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魂碎情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7章 魂碎情枯
三十鞭。
五十鞭。
八十鞭。
鞭聲裂風,聲聲泣血。
漆黑的打魂鞭起落不休,每一次落下,都是皮肉外翻、經脈崩裂的慘烈傷勢,每一縷萦繞的滅魂戾氣,都在瘋狂啃噬慕傾顏本就重塑不久的妖皇神魂。
她早已沒了任何感知痛覺的力氣。
肉身的劇痛早已麻木,神魂的撕裂瀕臨死寂,渾身血肉模糊,素白衣衫徹底被猩紅浸透,黏膩地貼在殘破的脊背之上,層層血痂疊加新的傷口,觸目驚心。
原本澄澈透亮的紫瞳,徹底蒙上了一層灰白的死色,視線渙散得再也看不清眼前人的輪廓。
她站不穩了。
被玄鐵鎖鏈鎖着雙肩的身軀,一次次無力下墜,又被冰冷的鐵鏈狠狠拽回,骨骼不堪重負發出細微的脆響,渾身筋骨幾近寸斷。
從最初隐忍的悶哼,到後來連痛吟都發不出來。
只剩微弱細碎的氣息,懸于一線,茍延殘喘。
全場死寂。
兩宗上萬弟子伫立原地,無人再敢言語,無人再敢側目嘲弄。
方才嘩然的譏諷、質疑、幸災樂禍,盡數湮滅在這一聲聲凜冽鞭響與漫天血色之中。
所有人都看着那個單薄破碎的白衣少女,以凡人絕無可能的毅力,硬生生扛下百鞭酷刑。
他們也看着那個執鞭的青衫男子。
慕江淮的衣衫早已被無形的冷汗浸透,挺拔的身軀劇烈顫抖,每一次擡臂都重逾千斤。
他的眼底赤紅欲滴,血絲密布,猩紅得近乎可怖。
沒有人看見,在無人窺探的神魂深處,他早已被天道鎖鏈絞得遍體鱗傷,一口又一口淤血被他死死吞咽在喉間,五髒六腑盡數移位,經脈寸寸崩裂。
世人皆以為他狠心絕情,親手虐殺自幼護大的師妹,是涼薄負義、趨炎附勢。
無人知曉,他每一鞭落下,都會暗中以自己重生神魂本源,硬生生截留大半滅魂戾氣。
本該直接碾碎神魂、當場暴斃的酷刑,被他以自身壽元、神魂根基、半生修為硬生生抵消、緩沖。
五百鞭,是必死之刑。
可他拼盡所有,只為讓她活着。
哪怕讓她恨他入骨,哪怕讓她徹底斬斷情絲,哪怕讓自己背負萬世罵名、終生罪孽。
他也要,保她一縷殘魂不滅,肉身不毀。
一百五十鞭。
三百鞭。
四百五十鞭。
鞭影淩亂,血色漫天。
慕傾顏的頭顱徹底垂落,雪白長發散亂垂地,遮住整張面容,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心跳細若游絲。
她的世界,早已一片漆黑。
十幾年朝夕相伴的溫柔、師門暖意、人間期許、滿心赤誠,盡數在這四百多道鞭影裏,碎得乾乾淨淨。
她不恨天道不公,不恨人心險惡,不恨青玄宗刻薄。
她只恨自己。
恨自己十幾年眼盲心瞎,錯信了一身溫柔假象。
恨自己傾盡赤誠、賭上仙途宿命去守護的人,最後親手将她挫骨揚灰。
最後十鞭。
慕江淮的手臂已經擡不起來了。
指尖僵硬顫抖,經脈徹底崩裂,掌心被打魂鞭的戾氣灼燒出密密麻麻的血痕,青衣袖口浸染了他自己隐忍的鮮血。
天道的禁锢還在施壓,冰冷的規則一遍遍警告他,不許停、不許軟、不許流露半分憐惜。
他閉上猩紅的眼,下颌緊繃,喉間腥甜洶湧,用盡最後所有力氣,落下最後十鞭。
啪啪啪啪——!
