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證據公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證據公示
踏入磐石主基地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氣息,和外面赤色荒原完全是兩個世界。合金高牆之內,多臺巨型空氣淨化塔高高矗立,持續抽離空氣中懸浮的紅色孢子。吸入鼻腔的空氣清爽很多,不再帶着那種揮之不去的腐腥味道。寬闊平整的主街道向基地深處延伸,道路兩側劃分出不同功能區域:成片的室內培育農田,玻璃圍護下長出綠油油的蔬菜;整齊的居民營房;來回巡邏的磐石戰士;推着物資箱往來的普通幸存者。所有人步履從容,沒有臨淵基地裏那種饑餓帶來的麻木、惶恐。
母親宮岚一直牽着我的手,掌心溫熱。離散整整一年,無數次隔着通訊頻段遙遙傳遞消息,如今終于并肩站在一起。父親楊正宏走在另一側,目光不斷掃過四周,常年在邊境作戰養成的警惕習慣沒有完全放下。江嶼跟在隊伍側後方,安排隊員将裝有存儲塊的金屬保險箱,直接護送到指揮大樓。
“先去臨時住所簡單休整,換一身乾淨衣服。下午的公開聽證會在中心禮堂舉行。”柏振山走在前面,聲音沉穩,“基地裏不光有高層管理人員,還有各個聚居區推選出來的幸存者代表,不少人還有親友被困在臨淵七號基地。這份證據,會改變很多人的選擇。”
我們沿着主乾道向前走,沿途路過不少基地居民,有人認出柏總指揮,紛紛停下腳步,低聲交談。消息傳得很快,所有人都聽說,有一支小隊從臨淵千裏逃來,帶回來了臨淵高層犧牲底層民衆的罪證。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擔憂,也有期待。
我微微收斂瞳能,不随意窺探路人,只維持最低限度的感知。經過一路的戰鬥,我已經學會控制異能,不再時時刻刻無意識全開。只有察覺到危險異動的時候,才會催動瞳能穿透障礙、看破迷霧。
臨時住所是一間不大但整潔的單間營房,被褥乾淨,牆角放着淨水裝置。母親幫我整理身上沾滿塵土、劃破多處的舊外套,指尖輕輕撫過我手臂上殘留的擦傷。
“在臨淵,還有逃亡路上,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宮岚低聲說着,眼底藏着心疼。她的精神異能可以感知情緒波動,能隐約捕捉到我心底積壓的恐懼與疲憊,卻無法讀取具體記憶。
“都過去了。”我輕輕搖頭,“最難熬的那段路,已經走完。現在只希望錄音播放之後,臨淵裏面的普通人,能看清高政他們的真面目。”
短暫休整的兩個小時裏,陳嬸陪着林遠前往異能醫療區複查。蘇曉再次為林遠做精神舒緩治療,叮囑他至少一周之內,絕對不能強行觸發微光預知。老周留在醫療中心,進入異能修複艙,持續清除體內殘留的孢子毒素。蘇曉說,只要持續治療幾天,潰爛的手臂就有機會保住,不會落下永久殘疾。
距離聽證會開始還有半小時,柏振山派人過來接我們前往中心禮堂。禮堂建在指揮大樓的一層,空間寬敞,一排排座椅坐了大半。前方高臺擺放投影設備、音響,還有實時錄音播放終端。高臺兩側站着磐石武裝守衛,保持會場秩序。
我們走上高臺落座。江嶼帶着幾名戰士守在高臺側邊,戒備以防突發狀況。會場裏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投向放置在展臺中央的金屬保險箱。
柏振山站起身,走到話筒前,渾厚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禮堂。
“今天召集大家來到這裏,有一件關乎所有幸存者命運的大事。”他目光掃過臺下,“大家一直聽說臨淵七號基地收留難民,許諾庇護。但我們剛剛收到一份來自臨淵內部的核心證據,由楊青青一行人冒着生命危險帶出,跨越荒原版圖,數次死裏逃生送到磐石。這份錄音,記錄了臨淵高層策劃的人口獻祭計劃。”
臺下瞬間響起細碎的騷動。很多幸存者有家人、朋友被困在臨淵,聽到這句話,臉色驟然變化。
“臨淵基地糧食緊缺,高層不願削減自己的物資配給,便欺騙底層民衆,謊稱找到一處無怪物的安全新區,安排飛機轉移。他們哄騙民衆接受眼部手術,目的是降低反抗能力。而所謂的轉移航班,起飛之後會被人為操控墜毀,一次性清除大量人口,減少食物消耗。”柏振山緩緩講述,“楊青青偶然偷聽到這段密謀,在臨淵準備集結居民登機前一刻逃離,一路被臨淵追兵追殺。”
臺下的議論聲越來越大,震驚、憤怒交織在一起。
“現在,我們播放原始錄音。”
工作人員上前,拆開保險箱,取出那塊黑色存儲塊,接入播放終端。短暫的電流嗡鳴過後,臨淵基地指揮室裏,幾名高層冷漠交談的聲音,從音響裏緩緩傳出。
那是我當初躲在通風管道裏偷聽到的對話。冰冷的算計,不帶一絲對平民的憐憫,談論如何哄騙民衆接受眼部手術,如何在飛機升空之後切斷操控,如何掩蓋墜毀真相,把所有死者僞裝成死于畸變怪物襲擊。
每一句話,都像一塊巨石砸在會場所有人的心上。
錄音不長,短短幾分鐘,卻字字誅心。禮堂裏慢慢安靜下來,只剩下音頻的回響。不少幸存者攥緊拳頭,眼眶發紅。有人低聲啜泣,他們終于明白,自己留在臨淵的親人,正等待着一場精心布置的屠殺。
錄音播放完畢,會場死寂片刻,随即爆發壓抑不住的憤怒。
“他們怎麽能這麽做,都是一起在災變裏活下來的人!”
