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回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1章 回宗
玄夢宗山清水寂,與昨日山林間的血腥戾氣判若兩個天地。
冰鳳清唳的餘音散盡天際,潔白鳳影化作漫天細碎的冰系靈霧,随風消融在宗門山門之外。
慕傾顏牽着慕江淮微涼的手掌落地時,宗門熟悉的靈力便層層裹覆而來,溫柔熨帖。
山風拂動她如雪的長發,素白衣袂翻飛,一身戾氣鋒芒盡數收斂。
唯有指尖下意識攥緊少年掌心的力道,執拗又莫名,連她自己都無從讀懂這份異樣的執念。
一路踏過白玉石階,沿途往來的宗門弟子見了她,皆是躬身行禮,眼底滿是敬畏。
新晉玄夢聖女,年紀輕輕突破化神境,一戰揚名中洲年輕一輩,早已是整個宗門乃至修仙界最耀眼的存在。
行至長老殿外,一縷溫和醇厚的靈力率先穿透薄霧,精準落在她周身,熟悉又安穩的氣息撲面而來。
雪枕夏負手立在廊下,眉眼溫和沉靜,目光落在遙遙走來的兩人身上。
他早已感知到慕傾顏歸來的氣息。
慕傾顏斂眸收勢,松開緊握慕江淮的手,微微躬身。
“雪長老。”
聲音清淺,褪去了方才對峙林月竹的淩厲,只剩歷經風雨後的沉靜與困惑。
“回來了。”
雪枕夏聲音溫潤,目光掃過氣息紊亂、昏睡不醒的慕江淮,又落回神色略顯憔悴疲憊的少女身上,了然颔首。
“秘境之事,老夫已聽聞大概。”
慕傾顏沒有多餘贅述,極簡扼要地将山林私鬥、林月竹修為暴漲、慕江淮驟然昏迷的情形交代清楚,字字凝練,只陳述所見事實,心底滿是深深的疑惑。
她只覺師兄此番歸來性情大變,淡漠疏離,對林月竹态度怪異。
末了,她擡眸,眼底帶着一絲懇切與疲憊,輕聲開口:“長老,我想見我師父。”
她與慕江淮同出一師,老宗主既是她的授業恩師,亦是慕江淮的師父,執掌玄夢宗千年,修為深不可測,更是與超然世外的雲明仙尊淵源頗深,是如今唯一能讓她全然安心傾訴之人。
而她心心念念的大師姐帝君婉,一年多前已然飛升進階,去往玄夢宗隸屬的上宗青玄宗修行。
一別經年,山海相隔,再無朝夕相伴、把酒閑談的時光。
這一年多來,她歲歲思戀、日日惦念,山間風起、月下修行,總會莫名想起那個豪爽灑脫、護她周全的師姐,心底總萦繞着一縷散不去的悵然空落。
雪枕夏微微颔首,眼底帶着幾分疼惜與無奈。
“去吧。許渲染與夢微塵交由老夫,老夫即刻帶二人去靈泉殿療傷靜養,保他們無礙。”
“多謝長老。”
慕傾顏微微俯身道謝,不再多言。她側身俯身,小心翼翼背起昏迷的慕江淮。
少年身形挺拔,卻輕得反常,周身靈力沉寂微弱。
他安安靜靜靠在她的脊背,呼吸淺淡,眉眼緊鎖,似是深陷沉眠,眉宇間卻凝着化不開的沉郁,仿佛即便昏迷,心底亦藏着無盡掙紮與苦楚。
這份莫名的孱弱,讓慕傾顏心頭無端一酸,眸底掠過一層極淡的濕意,轉瞬便被她強行壓下。
她只當自己是心疼同門、感念舊情,從未深究這份心緒的與衆不同。
她背着少年,一步步踏上通往宗主大殿的雲端長階。
石階微涼,雲海翻湧,長風拂過眉眼,吹不散她心底沉甸甸的困惑與對師姐綿長的思念。
一路無言,轉瞬便至巍峨莊嚴的宗主大殿。
朱紅殿門虛掩,擡手輕推的瞬間,一股浩蕩卻極致溫柔的靈力轟然湧來,如水般包裹住她單薄的身軀,洗去她一身風塵與連日厮殺的疲憊,暖得人心頭發酸。
所有在外強撐的堅韌、僞裝的淡漠、咬牙扛下的委屈,在這獨屬于師父的溫柔庇護下,瞬間崩裂了一道縫隙。
“師父……”
一聲輕喚軟糯沙啞,帶着壓抑了許久的哽咽。
