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為自己而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5章 為自己而活
聖女峰的寒涼浸透床榻,入骨無聲。
慕傾顏仰面躺着,雙目空洞地望着素白垂落的帳幔,周身是化不開的死寂。昨夜哭盡了半生委屈,此刻眼底早已無淚,只剩一片荒蕪的乾澀,心髒像是被寒冰層層裹住,每一次跳動都帶着沉悶鈍痛。
殿內靜得可怕,連風穿過窗棂的聲響都清晰可聞,遙遙隔絕了山下宴席的所有喧嚣熱鬧。世人皆在慶賀宗門盛事、豔羨良緣既定,唯有這座孤峰,盛滿了她碎得徹底的過往。
不知僵卧了多久,一陣輕緩細碎的叩門聲,驟然打破滿室死寂。
“師姐?”
少年的聲音乾淨溫和,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不吵不鬧,恰好落在這靜谧的晨光裏。
慕傾顏睫毛微顫,凝滞的神智緩緩回籠。
她緩緩側身起身,素白衣袍松松垮垮覆在單薄肩頭,步履輕緩地走到殿門前。指尖搭上冰涼的木門,輕輕一推。
門外晨光柔和,漫過少年挺拔清隽的身形。
桂振宇立在石階之上,一身規整的玄夢宗弟子青衫,身姿端正,眉目乾淨澄澈,手中端着一個精致的青玉食盒。他眼底藏着淺淺的忐忑,目光落在慕傾顏蒼白憔悴的面容上時,瞬間染上濃濃的疼惜,卻不敢多言半分,生怕觸碰到她的傷口。
“師姐,我給你帶了些飯菜,趁熱吃。”他将食盒輕輕遞上前,語氣溫順恭敬。
慕傾顏垂眸看向那方溫潤的青玉食盒,纖白修長的指尖伸出,穩穩接過。食盒帶着恰到好處的餘溫,透過微涼的玉質,淺淺熨帖着她冰涼的指尖,是這冰冷一日裏,唯一一絲微薄的暖意。
她擡眸,紫瞳澄澈清淡,褪去了昨夜的崩潰絕望,只剩一片安靜的疏離,聲線輕淺沙啞:“謝謝。”
話音落,她轉身便要回身關門。
桂振宇看着她毫不留戀的背影,眼底瞬間漫上濃重的失落。他伫立在原地,指尖微攥,滿心歡喜而來,只換得一句淡漠道謝,連半分停留都未曾得見,心頭難免酸澀悵然。
可就在他黯然垂眸,準備轉身離去的剎那,屋內少女輕柔清淡的聲音,驟然悠悠響起。
“我的玉簪,是你補的吧。”
桂振宇腳步猛地一頓,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轉頭。
只見方才疏離淡漠的少女,已然緩緩回過身來。
晨光穿過雕花窗棂,落在她雪白的發梢,鍍上一層溫柔的金邊。素來清冷寒涼、不食人間煙火的眉眼間,竟漾開一抹極淺、極軟的笑意。那笑容極淡,轉瞬即逝,卻驅散了她周身萦繞不散的死寂寒涼,像寒雪初融,月色溫柔,乾淨又動人。
“謝謝你。”
三字輕柔,落進桂振宇心底,瞬間掀起滔天漣漪。
他從未見過慕傾顏對自己展露這般溫柔神色。往日裏的她,或是清冷孤傲,或是淡然疏離,唯有對慕江淮,才會卸下所有防備,滿眼依賴溫柔。
可今日,她知曉了是他默默付出,知曉了是他耗費整夜靈力,一點點拼接修複那支裂痕遍布的玉簪,還特意回身,溫柔道謝。
巨大的欣喜瞬間沖散了所有失落酸澀,少年眼底瞬間亮徹,盛滿細碎星光,連耳根都悄悄泛紅。所有的小心翼翼、默默守候、不為人知的付出,在這一刻盡數有了歸宿。
他連忙壓下心底翻湧的歡喜,用力颔首,聲音帶着難以掩飾的輕快與恭順:“師姐不必客氣。師姐日後若有任何事,無論大小,只管吩咐,弟子萬死不辭。我不打擾師姐歇息,先走了。”
說罷,他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少女清麗絕俗的容顏,輕輕替她合上殿門,步履輕快卻克制,一步步緩步走下聖女峰,心底積攢許久的晦暗,盡數被這一抹淺笑撫平。
厚重的殿門閉合,再次隔絕了外界天光。
殿內重歸寂靜。
慕傾顏垂眸,指尖輕輕撫過微涼的青玉食盒,片刻後,擡手緩緩打開。
食盒層層鋪開,擺放得整整齊齊,皆是精致小巧的吃食。一碟軟糯清甜的桂花糕,金黃剔透,香氣淺淺萦繞;一盤切得整齊均勻的柚子果肉,剝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澀皮,水潤鮮亮。
無一珍馐盛宴,全是她素來偏愛、無人知曉的細碎喜好。
心頭那絲方才被撫平的酸澀,驟然再次翻湧而上,密密麻麻,堵得她喘不過氣。
桂花糕的清甜,柚子的微涼,是刻在她記憶深處的味道。
前世今生,最記得她所有喜好的,從來是兩個人。
是師姐帝君婉。往日游歷山河,每逢秋日,師姐總會尋遍街巷,為她買回最軟糯的桂花糕,剝好最清甜的柚子,笑着看她小口吃食,縱容她所有偏愛。
也是慕江淮。從前青竹峰朝夕相伴,他總能精準備好她愛吃的一切,默默放在她案前,溫柔細致,無微不至。
可如今,物是味非,人事全非。
熟悉的味道萦繞鼻尖,帶來的卻不是暖意,而是徹骨的悲涼。
指尖捏起一塊軟糯的桂花糕,送入唇間,清甜滋味在舌尖緩緩化開,可半點甜意也未曾入心,只化作無盡酸澀,順着喉間蔓延至心底。
溫熱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青玉食盒之上,碎成淺淺濕痕。
她低頭,一口一口默然吃着熟悉的吃食,無聲的淚水源源不斷墜落,浸濕衣襟,浸濕食盒邊緣。
師姐如今身在何方?飛升之後可曾安好?九天之上,可否會想起她這個留在凡塵的小師妹?
