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黑暗面

第46章 黑暗面

晚風獵獵，高臺孤寒。

龍氣餘韻還在天地間緩緩流淌，護住滿城山河安穩，可獻祭一切、耗盡所有的少女，卻滿身血色，昏死在至親之人懷中。

無邊黑暗，混沌虛無。

這裏沒有風聲，沒有疼痛，沒有血色祭壇，唯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地，困住了慕傾顏渙散的神魂。

她仿佛一縷無根幽魂，懸浮在蒼茫虛無之中，意識朦胧，身軀無感，唯有心口積壓了十六年的悵惘與酸澀，層層疊疊，翻湧不休。

下一秒，破碎的畫面驟然在虛無中層層鋪開。

那是萬古之前的舊事，是被仙門塵封、被天道掩蓋、無人知曉的殘酷真相。

九天仙山，雲霧缭繞，仙光璀璨，一派正道凜然、聖潔無雙的模樣。

可那金碧輝煌的仙殿之上，立着一衆道貌岸然、衣冠楚楚的山上仙人。

他們居高臨下，神色冷漠，字字誅心，句句逼迫。

“龍皇獨占人族氣運，割據中州山河，實屬大逆不道，當散盡本源，以身殉道！”

“三界仙途，豈容凡俗龍皇執掌蒼生命脈？速速散道自盡，可保凡塵不滅！”

“若拒不從命，我等仙門便傾覆中州，屠盡萬民！”

冰冷的呵斥響徹九天，虛僞的正義包裹着極致的貪婪與自私。

他們忌憚龍皇獨霸人族山河，忌憚龍皇至高無上的力量，想要奪走中州氣運，獨占人族根基，便捏造罪名，以蒼生為要挾，步步緊逼。

畫面中央，那道她曾見過的巍峨孤絕身影，一身玄色龍袍，孤身立于漫天仙光圍剿之中，背影挺拔如萬古青山，孤寂得讓人心顫。

他無半分辯駁，無半分反抗。

他護了蒼生萬年，守了三界萬載，最終換來的，卻是畢生守護的正道仙人的猜忌、構陷、逼殺。

為保中州萬民不被仙門屠戮，為留凡塵最後一線生機。

無上龍皇，于九天仙山之上，當着漫天虛僞仙尊之面，毅然散盡畢生龍皇本源，崩碎至尊龍骨，以身散道，自絕于三界！

漫天金色龍血灑落九天，灑落蒼茫中州，化作滋養山河的氣運龍氣，護佑了後世萬代蒼生安穩。

他棄了權勢，棄了性命，棄了萬古榮光，獨自扛下所有污蔑與決絕，用一場慘烈自盡，成全了仙門的野心，護住了他最愛的凡塵山河。

原來不是他無情，棄女護民。

是他別無選擇，是他被漫天迂腐天道、僞善仙門，活活逼死！

萬古真相砸落神魂的剎那，過往所有被她壓下、隐忍、釋懷的惡意，盡數如潮水般翻湧而上，清晰地複刻在腦海之中，每一幕都刺骨惡心，每一幕都昭示出人心貪欲的醜陋。

她想起宗門之內，柳依蘭日複一日的刁難與針對。

明明她從未争、從未搶，向來安分修行、待人謙和，可柳依蘭依舊視她為眼中釘。

私下散播她攀附師兄、故作純良的流言，暗中偷偷損毀她的法器丹藥，在同門之中孤立她、抹黑她，次次陰陽怪氣，次次步步緊逼。從前她只當是同門嫉妒，心胸狹隘，此刻想來，何止是狹隘。

