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選擇 對錯

第95章 選擇 對錯

陶日落不知睡了多久, 淅淅瀝瀝的雨聲将他吵醒，一睜眼便是熟悉的房梁。

他側過頭，看見一道纖細的背影坐在窗邊, 那人把手伸到窗外, 任由雨滴從指縫間滑落。

“媽媽。”

她聞聲回過頭, 一張溫婉漂亮的臉龐映入視線。

陶冉走到床邊坐下，輕聲道：“醒了？頭還暈不暈？”

陶日落搖了搖頭，撐着身子慢慢坐起身。

看這情況, 是夷澤把昏睡的他送到了母親這裏。

他忽然冒出一句：“我還以為夷澤哥哥會把我關起來。”

“你呀，”陶冉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 “把你夷澤哥哥想成什麽人了，他就是擔心你, 還能真把你關起來呀？”

“他說讓我待在天界不許走, ”陶日落撇撇嘴，嘟囔道，“那不就是變相把我關起來嗎。”

他扯着陶冉的袖子, 把夷澤在靈書殿說的話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連語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陶冉嘴角含着笑意, 就這麽安安靜靜地聽着。

見她一直不發表意見, 陶日落先按耐不住：“媽媽……你怎麽都不問我和陳昭的事呀？”

陶日落心裏沒有底, 其他人都反對他和陳昭, 他摸不透媽媽又是怎樣的态度。

陶冉：“我一直在聽。”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開心也好, 委屈也是，陶日落都會跑到陶冉跟前絮絮叨叨傾訴。

陶冉總是等他說完才開口，她自認為是兒子最好的傾聽者。

陶冉望着他，問道：“寶寶, 真的那麽喜歡他嗎？”

陶日落忙不疊點頭：“媽媽，我是真的很喜歡陳昭。”

說這話時，他琥珀色的眼眸亮得如同寶石，只是提到那個名字，語氣都雀躍起來。

陶冉看在眼裏，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她先是拍了拍陶日落的手背，表示自己都明白，然後翻過他的手心：“寶寶，你有沒有發現，你的靈力在流失？”

陶日落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掌心，經她一問，才恍然反應過來那些消失的金線竟是靈力。

他撚起手指，試着催動靈力，然而體內的靈力稀薄得幾乎感受不到，之前偶爾閃過的細碎金線，此時一點蹤影都沒有。

“為什麽會這樣？”他擡起頭，語氣慌亂，“我……我之前一直好好的。”

在人間的時候，他經常嗜睡，他以為是日子過得太舒坦，從來沒有往別的地方多想。

現在回想起來，種種跡象都有了解釋。

陶冉摩挲着他掌心的紋路：“你在人間逗留太久了，寶寶。”

陶日落張了張嘴，想說自己并沒有離開多久，但話還沒出口，陶冉就接着說下去：“天界和人間的時間流速不同，你在人間待一天，天界便是十天，你有數過在人間待了多久嗎？”

陶日落微微一怔。

他沒有刻意計算過，如果從下凡剪斷第一條孽緣線算起，他留在人間大概也就五個多月。

這也就意外着天界過了五年，而他居然對此渾然不覺。

“剪孽緣線本就消耗大量靈氣，加上你長期滞留人間，靈氣耗損得更快。”陶冉看着他，表情無奈，“寶寶，如果你繼續這樣下去……”

她停頓了幾秒。

“就再也回不了天界了。”

陶日落整個人僵住，眼裏的震驚慢慢變成無措。

“怎麽會這樣，”恐慌湧上心頭，他喃喃道，“我一直以為，只要我想回來，随時都可以回到天界。”

天界是他的家，怎麽能不讓他回家呢。

“我知道了！”他忽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看向陶冉，“我現在回天界休養一陣子，等靈力恢複了再回人間，這樣不就行了嗎？”

他越說越覺得有道理，眼裏燃起希望，“對呀，我可以回來補滿靈力再下凡，這樣不就——”

“寶寶。”陶冉打斷了他。

陶日落咬着下唇，委屈巴巴：“這裏是我家啊。”

陶冉望向窗外連綿的雨幕，透過這場雨，仿佛看到了從前。

“寶寶，”她緩緩開口，“你一直以為，我和你爸爸分開，是因為神仙與凡人的界限，對不對？”

陶日落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提起這事，但還是點了點頭。

“其實不全是。”陶冉回過頭，看着眼前這眉眼和他父親有幾分相似的兒子，淡然說道，“還有一個原因，是媽媽不要你爸爸了。”

陶日落滿臉難以置信，靈力流失帶來的後怕還沒散去，新的沖擊又襲來：“什麽？”