方才在人前分毫未露的脆弱盡數翻湧,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漫上眼眶,氤氲了清澈的眼眸,轉瞬便簌簌滾落,砸在素白的衣擺之上,暈開淺淺濕痕。
大殿正中央,白發慈顏的玄夢宗主端坐蒲團之上,一身古樸道袍,眉眼藏盡歲月滄桑,卻自帶溫潤悲憫氣度。
見她這般模樣,他當即朗聲哈哈笑了兩聲,起身快步走來。
他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從她背上接過昏迷的慕江淮,将少年安穩安置在殿內的玉床之上,蓋好輕柔錦被,随即轉身折返,粗糙溫暖的掌心輕輕撫上慕傾顏的頭頂。
力道溫柔如故,和她年少修行、懵懂無知時一模一樣。
“長高了不少,顏丫頭不哭。”
老宗主聲音溫和治愈,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秘境血戰、山林糾葛,昨夜至今的所有事,為師已經盡數知曉。”
慕傾顏垂着眼眸,長睫簌簌顫抖,淚水依舊不受控制地滑落,輕輕點了點頭,哽咽難言。
老宗主擡手,指尖靈力輕柔,細細拭去她臉頰殘留的淚痕,笑意溫和又帶着幾分打趣。
“都已是玄夢宗堂堂聖女,執掌宗門戒律,威震年輕一輩,還和小時候一樣哭哭啼啼,羞不羞?”
話音落下,他輕輕一嘆,語氣添了幾分悵然。
“婉丫頭遠赴上宗青玄宗修行,這一別便是一年有餘,咱們顏丫頭,是當真惦念師姐,心裏委屈無人訴說。”
帝君婉三字入耳的剎那,慕傾顏本就泛紅的眼眶瞬間更濕,心口酸澀空落翻湧不止,密密麻麻的悵惘席卷全身。
師姐當年在時,歲歲相伴,護她稚拙、陪她修行,灑脫爽朗,最是疼她。
可一朝飛升赴往上宗,山海阻隔,音訊寥寥,再無人陪她飲酒賞月、替她遮風擋雨。
一年多的思念與孤寂,在此刻盡數爆發。
一念及此,淚水更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老宗主見狀頓時慌了神色,連忙伸手将單薄的少女輕輕攬入懷中,溫柔拍着她的脊背,輕聲安撫。
“哎喲,不哭不哭,是師父知曉,咱們顏兒念師姐了,受委屈了。”
寬大溫暖的懷抱隔絕了世間所有寒涼紛争,溫柔的安撫熨帖着她滿目瘡痍的心緒。
慕傾顏埋在師父懷中,靜靜宣洩着連日積攢的疲憊、困惑、孤寂,還有對師姐深入骨髓的思念。
無人知曉,此刻殿中沉睡的慕江淮,眼簾之下,神魂深處是極致的清醒與撕裂般的痛楚。
世間唯有他一人帶着重生記憶,唯有他知曉前世今生的所有糾葛、愛恨與宿命。
他清楚記得自己前世的遺憾、今生的執念,清楚知曉自己對慕傾顏深藏萬年的愛意,更清楚自己此刻神魂被鎖、身不由己的窘迫。
他聽得到外面的所有動靜,感受得到少女溫熱的氣息、哽咽的哭聲,心底翻湧着無盡的愧疚、痛苦與隐忍,卻被無形枷鎖禁锢,分毫動彈不得,只能靜靜沉淪在黑暗之中,獨自承受所有煎熬。
良久,慕傾顏失控的情緒才漸漸平複,眼眶通紅,睫羽濕漉漉的,卻已然收斂了所有哭聲,重新拾起了那份清冷沉穩。
眼下師兄昏迷不醒、行事詭異,林月竹修為暴漲蹊跷,諸多謎團纏繞心頭,層層迷霧籠罩,容不得她沉溺私情。
老宗主松開她,目光深深落在玉床上沉寂昏睡的慕江淮身上,臉上的溫和笑意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綿長的嘆息,眼底藏着無盡的無奈與憾然。
千載歲月,勘破無數世事天機,早已看透慕江淮重生的秘辛,看透他神魂被鎖的詭局,更看透慕傾顏懵懂不知、情根深種卻不自知的隐秘。
天道軌跡早已注定,宿命糾葛纏繞兩人,旁人看透一切,卻半句不能言說。
