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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心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8章 心死




聖女峰的雲霧,素來是玄夢宗最溫柔潔淨的景致。




常年缭繞的仙霧氤氲青石階,庭前四季不敗的靈花簌簌輕搖,晚風攜着草木清香,曾是慕傾顏在師姐離開後最安心的歸處。




可今日,整座山峰死寂沉沉,清風凝滞,花香散盡,只剩一縷揮之不去的濃重血腥,沉沉壓在每一寸樓宇磚瓦之間,窒息得讓人喘不過氣。




許渲染小心翼翼橫抱着懷中少女,動作輕得近乎虔誠,生怕稍一用力,就會将這具殘破不堪的身軀徹底碾碎。




夢微塵緊随身側,素來溫潤平和的眉眼覆滿寒霜,周身靈氣壓抑得瑟瑟發抖,眼底翻湧着滔天的怒意與痛惜。




身側的桂振宇早已紅透了眼眶,少年人繃着單薄的脊背,一路死死咬着牙,才沒讓哽咽的哭聲再次失控爆發。




可滾燙的淚水終究止不住,一滴滴砸落在青石路上,碎成冰涼的水漬。




方才刑臺上那五百道摧魂滅魄的酷刑,早已将慕傾顏徹底拆骨剜肉。




往日裏身姿纖秾、眉眼明媚的少女,此刻輕得像一片随時會被風吹散的殘葉。





雪白的長發淩亂黏在脖頸與脊背,盡數被乾涸與新生的血色浸透,觸目驚心。




後背的衣衫早已在酷刑中爛成碎絮,堪堪挂在肩頭,根本遮不住滿目瘡痍的傷口。




密密麻麻五百道鞭痕縱橫交錯,層層疊疊,新舊傷痕堆疊潰爛,皮肉外翻、血肉化膿,整片脊背沒有一寸完好肌膚,潰爛的腐肉混着暗紅血痂黏連在一起,散發着淡淡的腐朽血氣,看得人心頭發緊,五髒六腑都跟着抽痛。




她全程昏死在許渲染懷中,雙目緊閉,唇色慘白如紙,毫無半點生機。




微弱的呼吸細若游絲,落在耳畔幾乎難以察覺,若非胸口還有一絲極輕的起伏,任誰看了,都只會當她是一具冰冷逝去的殘軀。




三人步履沉重,一路無聲,終于踏足聖女峰寝殿,輕輕将慕傾顏安置在柔軟的雲絲玉床上。




床榻柔軟,被褥溫熱,是她居住未滿一年的居所,曾盛滿安穩,此刻卻襯得床上的人愈發破碎悲涼,格格不入。




許渲染剛擡手,想渡入精純靈氣護住她瀕臨潰散的神魂,再細心打理她潰爛猙獰的傷口,床榻上原本毫無動靜的少女,忽然猛地動了。




沒人預想得到,重傷瀕死、神魂殘破的她,竟還殘存着一絲力氣。




慕傾顏顫抖着撐起單薄的肩背,脊背撕裂般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潰爛的傷口被牽動,膿血順着腰側緩緩滑落,染紅了乾淨的床褥。




她動作僵硬又艱難,一點點、一寸寸,硬生生從躺卧的姿态,掙紮着坐了起來,甚至勉力朝着床沿挪了幾分,仿佛不願再依靠任何人的攙扶與照料。




“師妹!你別動!”




許渲染心頭驟緊,連忙俯身想要扶住她,聲音裏滿是慌亂與心疼,生怕她這一動,直接扯斷本就殘破的經脈,徹底耗盡最後生機。




夢微塵也快步上前,眉心緊蹙,眼底滿是擔憂:“傾顏,傷勢太重,萬萬不可亂動,好好躺着休養。”




床邊的桂振宇更是急得眼眶通紅,攥着拳頭手足無措,看着師姐血肉模糊的模樣,鼻尖酸澀得發脹,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幽暗沉寂的寝殿之中,遲遲響起了少女的聲音。




很輕,很淡,沒有哭腔,沒有怨怼,沒有半分波瀾。




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像寒潭結了萬年寒冰,冷得徹骨。




“出去。”




