穩穩站在慕江淮身側,坐擁所有榮光。
林月竹眉眼間滿是勝利者的傲慢與肆意,側目看向身側始終靜默的青衫男子,滿心皆是志得意滿。
而鐵鏈懸身的慕傾顏,在這刺耳張狂的笑聲裏,終于緩緩擡起了頭。
紛亂白發的縫隙間,一雙素來澄澈溫柔的紫瞳,靜靜望向栅欄外的慕江淮。
那雙眼,再也沒有往日的鮮活明媚,沒有撒嬌的軟糯,沒有依賴的赤誠。
只剩下粉碎殆盡的溫柔。
是耗盡十數載朝夕相伴、徹底碾碎信仰後的殘破溫柔,是明知被背棄、卻仍殘留最後一絲執念的卑微溫柔,空洞又易碎,輕輕一碰,便會化作齑粉,随風散盡。
她就那樣安靜地看着他,不怨、不鬧、不哭、不訴。
只用一雙荒蕪死寂的眼眸,無聲地望着她的師兄。
慕江淮僵立原地,渾身血液驟然冰封。
常年隐忍克制、波瀾不驚的墨色眼眸,第一次徹底亂了章法,劇烈震顫不止。
他見過無數模樣的慕傾顏。
幼時纏在他身後、傲嬌軟糯、愛鬧愛撒嬌的小丫頭;初入仙途、眉眼清澈、滿懷赤誠的懵懂少女;師姐遠赴上宗後、沉默清冷、獨自堅韌、暗自成長的玄夢宗聖女;秘境之中、執劍護念、決絕無畏的妖皇新生……
形形色色,鮮活熱烈,或嬌憨,或清冷,或倔強,或溫柔。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慕傾顏。
死寂、麻木、破碎、空洞。
像一株被硬生生拔去根莖、抽盡生機的寒玉蘭,徒留一具空殼,茍延殘喘,再無半分昔日光彩。
心口密密麻麻的劇痛瘋狂蔓延,穿透神魂,壓過天道鎖鏈的禁锢之苦。
他袖中雙拳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青筋暴起,神魂深處的撕裂之痛幾欲讓他失控,可那無形的天道枷鎖依舊死死捆縛着他,不許動,不許憐,不許悔。
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看着他的顏兒,身陷囹圄,背負污名,滿眼破碎地望着他。
無聲淩遲,萬箭穿心。
一夜囚牢,度日如年。
翌日破曉,天光微亮,清寒的晨霧籠罩整座青玄宗。
偌大的行刑廣場早已聚滿兩宗弟子,人山人海,萬衆矚目。
高臺之上,兩宗長老端坐,神情肅穆,氣氛沉凝得令人窒息。
沉重的鐵鏈拖地聲,緩緩自廣場入口傳來。
慕傾顏被玄鐵鎖鏈縛住四肢,鎖鏈拖拽在地,劃出冰冷刺耳的聲響,一步一頓,被押至行刑臺中央。
雪白長發依舊淩亂垂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毫無光亮的紫瞳,空洞地望着灰白的天際。
身姿單薄蕭瑟,在凜冽晨風中搖搖欲墜,卻依舊靜靜立着,不曾彎折半分脊梁。
青玄宗執法長老起身而立,威嚴的嗓音響徹整座廣場,字字清晰,落定審判:
“玄夢宗聖女慕傾顏,私動殺念,惡意嗜殺上宗嫡系弟子,罪證确鑿,當庭認罪。”
“念其此番秘境歷練任務圓滿完成,有功在先,功過相抵,免除死罪。”
話音稍頓,下一瞬,一句讓全場嘩然的刑罰,驟然落下!
“處以——五百打魂鞭!”
轟!!!
一語落地,全場瞬間炸開滔天驚嘩!
“五百打魂鞭?!”
“瘋了!這根本是挫骨滅魂的極刑!”
“尋常刑鞭只傷皮肉,可青玄宗打魂鞭是至寶酷刑!不僅撕裂神魂,皮肉創傷更是遠超凡鞭!”
“二十鞭便皮肉潰爛、神魂崩損,三十鞭骨透血腐、修為盡廢,百鞭直接魂體碎裂、肉身枯爛,從古至今無人能撐過五十鞭!”
“免死是假,要讓她肉身神魂雙雙被毀、受盡折磨而亡,永世不得超生!”