洩露天機,便是逆天而行,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神魂俱滅,更會打亂兩個孩子的一生因果。
萬般無奈之下,唯有一線生機、一線真相,盡數系于宗門禁地那面天機鏡之上。
良久,老宗主擡眸,看向神色已然平複、眼底滿是迷茫與探究的慕傾顏,沉聲道。
“顏兒,随我來。”
兩人移步,穿過宗主大殿後側的幽靜回廊,抵達宗門最深處的天機禁地。
禁地雲霧厚重,隔絕內外喧嚣,四周靜得死寂,連風聲都盡數消散,透着一股洞悉萬古、窺破天道的肅穆與詭秘。
禁地中央,一面古樸無邊的玉鏡淩空懸浮,鏡面澄澈如水,流轉着幽幽鴻蒙靈光,鏡身刻滿上古晦澀符文,歷經萬年歲月,依舊靈光不滅,靜靜映照着世間浮沉、天道秘辛。
這便是玄夢宗鎮宗至寶——天機鏡。
可勘虛妄、破迷局、窺天機、溯因果,世間一切僞裝禁锢、宿命秘辛、人心隐秘,皆難逃此鏡映照。
立在鏡前,周遭氛圍驟然肅穆沉重。
老宗主收斂所有溫和神色,面容無比鄭重,看向身側的慕傾顏,字字沉重,聲聲懇切:
“顏丫頭,你需記好。此鏡乃上古至寶,承載天道天機之力,催動所需靈力浩瀚無邊。”
“即便為師肉身巅峰、修為臻至十五境歸一鏡之時,傾盡全身靈力,亦難以完全催動。”
他目光沉沉,帶着極致的慎重與擔憂,緩緩道出最兇險的後果:
“你如今不過化神修為,根基尚淺,神魂未穩。若強行催動天機鏡窺探被天道封印的秘辛,靈力反噬、天機沖刷之下,必有性命之憂,輕則神魂受損、修為盡廢,重則形神俱滅,再無輪回之機。”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告誡,沒有半分誇大。
天機不可逆,窺天必遭天罰。
這是亘古不變的天道鐵律。
風聲寂,雲霧靜。
空曠死寂的天機禁地裏,只剩下老宗主鄭重的餘音緩緩回蕩。
慕傾顏靜靜立在天機鏡前,一襲素衣孑然獨立,雪白長發垂落肩頭,清冷的側臉在鏡面靈光映照下,澄澈又孤絕。
她擡眸,目光遙遙落在那面鴻蒙流轉的古鏡之上,眸底沒有半分畏懼,只剩滿心的執拗與探尋。
性命之憂,形神俱滅,她盡數知曉。
可她心頭纏繞着太多無解的謎團。
所有變故都毫無頭緒,層層迷霧困住所有真相。
她只想查清一切蹊跷,解開所有迷局,讓昏睡的師兄恢複如常,讓所有詭秘水落石出。
她只當這份不顧一切的執着,是師徒同門的責任,是想要護佑身邊之人的本心,全然不知,這份甘願以身赴險、無懼生死的孤勇,早已是情根深種的佐證,是她自己從未讀懂的深情。
這份懵懂愛意,深藏心底,無人窺破,無人知曉,成為此生最沉、最虐、最無解的隐秘伏筆。
良久,她輕輕擡眸,眼底褪去所有柔軟脆弱,只剩一片清冷堅定,輕聲開口,語氣平靜,卻帶着無可撼動的執拗:
“師父,弟子知曉兇險。”
“迷局不破,真相不明,師兄沉眠不醒,諸多詭秘纏繞宗門。”
“縱使天罰加身,神魂俱滅,我也要一窺天機,勘破虛妄,查清所有始末。”
話音落,她緩緩擡步,朝着那面藏盡天道秘辛的天機鏡,一步一步,堅定走去。
可宿命早已暗中标注好了因果,她懵懂不知情深,不知情根深種、愛恨已啓,這場以身赴險的孤勇,從始至終,皆為一人。
鏡外是生死莫測的天道天罰,鏡內是塵封已久的重生秘辛、宿命真相。
無人知曉,這一窺天機,終将撕開所有僞裝,揭開她與慕江淮糾纏生生世世、無解亦無終的愛恨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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