短短兩個字,落在寂靜的殿內,帶着不容置喙的疏離與決絕。




她微微垂着眼,長長的睫毛枯槁低垂,遮住了昔日澄澈剔透的紫瞳。那雙曾盛滿星光、溫柔純粹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灰白荒蕪,像是燃盡了所有星火,徹底淪為死寂的廢墟。




話音落下,胸口翻湧的腥甜再也壓制不住。




慕傾顏微微偏頭,唇角溢出兩口溫熱的鮮血,猩紅的血珠順着蒼白的下颌滑落,滴在潔白的床褥上,綻開刺目的血花。




本就耗盡生機的面色,瞬間白得近乎透明,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我讓你們……都出去。”




她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無波,卻帶着一種徹底隔絕世間萬物的冷漠。




沒有歇斯底裏的質問,沒有痛徹心扉的哭訴。




經歷過五百鞭摧魂滅魄的折磨,經歷過十幾年情深盡數被碾碎的絕望,她連難過、崩潰、嘶吼的力氣,都徹底沒有了。




肉身的痛,神魂的碎,都不及心口那一寸荒蕪的萬分之一疼。




桂振宇看着她空洞死寂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澀與心疼交織,堵得他幾乎窒息。




他紅着眼眶,哽咽着還想再說些什麽。




“師姐,我想……我想陪着你,我能照顧你……”




話未說完,許渲染輕輕擡手,拉住了少年的衣袖。




他看得出來,此刻的慕傾顏,心門已然徹底緊閉。




她不想要陪伴,不想要安撫,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與同情。




此刻所有的關切,于她而言,都只是多餘的打擾。




夢微塵對着桂振宇輕輕搖頭,眼底滿是無奈與疼惜,二人沉默着,硬生生拽住還想停留的少年,轉身緩步退出寝殿。




厚重的殿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殿內死寂的黑暗,也隔絕了少女與世隔絕的荒蕪孤寂。