他呆呆地看着陶冉，追問這是什麽意思。

陶冉平靜地講起那些舊事，當年她和江明相戀被天界發現後，按天界的規矩強制拆散，甚至連陶日落都是一衆仙人合力才保了下來。

只是衆仙都不知道，那時天帝曾給過她機會。

如果執意要和江明在一起，她就要徹底舍棄天界的一切，變為凡人，永世不得踏回天界半步。

陶日落屏住了呼吸，心沉沉往下墜。

“我沒有猶豫太久。”陶冉釋然地笑了笑，“天界是我出生的地方，這裏有相交數千年的摯友，還有我一手創辦的姻緣宮。”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為無數凡人牽起姻緣紅線。

“寶寶，媽媽從不否認愛情的重量。”她語氣溫柔而清醒，“但那只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天界也是我的歸宿。如果為了一個人，就要我舍棄全部，我做不到。”

“所以……”陶日落緩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媽媽你選擇了天界，放棄了爸爸。”

“是。”陶冉沒有一絲猶豫。

陶日落低下頭，似乎是一時之間難以消化這個真相。

陶冉望着垂眸不語的孩子，問道：“寶寶覺得媽媽很自私嗎？”

說出這句話時，她心裏已經做好了被埋怨的準備，是她的選擇讓陶日落從小就缺失父親的陪伴。

可陶日落慢慢擡起頭，眼眶微微泛紅，反手覆在陶冉的手上。

“我不覺得媽媽自私。”

陶冉睫毛一顫：“你說什麽？”

“如果當初媽媽為了和爸爸在一起，一輩子困在人間過得不快樂，那我才會難過。”

陶日落想到她日日夜夜因為這件事責怪自己，心疼得不行，“我希望媽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陶冉心口一熱，積壓多年的愧疚在此刻化為烏有。

她猛地将陶日落攬進懷裏：“寶寶……”

萬千思緒都在這一聲呼喚裏。

陶日落乖乖靠在她肩頭，濕潤的睫毛蹭着她的衣服。

陶冉手掌輕輕拍着他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過了好一會，陶冉才慢慢平複下心情，她松開懷抱，擦去陶日落眼角殘留的淚珠。

“今天和你說起這些舊事，并不是要你認可媽媽的做法。”

她捧着少年的肩膀，把同樣沉重的抉擇擺在他面前，“寶寶，這次你會做出什麽選擇？”

陶日落被陶冉的問題問得啞口無言。

一邊是他的愛人，一邊是他的根基。

無論舍棄哪一方，心口都陣陣抽痛。

他想象不到離開陳昭的生活，又無法割舍養育自己的天界，兩種念頭來回拉扯，陶日落愣是說不出準确的答案。

“媽媽……我不知道。”

陶冉撫過他的發絲：“沒事的，你好好想想。”

當晚，陶日落留在陶冉這間小屋休息。

陶冉替他掖好被角，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等他的呼吸慢慢放勻，才起身退到外間。

她剛在桌邊坐下，院外便傳來一陣聲響。

夷澤推門走了進來。

“師父，落落睡下了嗎？”

陶冉應了一聲，示意他坐下。

夷澤坐到她對面，望向布簾後面，語氣凝重：“師父，不能再讓落落下凡了。”

陶冉沒有直接回答，話鋒一轉。

“小澤，你相信命運嗎？”

夷澤沒讀懂這個問題背後的深意，以為她是因為陶日落的事情在感慨天命。

他沉默片刻：“我不信，師父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陶冉悵然道：“落落，他有紅線的。”

隔間之內，陶日落渾身一僵，心髒漏了一拍。

紅線……

原來他并不是沒有紅線。

自始至終，陶日落都隐約感覺所有人都有事瞞着自己，就連剛才談心時，媽媽也好幾次欲言又止。

他微微撐起上半身，屏住呼吸，拼命想聽清兩人的對話。

就在這時，屋外雨聲忽然暴漲，積水狠狠砸在檐下的石板上，噼裏啪啦的，将他們後半段的交談聲覆蓋過去。

陶日落只能捕捉到幾個零碎的字眼，他急得想翻身下床，可這床一動就會發出聲響。

一旦暴露，媽媽和夷澤就不會再繼續這個話題。

陶日落煎熬地等待了一會，雨勢慢慢變小，外邊的說話聲才斷斷續續重新傳進屋內。

陶冉神色沉沉：“小澤，我是不是應該給他多一點時間？”

夷澤并不認同，以陶日落的性子，單憑拖延根本解決不了問題：“他現在心裏面都是凡間那個人，絕不會心甘情願留下來。”

“只能慢慢來。”陶冉揉了揉額角，閉上雙眼，随後吐出一句意味不明的低語，“我到現在，也不知道當初那樣做到底是對是錯。”

一股寒意順着脊背爬上後頸，陶日落渾身發冷。

原來他們真的不想讓他再回人間。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