是天性的自私與陰毒，是見不得旁人天賦卓絕、心性純粹，見不得她哪怕身居微末、也自帶天光風骨。

她更想起那場萬衆矚目的仙門大比。

她以築基修為逆勢突圍，碾壓一衆仙門天驕，憑的是日複一日的苦修、是實打實的實力，可換來的從不是認可，而是漫天污名與不擇手段的暗算。

各大門派的弟子，人前滿口正道大義、仙門風骨，人後卻聯手圍堵、暗下陰招。

有人偷偷在擂臺灑下蝕骨毒粉，妄圖廢她靈根；有人趁比試規則漏洞，聯手圍攻以多欺少，全然不顧仙門比試的體面。

更有無數人立于高臺之上，不問對錯、不辨黑白，只随波逐流诋毀她、唾罵她，罵她妖異邪祟，罵她投機取巧，恨不得她當場敗亡在擂臺之上。

那時的她尚且懵懂，屢屢困惑。

她明明從未害人、從未結怨，明明一直心懷坦蕩、敬畏蒼生，為何人人都要針對她？為何無數素不相識的人，都盼着她死？

她曾以為，是自己太過弱小，是自己不夠圓滑，是世間總有無端的惡意。

可此刻結合萬古真相，她驟然徹徹底底地想通了。

根本無關對錯，無關善惡，甚至無關她隐藏的龍皇與妖族身份。

這些高高在上的仙門修士、自诩正道的天驕、心懷貪欲的同門，從始至終，和萬古之前逼死她父親的那群仙人，一模一樣。

他們畏懼一切超脫掌控的力量，嫉妒所有得天獨厚的天賦，容不下一絲不屬于自己的光亮與順遂。

柳依蘭針對她，是怕她天賦碾壓，怕她奪走所有目光與機緣，怕自己的虛僞假面被她的純粹擊碎。

各大仙門針對她、诋毀她、欲除之而後快，是怕一顆絕世新星崛起，打亂他們把持多年的仙門格局，撼動他們壟斷資源、掌控三界的野心。

哪怕無人知曉她是龍皇嫡女、妖族帝嗣，哪怕她只是一個出身尋常、無根無憑的宗門小師妹。

只要她足夠耀眼、足夠強大、足夠純粹坦蕩，就擋了無數人的路，礙了無數人的私欲。

正道是假，私欲是真。

大義是皮，貪婪是骨。

萬古如此，今朝亦然。

她父親傾盡一切守護的蒼生山河、仙門天道，從來都不配半分赤誠與溫柔。

一群道貌岸然之輩，為了獨霸人族氣運、壟斷仙途資源，可以捏造罪名逼死護世龍皇。

一群庸碌狹隘之徒，為了一己虛榮、方寸機緣，可以不擇手段毀掉一個無辜少女。

何其諷刺，何其惡心，何其荒唐！

十六年來所有的懵懂、悵惘、不解、怨怼，在此刻盡數崩塌、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窒息般的悲涼、厭惡與恨意。

就在她神魂顫抖、滿心寒涼、瀕臨崩潰之際，一縷溫柔至極、帶着淡淡妖媚暗香的懷抱，驟然将她輕輕擁入懷中。

溫暖的觸感驅散了虛無的寒涼，溫柔的指尖輕輕拂過她神魂化作的雪白發絲，動作輕柔寵溺，疼惜入骨。

一道清冷又溫柔、帶着無盡悲憫與隐忍的女聲，在她耳畔緩緩響起。

“顏兒，看清這三界的迂腐與醜陋了嗎？”

慕傾顏一僵。

她看不清來人的面容，只沉溺在這久違的、極致安穩的懷抱裏，心底翻湧着無盡惡心與寒涼，所有的委屈、不甘、憤怒徹底決堤。

這是她十六年人生裏，從未感受過的溫柔庇護。

所有隐忍的難過、無人訴說的悵惘、得知真相的崩潰、看透人心的憎惡，盡數爆發。

她沒有回話，只是乖乖蜷縮在來人懷中，像個受盡世間磋磨、無依無靠的孩童，無聲落淚，肩頭微微顫抖。

女子輕輕擁着她，指尖一遍遍溫柔摩挲着她的發絲，聲音輕柔，卻字字帶着颠覆天道的決絕與篤定，萦繞在她神魂深處：

“顏兒啊，毀滅這三界吧。”

“你身負龍皇至尊血脈，擁妖族帝尊本源，天生便擁有颠覆規則、改變宿命的無上力量。”

“這腐朽天道，配不上你父親的赤誠。這僞善仙門，配不上萬裏山河安穩。”

“随我，毀天道，滅仙途，重塑三界乾坤……”

溫柔的蠱惑，精準戳中了她心底所有的不甘、厭惡與恨意。

是啊，何其不公。

赤誠赴道者不得善終，虛僞卑劣者高居九天。

守護蒼生者被逼自盡，竊奪氣運者坐擁榮光。

純粹向善者屢遭磋磨，陰險狹隘者步步順遂。

憑什麽？

無盡的黑暗與恨意悄然滋生，一點點吞噬她多年的坦蕩本心。

只要點頭，便可為父報仇，便可傾覆這腐朽不公、人心險惡的三界！

可就在她心神動搖、即将沉淪之際，兩道熟悉又急切的呼喚，驟然穿透重重黑暗，清晰地撞進她的神魂之中，将她即将傾覆的理智瞬間拉回人間。

“顏兒……你怎麽樣了……快醒醒……”

“傾顏！別睡！睜開眼睛看看我們！”

是帝君婉溫柔慌亂、滿是疼惜的聲音。

是慕江淮清冷沙啞、藏盡焦灼的呼喚。

兩道聲音赤誠純粹，不帶半分虛假，破開萬古黑暗，擊碎妖心蠱惑，死死拽住了瀕臨沉淪的她。

混沌夢境驟然碎裂，漫天真相虛影盡數消散。

溫柔的懷抱緩緩褪去，極致的黑暗瞬間撕裂。

慕傾顏沉重的眼睫劇烈一顫，驟然睜開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