殿內徹底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再無人勸解,無人安撫,無人窺探。




慕傾顏緊繃的肩頭瞬間卸下所有力氣,單薄的身軀一軟,直直倒回冰冷的床榻。




後背猙獰潰爛的傷口重重磕碰在床褥之上,撕裂般的劇痛瞬間席卷四肢百骸,鑽心刺骨,痛得她渾身劇烈顫抖,冷汗瞬間浸透了僅剩的殘破衣衫。




經脈寸寸斷裂的痛感,神魂被滅魂戾氣反複啃噬的空洞,皮肉化膿潰爛的灼燒感,層層疊疊,無休止地折磨着她殘破的身軀。




可這撕筋裂骨的劇痛,終究比不上心口那一片死寂的荒蕪。




肉身之痛,有藥可醫,有愈期可待。




可情根寸斷,信任崩塌,十幾年朝夕相伴的溫柔假象徹底碎裂,那份傾盡所有的赤誠與偏愛被親手碾碎,是無藥可解、永世難愈的疼。




曾幾何時,慕江淮是她整個年少歲月裏唯一的光。




是護她歲歲無憂、免她風雨流離的師兄,是她滿心依賴、全心信任的兄長,是她賭上仙途、傾盡真心去奔赴的人。




她信他的溫柔,信他的偏愛,信他們十幾年的情分堅不可摧。




可到頭來,親手執鞭、親手将她推入深淵、親手碾碎她所有期許與愛戀的人,偏偏是他。




五百鞭,鞭鞭落身,鞭鞭誅心。




他何其狠心,何其絕情。




慕傾顏靜靜側卧在床,任由滿身劇痛肆意蔓延,空洞的眼眸望着漆黑冰冷的殿頂,無淚,無聲,無悲,亦無喜。




心,早已在最後一鞭落下之時,徹底枯死。




……




接下來的數日,聖女峰徹底沉寂。




整座山峰清冷孤寂,再無往日歡聲笑語,連風吹靈葉的聲響都格外輕柔,似是怕驚擾了殿內封閉自我的少女。




桂振宇日日準時前來。




每日晨昏,他都會親手備好最溫潤滋補的靈膳、療傷靈粥,小心翼翼端到寝殿門口,輕輕放下,而後安靜退開,靜靜伫立片刻,低聲喚一句師姐,再默默離去。




少年從未間斷,從未懈怠,日日如是,滿心焦灼與擔憂,卻始終不敢推門驚擾。




厚重的殿門,自那日關閉後,便再也沒有開啓過。




無論門外的靈膳放至微涼,無論少年輕聲的呼喚多麽懇切,殿內始終寂靜無聲,沒有半點回應。




一日,兩日,三日……




飯菜日日換新,日日原封不動。




所有溫熱的滋養,盡數被隔絕在門外,半點入不了那座封閉的黑暗殿宇。




寝殿之內,不見天光,不見清風,常年籠罩在沉沉的黑暗之中。




門窗緊閉,隔絕了外界所有光亮與聲響,也隔絕了所有溫情與善意。




濃郁的血腥味混着傷口潰爛的腐朽氣息,在密閉的房間裏日複一日沉澱、彌漫,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裏,沉悶又悲涼。




這幾日,慕傾顏就那樣靜靜地待在黑暗裏,不吃不喝,不言不動。




偶爾清醒,便睜着空洞的眼眸望着無盡黑暗,一動不動,如同失去魂魄的精致傀儡。




偶爾昏沉,便在劇痛與夢魇中輾轉,夢裏是少年師兄溫柔含笑的眉眼,醒後是滿身瘡痍、滿心荒蕪的現實。




日夜煎熬,不眠不休。




不過短短數日,原本清麗絕俗的少女,徹底瘦得脫了形。




往日飽滿清麗的臉頰凹陷下去,下颌線條淩厲單薄,肌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原本瑩潤的雪色長發失去所有光澤,乾枯散亂地鋪散在枕間。




身形單薄得只剩一把枯骨,仿佛風一吹,便會徹底消散在這世間。




後背的傷口無人打理,日複一日持續潰爛、化膿、腐壞,猙獰的傷痕蔓延整片脊背,觸目驚心,可怖得讓人心悸。




這日午後,天光微亮,一縷細碎陽光穿透雲層,落在聖女峰青石階上。




雪枕夏一襲素白道袍,步履輕緩,卻帶着難以掩飾的沉重,一步步走上峰頂。




她擡手,輕輕推開了緊閉多日的寝殿大門。




“吱呀——”




沉悶的開門聲劃破死寂,外界明亮的天光瞬間湧入漆黑昏暗的殿內,驟然驅散了盤踞多日的陰霾。




随之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重刺鼻的腐爛血腥之氣,混雜着久閉房間的沉悶濁氣,撲面而來,讓人胸口發悶。




雪枕夏眉心微蹙,擡眸望去,心頭驟然一沉。




偌大的寝殿昏暗蕭瑟,陳設依舊,卻早已沒了半分人氣暖意。




床榻中央,少女端坐其上。




她并未躺卧休憩,而是脊背挺直、靜靜坐着,周身死寂,一動不動。




消瘦脫形的身軀裹在寬大的素色衣衫裏,空蕩蕩的,搖搖欲墜。




散亂的長發遮過半張臉頰,露出的半張面容蒼白枯槁,眼底是化不開的荒蕪死寂,徹底沒了往日半分明媚鮮活。




數日不見,那個鮮活明媚的聖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機與魂魄,徹底淪為一具枯坐的殘軀。




“傾顏……”




雪枕夏放輕腳步,緩步走近,清冷的嗓音裏,難得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與心疼。




慕傾顏聞聲,緩緩擡眸。




她的動作很慢,很慢,像是連擡眼的力氣都快要耗盡。




那雙曾經盛着星月、澄澈動人的紫瞳,此刻空空蕩蕩,無波無瀾,看不見痛,看不見恨,看不見悲喜,只剩一片徹底的死寂荒蕪。




她靜靜望着身前的長老,薄唇輕啓,聲音沙啞乾澀,微弱得幾乎聽不真切,輕飄飄的,落得毫無分量。




“雪長老。”




頓了頓,她眸中掠過一絲極淡、近乎虛無的茫然,像是耗盡所有氣力,問出了困住自己所有心神的一句話。




“你說……師兄,還要顏兒嗎?”