滿場人人面色慘白,心底生寒,無人不心驚肉跳。
世人皆知這打魂鞭的恐怖詭異,它不同于尋常仙刑,不止專攻神魂本源、蝕魂刺骨,鞭身自帶滅魂戾氣與撕裂之力,每一鞭落下,都會撕開層層皮肉、崩裂肌理經脈,造成難以愈合的潰爛重傷。
是肉身、神魂雙重極致酷刑。
肉身劇痛摧垮身軀,神魂劇痛碾碎意識,雙重折磨疊加,生生将人熬至徹底消亡,殘忍至極。
玄夢宗衆人徹底震怒痛惜。
雪枕夏眸底寒霜徹骨,周身氣場冷得駭人,指尖死死攥緊扶手,卻礙于青玄宗上宗權威,無力辯駁;許渲染溫潤面容徹底沉冷,眼底翻湧着痛惜與憤懑,雙拳緊握;夢微塵眉眼覆上徹骨冰霜,周身戾氣暗湧,沉默隐忍,卻字字沉重的悲涼;桂振宇雙目猩紅欲滴,死死盯着行刑臺中央的單薄身影,牙關咬得滲血,胸膛劇烈起伏,恨不得以身替刑。
萬衆嘩然,天地沉郁。
行刑臺中央,慕傾顏依舊靜默伫立。
長發遮面,掩去所有神情,無人知曉她是否還痛、還悲,只剩一具單薄破碎的身姿,靜靜承受着這場無妄浩劫。
狂風掠過廣場,吹起她淩亂的發絲與破損白衣,孤寂蕭瑟,無人救贖。
執刑弟子手持漆黑沉凝的打魂鞭,鞭身萦繞幽幽滅魂黑芒,紋路猙獰可怖,比尋常長鞭厚重數倍,帶着森森寒氣,緩緩擡手。
啪——!
第一鞭,破空狠落!
凄厲的破風聲炸響耳畔,漆黑鞭影重重砸在慕傾顏後背!
下一瞬,雙重劇痛瞬間炸裂全身!
肉眼可見的黑色戾氣瞬間侵入肌理,後背白衣瞬間撕裂,皮肉轟然炸開一道猙獰翻卷的血痕,鮮血瞬間浸透整片衣料,順着單薄的脊背蜿蜒滴落,血肉模糊,觸目驚心!
與此同時,極致鑽心、撕魂裂魄的神魂劇痛席卷四肢百骸,狠狠撕扯着她的魂體本源,比肉身傷痛殘酷百倍!
“唔……”
慕傾顏身軀劇烈一顫,單薄的脊背狠狠弓起,一聲破碎壓抑的悶哼從喉間溢出,微弱又痛苦。
後背皮肉外翻、鮮血淋漓,經脈肌理寸寸受損,神魂劇烈震顫撕裂。
極致的雙重酷刑,讓她渾身瞬間脫力,身形搖搖欲墜,冰冷的寒意與劇痛浸透全身骨髓。
可她依舊沒有掙紮,沒有哭喊,沒有求饒,甚至沒有低頭示弱。
只是微微垂着頭,散亂的白發黏在滲血的後背肩頭,單薄的身姿在風中瑟瑟發抖,默默承受着生不如死的折磨。
高臺一側,全程靜立旁觀的慕江淮,在這一鞭落下的瞬間,墨色瞳孔驟然赤紅充血!
眼底所有克制、隐忍、冷靜盡數崩碎,滔天猩紅戾氣瘋狂翻湧,心口劇痛撕裂五髒六腑,神魂禁锢之痛、親眼目睹她血肉翻飛、魂體受創的淩遲之苦,雙重疊加,幾乎将他徹底逼瘋。
他清清楚楚看見,那一鞭直接撕裂了她的皮肉,染紅了她素白的衣衫。
他的小師妹,他護了十數載、舍不得讓她受半分磕碰的顏兒,此刻正在他眼前,肉身神魂雙雙受極致酷刑,寸寸受苦,步步凋零。
每一鞭血肉潰爛,每一鞭魂體撕裂,都狠狠抽在他的心上。
痛至癫狂,悔至骨髓。
一旁的林月竹将他所有失态、所有崩潰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陰柔偏執、極盡殘忍的笑意,輕聲開口,字字誅心,帶着不容抗拒的絕對命令:
“江淮。”
“接下來,換你去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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