還有慕江淮……
那個從小護她、寵她、事事依她的師兄,那個曾說要護她一世周全、伴她歲歲年年的人,為何短短時日,就徹底變了心腸?為何能毫不猶豫斬斷過往,當衆認下婚約,對她的遍體鱗傷、肝腸寸斷,視而不見?
無數個疑問盤旋心底,無解,亦無答。
酸澀與委屈層層堆疊,壓得她脊背發僵,明明已經哭了整夜,可眼底的淚水,依舊止不住地流淌。
就在她沉溺在無邊悲恸之中時,緊閉的殿門,再次傳來兩聲輕叩。
不同于桂振宇的小心翼翼,這兩聲叩門沉穩溫柔,帶着熟稔的關切。
慕傾顏指尖一頓,擡手拭去臉頰淚痕,斂去眼底所有脆弱,轉瞬又恢複了那副清冷淡漠、無波無瀾的模樣,輕聲開口,聲線依舊帶着未愈的沙啞:“何事。”
殿門被輕輕推開兩道縫隙,夢微塵與許渲染并肩立在門外,二人眼底皆是藏不住的心疼與擔憂,看着殿內孤身寂寥的白發少女,神色柔軟又酸澀。
許渲染率先開口,先是微微躬身,連忙改了稱謂,恭順得體:“聖女大人。我與微塵師姐前來告知,宗門已定,明日清晨全員于主峰廣場集合,我玄夢宗核心弟子,将與青玄宗天驕使團一同下山,開啓兩宗聯合歷練。”
慕傾顏聞言,淡淡颔首,神色平靜無波:“知曉了。”
語畢,她便要轉身入內,不欲多言。
可就在她轉身的剎那,許渲染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懇切的勸慰,輕輕落在寂靜殿中:“聖女大人,慕師兄的事,我們都知曉,你心裏一定極苦。”
慕傾顏僵直了背影,腳步驟然定格在原地,分毫未動。
連日來隐忍的委屈、刻意壓下的崩潰,在這一句溫柔體恤的話語裏,再次悄然松動。
夢微塵也輕聲附和,語氣真摯懇切:“我們不知其中隐情,不懂為何昔日情深之人,會驟然形同陌路。可你千萬不能因為他,就此困住自己、放棄自己。你的天賦、你的心性、你的前路,從來都該屬于你自己,不必為任何人的過錯沉淪。”
兩人靜靜立在門外,目光溫柔堅定,默默看着少女單薄孤絕的背影,耐心等候她的回應。
秋風透過門縫潛入,拂動她肩頭雪白的衣袂,微微翻飛。
良久的死寂之後,那顆冰封的心,終于透出一絲微暖的縫隙。
溫熱的濕潤再次湧上眼眶,模糊了視線。慕傾顏微微垂首,掩去眼底翻湧的淚光,輕輕吐出兩個字,輕柔卻真切:“謝謝。”
話音落,她不再多言,擡手輕輕合上殿門。
隔絕了外人的勸慰,隔絕了世間所有善意與窺探。
殿門落鎖,一室重歸荒蕪寒涼。
她緩緩走回冰冷的床榻,直直躺下,再次蜷縮起單薄的身子,閉目平躺。
腦海中紛亂交織着師姐溫柔的眉眼、昔日青竹峰的溫情、大殿之上慕江淮決絕的身影,還有林月竹志得意滿的模樣。
愛恨糾葛,過往朝夕,盡數在心底翻湧撕扯。
前路漫漫,下山歷練在即,她将要日日與故人對峙,與舊情擦肩,與滿心瘡痍同行。
這一夜,聖女峰夜風不息,月色凄冷。
慕傾顏睜眼到天光微亮,徹夜無眠,徹骨寒涼,寸心難安。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