一句話,輕得像風,卻重得壓垮了滿堂寂靜。




哪怕歷經酷刑,哪怕被他親手傷至神魂俱碎,哪怕心死成灰,她心底深處,依舊殘留着最後一絲卑微到極致的執念。




殘存的執念,讓她忍不住想問一句答案。




寝殿瞬間死寂。




雪枕夏站在原地,望着眼前枯槁破碎的少女,一時無言。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勸慰的話、開解的話、掩飾的話,盡數哽在胸口,半句也說不出來。




她該如何回答?




說他身不由己?說他隐忍護她?說他有苦難言?




可那些無人知曉的隐忍與守護,抵不過他親手落下的五百鞭,抵不過他當衆絕情的模樣,抵不過眼前少女滿身潰爛的傷痕、滿心枯死的情意。




世人所見,是慕江淮秉公行刑,大義滅親,絕情棄義。




傾顏所見,是十幾年情深被親手碾碎,是滿心赤誠換來遍體鱗傷。




他的苦衷,無人知曉,亦無人能替她釋懷半分傷痛。




良久,雪枕夏眼底掠過一抹複雜難言的澀意,終究化作一聲無聲嘆息。




慕江淮,你當真是好狠的心。




狠得親手傷她至絕境,狠得讓她孤身一人受盡千夫所指,狠得讓一個滿心皆你的姑娘,徹底寸心枯死,再無期許。




“先別說話了。”




雪枕夏收回紛亂心緒,語氣溫柔又沉重,帶着無盡疼惜,緩步走到床榻邊,取出早已備好的頂級療傷靈藥與祛腐仙膏。




“老夫給你上藥。”




這一次,預想中的抗拒并未到來。




往日裏戒備封閉、拒人千裏的少女,格外安靜溫順。




慕傾顏垂着眼簾,微微颔首,纖瘦的指尖輕輕一動,緩慢褪去了寬松的外衫。




而後擡手,扯過柔軟的錦被,小心翼翼遮住身前少女青澀姣好的景致,只将後背那片猙獰潰爛、滿目瘡痍的肌膚,全然暴露在天光之下。




當那整片徹底腐爛化膿、筋骨隐約可見的脊背映入眼簾時,雪枕夏的呼吸驟然一滞,整個人徹底怔在原地,深深陷入沉默與沉思。




縱橫交錯的鞭痕早已潰爛粘連,腐肉暗紅發黑,新滲的鮮血與膿液混雜在一起,猙獰可怖,滅魂戾氣殘留肌理,絲絲縷縷啃噬着殘存的生機。




這哪裏是簡單的懲戒傷痕。




這是硬生生碾碎仙途、破碎神魂、誅盡情意的酷刑烙印。




密密麻麻五百道傷痕,道道入骨,寸寸誅心。




刻在皮肉之上,記在神魂之中,更爛在了這少女十幾年的情深歲月裏。




雪枕夏指尖微顫,久久無法落下。




心底只剩無盡唏噓與悲涼。




自此往後,一連數日。




日日清晨,天光初亮,桂振宇便會準時帶着溫熱靈膳前來。




日日午後,雪枕夏如期而至,攜着靈藥仙膏,親自為慕傾顏清理腐肉、塗抹傷口、渡氣溫養經脈。




少年日日送飯守候,長老日日悉心療傷。




一人守于門外,盼她安好;一人守于身側,護她殘軀。




日複一日,光陰緩緩流淌。




傷口在頂級靈藥的滋養下,緩慢褪去腐壞,慢慢結痂愈合。




可少女眼底的荒蕪死寂,心底的寸草不生,卻從未有過半分回暖。




酷刑的傷,可愈。




情斷的痛,無解。




而遠在青玄宗的慕江淮,無人知曉,每一個深夜,他都被天道禁锢反噬,神魂寸寸碎裂,五髒六腑反複移位,日日嘔血不止。




他以半生修為、無盡壽元、萬世罵名換來的一線生機,終究只換得她一身傷痕,滿心死寂,終生恨他。




兩兩殊途,愛恨皆苦。




宿命的棋局,早已落子無悔,再無轉圜餘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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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重生回來,小師妹怎麽成妖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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