十道連貫的鞭響,響徹天地,蒼涼又決絕。
慕傾顏頭頂的玉簪,掉落在地。
第五百鞭,落定。
行刑廣場,剎那死寂無聲。
狂風驟停,流雲凝滞,連天地間的靈氣都仿佛為之凝滞悲涼。
五百道酷刑,盡數完結。
慕傾顏單薄的身軀猛地一僵,所有支撐着她的最後一絲力氣瞬間抽離。
被鐵鏈懸吊的身子軟軟下墜,頭顱無力垂落,四肢松弛,雙目徹底阖上。
意識、神魂、感知,盡數湮滅。
她徹底昏厥過去。
無聲無息,宛如一具耗盡生機、冰冷破碎的血色傀儡。
後背千瘡百孔,皮肉潰爛見骨,神魂殘破不堪,修為近乎潰散,整個人奄奄一息,只差一線,便是魂飛魄散。
玄鐵鐵鏈空蕩蕩懸吊着她殘破的身子,随風輕輕晃動,帶起漫天細碎血珠,飄零落地。
觸目驚心,悲涼至極。
“刑畢。”
青玄宗長老冰冷刻板的聲音打破死寂,沒有半分動容,仿佛剛剛落幕的,不是一場摧魂滅魄的極致酷刑,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懲戒。
林月竹唇角的笑意緩緩綻開,溫柔的眉眼間藏着極致的陰鸷與快意。
她贏了。
徹徹底底,乾乾淨淨。
慕傾顏身敗名裂,神魂重傷,修為盡廢,淪為整個仙門的罪人,從此無依無靠、無仙途可走、無溫情可盼。
而慕江淮,親手對她行刑,親手斬斷所有情分,從此罪孽加身,永遠、永遠,不可能再回頭護她半分。
從此以後,世間再無那個溫柔軟糯、眉眼明媚的玄夢宗聖女慕傾顏。
只剩一具被情傷、酷刑、宿命徹底碾碎的殘軀。
林月竹緩步上前,輕輕挽住慕江海口僵硬顫抖的手臂,柔聲細語,字字誅心,落盡溫柔假象:
“江淮,辛苦你了。”
“今日大義滅親,秉公行刑,往後,再無人能離間你我。”
她的聲音溫柔缱绻,落在旁人耳中,是賢良體貼,落在慕江淮耳中,卻是最殘忍的淩遲。
慕江淮雙目猩紅,視線死死鎖住那具懸吊的血色白衣身影,渾身冰冷,如墜冰獄。
他聽不到周遭的喧嚣,看不到衆人的目光,感受不到林月竹的觸碰。
全世界,只剩下那一抹殘破死寂的白色,和心底生生不息、永世不休的悔恨與劇痛。
他以五百鞭絕情,換她一縷殘命。
以一世罵名,護她一線生機。
以畢生情斷,賭她來日可期。
無人知曉,在所有人轉身嘩然的瞬間,他垂在身側的指尖,極輕極快地結了一枚無人察覺的護身秘印。
細碎的青金色微光,無聲無息籠罩住昏厥瀕死的慕傾顏,隐于她殘破的衣衫與血色之下,護住她即将潰散的最後一縷妖皇殘魂,穩住她瀕臨斷裂的經脈根基。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隐秘的、無人知曉的守護。
也是他往後餘生,唯一的救贖。
雪枕夏望着刑臺上奄奄一息的弟子,眸底寒霜覆雪,終是緩步起身,清冷嗓音破開全場沉寂:
“青玄宗刑罰已畢。”
“我玄夢宗弟子,自當由我宗帶回醫治。”
許渲染與夢微塵立刻上前,眼底滿是痛惜與凜冽怒意,快步走向刑臺,想要解開鐵鏈,帶回那具破碎的身軀。
桂振宇紅着眼狂奔而出,少年的哽咽哭聲,終于再也抑制不住,響徹廣場:
“顏師姐——!!”
風再起時,卷起滿地血腥。
五百鞭盡,肉身潰爛,神魂殘破。
十幾年情長,盡數枯朽。
從此,山海相隔,愛恨殊途。
他守她秘不示人,她恨他入骨終生。
宿命的牢籠,至此,徹底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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