“我的妹妹就在臨淵,他們要把她送上那架死亡飛機!”
“臨淵高層根本不是庇護幸存者,是拿普通人當犧牲品!”
柏振山擡手,示意大家安靜。“錄音原件我們已經多重備份,不止一份。接下來,磐石會通過遠距離通訊頻道,向臨淵基地全域廣播這段錄音,讓臨淵裏面所有幸存者,都聽見高層的陰謀。”
他轉頭看向我:“楊青青,你是這件事親歷者。如果你願意,可以和大家講講,你在臨淵基地親眼看到的一切。”
我站起身,走到話筒前。指尖微微發緊,深吸一口氣。臺下所有人的目光彙聚過來。
“我在赤潮災變的時候,和父母失散,獨自漂泊很久,最後進入臨淵七號基地。”我緩緩開口,用平實的語言講述經歷,“基地糧食越來越少,底層民衆每天只能分到極少的口糧,高層卻物資充足。基地對外宣傳找到了沒有畸變怪物的安全區域,招募平民登記,說可以乘坐飛機遷徙。他們告訴所有人,路途會有強光刺激,需要做手術暫時失明保護眼睛。”
“很多吃不飽飯、以為能抓住生機的居民,自願排隊接受手術。我也跟着排隊,做完手術之後,眼睛短暫失明。就在集合準備登機前,我躲在通道外,聽見高層商量整個計劃。那一刻,我的眼睛突然複明,瞳能異能覺醒。我知道留在那裏只有死路一條,偷偷聯系上我母親,決定逃向磐石。臨淵高層發現我知曉秘密之後,派出追兵,一路追殺。”
我簡單講述逃亡路上遭遇的追兵、畸變怪物,還有老周、陳嬸、林遠,幾個人結伴互相支撐,拼死守住存儲塊。我沒有刻意渲染血腥,只是如實說出臨淵底層民衆麻木饑餓的生存狀态,高層的欺騙與冷血。
話音落下,禮堂內一片嘩然。
一名坐在前排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身,聲音顫抖:“我的妻子和孩子都在臨淵!我必須想辦法把他們救出來!”
“我們磐石不會貿然發動全面戰争,臨淵基地高牆堅固,還有許明培育的馴化畸變怪物,強攻會造成大量無辜傷亡。”柏振山開口安撫,“首要計劃是持續廣播證據,喚醒臨淵內部的幸存者,讓他們看清高層謊言,自發反抗高政的統治。同時我們會派出小隊,在安全前提下,接應願意逃離臨淵的幸存者。”
就在會場讨論走向熱烈的時候,江嶼突然向前一步,走到柏振山身邊,低聲快速彙報。柏振山的神色瞬間凝重起來。
“剛剛收到邊境偵察小隊傳回情報,臨淵基地的通訊站,在我們播放錄音的同一時間,啓動緊急全域播報。”柏振山對着全場說道,“高政沒有打算沉默,他反過來發布通告,宣稱這份錄音是磐石僞造的,是我們捏造謊言,挑撥臨淵內部,想要借機攻打基地,掠奪物資。他把楊青青說成被磐石收買的叛徒。”
全場再次騷動。
我眉頭一皺,催動瞳能,看向指揮大廳遠處的通訊屏幕。屏幕上跳動着臨淵傳來的廣播文字,高政颠倒黑白,把一切罪責推到磐石身上,警告臨淵民衆不要相信外來的謠言,下令加強基地封鎖,嚴查想要出逃的人。
“高政早有預案。”父親低聲開口,“他料到一旦證據曝光,會立刻反咬一口。”
母親宮岚閉上雙眼,精神感知全力鋪開,跨越荒原,感知臨淵內部大範圍的情緒波動。片刻之後,她睜開眼,面色嚴肅。
“臨淵內部已經分裂。一部分人聽到錄音,心生懷疑,想要逃離。還有不少長期被高層洗腦、依附高政的武裝人員,堅信磐石在撒謊。基地內部已經發生小規模沖突。許明調動了一批實驗培育的高階畸變體,布置在臨淵內牆,用來鎮壓想要反抗的平民。”
危機并沒有随着證據公示而消散,只是戰場轉移到了臨淵高牆之內。
柏振山快速做出部署:“江嶼,挑選精銳偵察小隊,潛伏到臨淵外圍,接應出逃幸存者。通知邊境所有哨卡,提升警戒等級,防備臨淵派出怪物或者武裝部隊突襲。醫療區增加床位,做好接收大量難民的準備。異能特訓部,加快異能者的訓練進度。”
江嶼立刻立正領命:“收到,我馬上安排。”
臺下的幸存者代表紛紛表态,願意配合磐石的安排,參與物資籌備、難民救助。
聽證會繼續進行,大家開始商議後續救援方案。我站在高臺之上,望向禮堂窗外。遠處荒原上赤色薄霧翻湧,臨淵高牆之內,矛盾已經點燃。
我拿出那塊曾經九死一生護下來的存儲塊。證據已經公之于衆,謊言被撕開一道巨大的裂口。但高政和許明手握武裝和畸變怪物實驗成果,不會輕易認輸。
這場光明與黑暗的對峙,才剛剛點燃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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